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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地牢三日 ...

  •   惩罚在暴雨停歇后的那个下午,正式降临。

      没有预兆,没有更多的言语。两名与之前不同的、气息更加冷硬的阿斯塔私军雌虫来到塔楼房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如同执行程序的机器。

      “凌洛阁下,请随我们来。”其中一位开口,声音平板。

      凌洛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灰色常服——自从军职被暂停,那些笔挺的军装似乎也失去了穿着的意义。他沉默地跟在两名私军身后,走出了这个已经住了不算短时间的“华丽囚室”。

      他们没有走向主楼的其他区域,也没有去往训练室的方向,而是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光线昏暗的侧廊,不断向下。空气逐渐变得阴冷潮湿,墙壁从光滑的合成材料变成了粗糙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岩石。通风系统的声音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地底深处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沉寂。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处凹陷的掌纹识别区。

      一名私军上前,将手掌按上去。幽蓝的光芒扫描而过,伴随着沉重的机械锁扣转动声,金属门向内缓缓开启,带起一阵陈腐的冷风。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淡白光的冷光灯带,勉强照亮脚下。台阶湿滑,布满青苔。

      “请。”私军侧身,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手势。

      凌洛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阶梯,没有犹豫,抬步走了下去。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既然反抗无效,既然惩罚已至,那么,来吧。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古老贵族,除了剥夺与囚禁,还能拿出什么样的手段。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向地狱。温度越来越低,湿气渗透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底。

      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足够空旷的石室。墙壁和地面都是未经打磨的岩石,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石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看不出颜色的粗糙织物。石室一角,有一个凹陷的排水口,旁边是一个同样简陋的、石质的便溺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极高处的一个小缺口,那里嵌着强化玻璃,透下地面建筑缝隙里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让石室不至于完全漆黑,但也仅能勉强视物。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除了那个排水口),没有任何能与外界产生联系的物品。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孤立。

      “亲王阁下吩咐,”一名私军站在石室门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冰冷的回音,“您需要在这里,静思三日。每日会有人送来一次食物和水。”

      静思。好一个文雅的说法。

      “我的‘罪行’,需要静思什么?”凌洛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地问。

      “这不是我们需要回答的问题。”私军的回答毫无波澜,“三日后,我们会来接您。在此期间,请勿尝试任何破坏性行为,否则惩戒期可能延长。”

      说完,沉重的金属门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被切断,只剩下头顶那点微弱的天光,以及墙壁上惨白的冷光灯带。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清晰而绝望。

      凌洛独自站在冰冷的石室中央。

      他缓缓走到那张石板床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湿冷的灰尘。他环顾四周。墙壁坚固,岩石的缝隙里渗着水珠。空气凝滞,带着霉味和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

      这里比塔楼房间更像一个囚笼。一个原始的、赤裸的、摒弃了一切文明伪装的囚笼。

      没有书,没有终端,没有训练器械,没有窗外的风景,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只有他自己,和这片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与阴冷。

      第一天,时间失去了意义。

      凌洛坐在冰冷的石板床上,背靠着粗糙的岩壁。他尝试用前世记忆中的冥想方法来对抗环境的侵蚀,清空思绪,保持精神内核的稳定。但地牢的阴冷无孔不入,渗透进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寂静也在放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这种绝对的感官剥夺,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送来的食物是营养剂和清水,装在简陋的容器里,从门下方一个狭窄的活板递进来。味道寡淡,仅能维持基本生存。

      第一天夜晚(如果头顶那点天光变暗能算作夜晚的话),凌洛几乎无法入睡。石板的坚硬和冰冷让他浑身酸痛,单薄的织物根本无法保暖。阴冷和孤寂如同最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他的神经。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盘前世经历过的战役,推演战术,回忆星图……用尽一切方法占据思维,对抗环境带来的精神侵蚀。

      然而,到了第二天下午,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隐约的不适,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空洞的躁动感。随后,这种躁动迅速加剧,转化为明确的、尖锐的生理性痛苦。如同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啃噬,又像是体内的能量循环突然陷入了紊乱和枯竭。

      他的体温开始异常升高,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心跳狂乱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是信息素紊乱。

      凌洛瞬间明白了。作为S级雌虫,他的身体需要定期与匹配雄虫的信息素进行交互,以维持生理系统的稳定,尤其是在刚刚完成永久标记、链接还处于脆弱期的现在。将他囚禁在完全隔绝、没有任何雄虫信息素补充的环境里,等同于对他进行缓慢的、生理层面的“凌迟”。

      这不仅仅是静思,这是针对他雌虫体质最残忍的惩罚。

      痛苦越来越剧烈,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他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保持清醒。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又在阴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得冰凉,带来另一重折磨。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觉,仿佛看到了前世爆炸的火光,又仿佛看到了赫雷格斯那双冰冷的暗金色眼眸。

