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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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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沉在浓墨似的暗里,连东边的天际线都只是一抹模糊的灰,没有半点亮色透出来。
周祁南背着书包,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个家残留的、化不开的压抑。
门内没有灯光,只有隐约的、压抑的争吵余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抬脚,一步步走进清晨的微凉里。
他的家离学校不算近,南山路是必经之路。
周祁南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心情还沉在昨晚父母争吵的低气压里,眉头微蹙,眼神落在前方的路面,没怎么留意周围的动静。
直到走到南山路中段,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路边的一道身影,他才微微顿了顿脚步。
是莫厌期。
他靠在梧桐树干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只穿了件白色的内搭,晨光还没升起,他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眉眼微垂,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特意等什么。
周祁南的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他和莫厌期是同班同学,昨天并没有说过要一起走,却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这里,还像是等了许久。
周祁南没打算上前搭话,心里的诧异稍纵即逝,他只是收回目光,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假装没看见。
可就在他的脚步刚要迈动的瞬间,原本垂着眼的莫厌期忽然抬了头。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莫厌期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周祁南的身上,那原本略显淡漠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沉寂的夜空突然被点亮了星光,又像是荒芜的土地忽然迎来了晨光,那份光亮来得猝不及防,又格外真切,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勾了一点弧度。
周祁南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莫厌期就直起了身子,快步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在他的身侧,又稍稍落后半步,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又像是生怕跟丢。
他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脚步轻轻的,和周祁南的步伐莫名地契合。
周祁南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依旧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他不明白莫厌期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他,又为什么会这样一言不发地跟着。
换做别人,他或许会直接问出口,但面对莫厌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祁南能感觉到,莫厌期似乎对自己有些特别的关心,但他没问,也没拒绝,只是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路无言,却也不觉得尴尬,直到走到学校门口,看到渐渐多起来的同学,莫厌期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的一点沙哑,却很清晰:“早上走得早,想着在这里等你,怕你一个人走闷。”
周祁南愣了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学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两节课就过去,到了大课间,广播里放着轻快的课间操音乐,操场上满是做操的学生,而周祁南和几个人,却被体育老师叫到了操场的另一侧。
再过几天就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了,周祁南在王志林的请求下“自愿”报了篮球赛,体育老师也比较看重他,带着这些打篮球赛的同学练习。
练习的时间不算短,太阳渐渐升得高了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也让周祁南出了一身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泛红,连后背的校服都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好不容易等到体育老师说可以休息了,周祁南松了口气,和同学打了个招呼,就拿着水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打算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把脸,擦一擦身上的汗。
教学楼里很安静,大多同学还在操场上做操,只有零星几个没去的,在教室里看书。周祁南的脚步放轻,刚走到三楼的走廊,就听到了一阵轻佻的笑闹声,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话,顺着走廊飘了过来。
那是几个男生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和轻慢,是那种学校里最没教养的腔调,专爱拿女生开玩笑,说些不入流的黄腔,周祁南听得多了,心里只觉得厌烦。
他本想绕开,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心思管这些闲事。可那几句黄腔越来越清晰,甚至还夹杂着女生压抑的、委屈的啜泣声,周祁南的脚步,终究还是顿住了。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走廊的拐角处,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吊儿郎当地站着,目光都落在蹲在地上的一个女生身上。女生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地的作业本,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手指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而那几个男生,就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狼狈模样,说着些污言秽语,句句都冲着女生去,不堪入耳。
周祁南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心里的厌烦瞬间变成了怒意。他抬脚,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佐辞。
佐辞在学校里算是风云人物,长得极好,一张脸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尤其是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间,像是带着无尽的深情,哪怕是看路边的狗,都能让人觉得缱绻,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痣,添了几分魅惑。
他家境优渥,听说学校里的不少设施,都是他家资助的,在学校里,没人敢轻易惹他。
此刻的佐辞,就站在那群男生的中间,和其他人的轻佻不同,他只是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着,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那些不堪的黄腔,女生的啜泣,都入不了他的耳,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那些兄弟们在一旁肆无忌惮地开着黄腔,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像是一个局外人,却又因为他的存在,让那些男生更加有恃无恐。
周祁南的目光扫过佐辞,又落在蹲在地上的女生身上。
女生终于捡完了最后一本作业本,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眶泛红,鼻尖通红,眼里还含着泪,楚楚可怜。
周祁南认出了她——林苓。是上次新生欢迎会上,作为第三名发言的那个女生,当时她站在台上,从容淡定,声音清脆,和此刻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捡完了?捡完了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其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生,伸手推了林苓一把,语气恶劣。
林苓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作业本掉了几本,又蹲下去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你们的嘴里是吃屎了吗?说话这么难听。”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走廊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打破了此刻的戏谑和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落在了周祁南的身上。
那几个男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来多管闲事,看清是周祁南后,那个男生嗤笑一声,语气嚣张:“哪来的小子?敢管我们的事,活腻歪了?”
周祁南没理他,只是快步走到林苓身边,弯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作业本,动作很轻,还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低声说了句:“没事了。”
林苓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周祁南,眼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因为太过委屈,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子,我他妈让你别多管闲事,你听不懂是吧?”那个男生见周祁南完全无视他,火气瞬间上来了,抬手就朝着周祁南的脸上挥了一拳。
拳头带着风,狠狠砸在周祁南的左脸颊上,传来一阵钝痛。周祁南的头偏了一下,嘴角瞬间泛起了腥甜的味道。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心里的怒意彻底被点燃,攥紧了拳头,准备还击。
他从来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更何况,对方欺负的是一个女生,还如此过分。
可就在他的拳头刚要挥出去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疾风一般,从走廊的另一头冲了过来。
是莫厌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显然是看到了周祁南被打,眼里满是怒意,那股平日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戾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着那个男生的肚子踹了过去,力道极大。
男生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踹得整个人弓着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佐辞这才舍得抬起头,放下手机,那双狐狸眼扫过眼前的场景,落在莫厌期身上,又落在周祁南泛红的脸颊上,眸光微动,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一句话。
莫厌期没管佐辞,他的目光落在周祁南身上,确认了他只是脸颊被打了一拳,才稍稍松了点气,随即又看向剩下的几个男生,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那几个男生见兄弟被放倒,又看到莫厌期那副不好惹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敢打我们的人,你找死!”
莫厌期的身手很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一拳一个,抬脚就撂倒,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生,就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的,再也没了刚才的气焰。
莫厌期甚至都没怎么想,他只是看到周祁南被打了,那一刻,心里的火气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只想把那些打了周祁南的人,全都揍趴下。
他甚至没太听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欺负了周祁南,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向佐辞,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带着你的人,滚。”
佐辞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狐狸眼在莫厌期和周祁南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将手机揣进兜里,抬脚就走,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看地上那些哼哼唧唧的兄弟一眼,像是他们的死活,都和他无关。
剩下的几个男生,见佐辞走了,更是没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扶着黄毛,狼狈地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周祁南、莫厌期和林苓三个人。
莫厌期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走到周祁南身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又怕弄疼他,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心疼:“疼不疼?有没有事?我看看。”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周祁南的额头,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周祁南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一点小伤,不疼。”
他不想让莫厌期担心,这种伤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可那泛红的脸颊,还有嘴角淡淡的血迹,让莫厌期心疼不已。
莫厌期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里的心疼更浓了:“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说完,不等周祁南拒绝,莫厌期就弯下腰,不由分说地背起了他。
他的背很宽,很结实,带着淡淡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周祁南猝不及防地被背起来,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还有走路时,后背轻微的震动。
周祁南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发芽,温温热热的,冲淡了脸颊的疼痛,也冲淡了心里所有的不快。
他想挣扎,想说自己能走,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搂着莫厌期的脖子,任由他背着,一步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莫厌期当然知道周祁南受伤的是脸,腿没事,但莫厌期就想趁此机会背一下。
他的脚步很稳,很轻,像是生怕颠到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忍一忍,到了医务室就好了,校医那里有药,擦了就不疼了。”
林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看着莫厌期小心翼翼背着周祁南的样子,看着周祁南轻轻搂着莫厌期脖子的模样,眼眶再一次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她攥着手里的作业本,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背着另一个清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的感激,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心里对周祁南充满了感激。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味道。而南山路清晨的那一抹晨光,终究还是落在了周祁南的心里,和此刻背上的温度,融在一起,成了心底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