      渴求。

      一种源自基因最深处的、可耻的、无法抑制的渴求,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开始疯狂滋生。他的身体在尖叫,在哀求,渴望得到标记它的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渴望那条冰冷的灵魂锁链另一端传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不……不能……

      凌洛的意志在痛苦与本能之间剧烈挣扎。向那种力量屈服,承认自己身体对施害者的依赖,这比单纯的痛苦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惧。

      但是,痛苦是真实的,而且正在不断逼近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自我控制的边界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第二天深夜(或许),就在凌洛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无声的折磨中崩溃、甚至死去的时候——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冷的、带着冰雪与星辰气息的味道,悄然渗入了地牢凝滞的空气中。

      是赫雷格斯的信息素。

      非常稀薄,仿佛只是从门缝或某个极其隐秘的通风孔道渗透进来的一缕,但在这片信息素绝对真空的地牢里,却如同沙漠中的甘霖,瞬间被凌洛濒临崩溃的身体捕捉到。

      那一瞬间,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凌洛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如同濒死的鱼渴求氧气般,剧烈地、贪婪地吸入了那丝微薄的气息。

      难以言喻的舒缓感,伴随着更深的羞耻,席卷了他。

      那清冷的信息素如同最精准的钥匙,暂时缓解了他体内疯狂肆虐的能量紊乱。肌肉的痉挛减轻了,血管里的啃噬感退潮般减弱,狂乱的心跳和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虽然痛苦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从足以摧毁理智的峰值,降低到了可以勉强忍受的程度。

      但同时,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像瘾君子般,依赖着施虐者赐予的“解药”。他的身体,在他意志最薄弱、反抗最激烈的时刻,背叛了他,向那个将他打入地牢的雄虫发出了哀求的信号。

      而他,竟然真的从这信号中,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凌洛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粗糙的石板,身体因为痛苦缓解后的虚脱和内心巨大的屈辱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再试图抵抗那丝信息素的安抚,因为他知道,没有它,他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三天。但他也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只是被动地、僵硬地承受着,如同接受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那丝信息素并未持续很久,大约十几分钟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消散了。

      地牢重归死寂,但凌洛体内的痛苦,暂时被压制在了一个相对可控的水平。他获得了继续“静思”下去的生理基础。

      代价是,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赫雷格斯之间,除了法律、武力、精神的支配与被支配之外,又多了一层更原始、更无法割裂的生理性依赖。

      第三天,在残余的痛苦、阴冷、孤寂,以及那短暂信息素安抚带来的复杂余韵中,缓慢熬过。

      凌洛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睡半清醒的虚弱状态。意识模糊时,前世的硝烟与今生的冰冷囚笼交织成混乱的噩梦;清醒时,则是无边无际的、对自身处境的审视与那无法驱散的、对信息素的可耻记忆。

      时间变得更加粘稠而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在头顶那点天光第三次由暗转明(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之后不久,石室外传来了熟悉的、沉重的锁扣转动声。

      金属门再次被推开,刺目的光线从门外涌入,让习惯了地牢昏暗的凌洛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依旧是那两名冷硬的私军雌虫,站在门口。

      “三日已到。凌洛阁下,请。”

      凌洛艰难地撑起虚软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岩壁,缓缓站起。他的腿脚因为久卧和寒冷而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衣物脏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墨色的眼睛,在经历了三日的折磨后,虽然布满了血丝,深处却依然保留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未曾完全熄灭的微光。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出了地牢,重新踏上了那条湿滑的石阶。

      向上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艰难。冰冷的空气被相对温暖的、带着庄园特有香料味道的空气取代,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光线也逐渐变得明亮,刺痛着他的视网膜。

      当他终于被带回塔楼房间门口时,埃德温已经等在那里。老管家看到凌洛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肃穆。

      “阁下,”他微微躬身,“您的房间已经重新整理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已经备好。医疗官稍后会来为您做基础检查。亲王阁下吩咐,请您先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

      凌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他没有回应,径直走进了房间。

      身后,房门再次关闭。锁舌轻响,但与地牢那沉重的落锁声相比,已然显得“温和”。

      房间温暖明亮,空气清新,床铺柔软,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奢华舒适,甚至更加一尘不染。

      凌洛走到浴室,看着镜中那个憔悴、苍白、眼中却燃烧着冰冷余烬的自己。

      地牢三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从身体到精神的镇压与驯化。

      它用最原始的痛苦告诉他反抗的代价,用生理的依赖在他灵魂的锁链上又加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走到花洒下,打开热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冰冷僵硬的躯体,洗去地牢的尘污和阴冷,却冲不散骨子里浸透的寒意,以及……对那缕清冷信息素,挥之不去的、刻入本能的记忆。

      他闭上眼。

      战争远未结束。

      但经此一役,他更加明白,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纯粹的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新的武器,新的战术。

      哪怕这武器,源自于他最深重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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