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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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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变量失控
协议执行第四个月,楚屿迎来了创作生涯中最大的瓶颈。
不是普通的那种“今天写不出来”,而是彻底的、全方位的系统崩溃。他已经连续十七天没有写出一个字,文档停留在第四十二章的中间段落,光标闪烁了整整两周,像是对他的无声嘲讽。
更糟的是,他没有告诉秦予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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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进度如何?”秦予涵在早餐时间例行询问,眼睛扫过楚屿的黑眼圈。
“还行。”楚屿含糊地回答,“在调整大纲。”
秦予涵的笔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数据显示,你过去两周的键盘活跃度下降了76%,而浏览创作论坛的时间增加了300%。这不符合‘调整大纲’的典型模式。”
楚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强装镇定:“我在……收集素材。”
秦予涵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离开时说:“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启动应急协议。”
门关上后,楚屿瘫在椅子上,盯着空白的文档,感到一阵恶心。
他写不出来了。
那些曾经如泉水般涌出的文字,那些构建了无数世界的想象力,那些让他被称为“天才作者”的能力——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恐惧。
恐惧编辑的催稿,恐惧读者的失望,恐惧秦予涵发现他其实是个骗子——一个没有灵感的作者,就像没有燃料的引擎,只是一个空洞的壳。
更深的恐惧是:如果写不出来,他还是楚屿吗?秦予涵还会要这个“误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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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楚屿收到编辑的邮件:“屿大,读者都在催更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延更?”
他盯着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我写不出来”吗?说自己江郎才尽了吗?
最终,他回了三个字:“在写了。”
发送完,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手机震动,是秦予涵:“我在门口。”
楚屿吓了一跳,冲到门口,秦予涵站在门外,手里没有保温袋,只有一个平板电脑。
“我能进来吗?”秦予涵问,表情是楚屿从未见过的严肃。
“当、当然。”
秦予涵进门后,没有走向厨房或客厅,而是直接走向楚屿的书房。他停在电脑前,屏幕上还开着那封邮件。
“楚屿,”秦予涵转过身,“我们需要谈谈。”
楚屿的心沉到谷底:“谈什么?”
“你的创作瓶颈。”秦予涵平静地说,“以及为什么没有启动应急协议。”
楚屿想撒谎,想说“我没有瓶颈”,但看着秦予涵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
“我写不出来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秦予涵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楚屿注意到他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秦予涵问。
“十七天前。”楚屿回答,“不,更早。一个月前就有征兆,但我以为能调整过来。”
秦予涵放下平板,走近楚屿:“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楚屿的声音哽住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于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天才作者。”楚屿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失望于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灵感枯竭的普通人。”
秦予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楚屿脸上的泪。
“楚屿,”他轻声说,“我观测了你四个月,写了一百二十七份报告,建立了一千三百个数据点。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楚屿摇头。
“我发现你不是天才。”秦予涵说,“天才是一个不精确的标签,是对复杂系统的过度简化。”
楚屿愣住了。
“你不是天才,”秦予涵继续说,“你是一个创作者。创作者的工作模式不是线性产出,而是周期性波动。有高峰期,也有低谷期。这是正常现象,不是系统故障。”
他拿起平板,调出一张图表:“看,这是你过去四个月的创作效率曲线。可以看到三个明显的低谷期,分别在第二周、第八周和现在。而每一次低谷期后,都会出现一个更高效率的峰值。”
楚屿看着那些波浪般的曲线,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看自己的工作。
“所以这是……正常的?”他迟疑地问。
“从数据角度看,是的。”秦予涵点头,“但问题在于,你没有建立应对低谷期的健康机制。相反,你进入了恶性循环:创作停滞→焦虑→压力→进一步停滞。”
他调出另一张图:“看你的生理数据。过去两周,你的皮质醇水平持续上升,睡眠质量下降,心率变异率降低——所有指标都指向过度应激状态。”
楚屿感到一阵晕眩:“所以我的身体先崩溃了?”
“不是崩溃。”秦予涵纠正,“是报警。你的系统在告诉你:需要调整了。”
他关掉平板,看着楚屿:“现在,我要启动应急协议。你愿意接受干预吗?”
楚屿犹豫了:“干预……是什么?”
“计划A:完全休息三天,不接触任何创作相关的事。计划B:改变创作环境和方法。计划C:专业心理咨询。”
“我想选A,”楚屿小声说,“但我怕三天后还是写不出来。”
“那我们就接受B或C。”秦予涵平静地说,“或者D、E、F。重点不是必须写出什么,而是让你的系统恢复平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楚屿,你的价值不是由字数定义的。即使你永远写不出下一个字,你依然是你。”
楚屿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释放感。
“我好害怕,”他哽咽着说,“害怕我再也不能写了。”
秦予涵轻轻抱住他:“那就害怕。害怕是正常的。但你不必一个人害怕。”
他退开一点,看着楚屿的眼睛:“协议的核心是什么?”
楚屿回想:“误差允许。双向支持。”
“所以现在,”秦予涵说,“轮到我来支持你了。而你的责任是……允许自己被支持。”
楚屿终于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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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秦予涵彻底执行了“休息计划”。
第一天,他没收了楚屿的所有电子设备,带他去郊外爬山。楚屿起初烦躁不安,脑子里全是未完成的章节,但山间的清新空气和秦予涵平静的陪伴,渐渐让他放松下来。
“你知道吗,”秦予涵在山顶说,“自然界没有创作瓶颈。树木生长,溪流流动,云朵变幻——它们只是存在,只是成为自己。”
楚屿看着远处的山峦:“但树木不会因为长不出新叶子而焦虑。”
“树也有落叶期。”秦予涵说,“那是休整,不是失败。”
第二天,秦予涵带楚屿去了一家陶艺工作室。楚屿的手指笨拙地捏着陶土,但慢慢地,他沉浸在那种纯粹的手工活动中,大脑终于停止了无休止的自我批判。
“你看,”秦予涵指着自己歪歪扭扭的杯子,“我的作品完全不符合任何美学标准,但我享受这个过程。”
楚屿看着自己的陶土,它不成形,不完美,但……是他做的。
“也许,”他轻声说,“也许写作也可以是这样。不追求完美,只享受过程。”
第三天,他们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秦予涵破例允许了“无目的时间”,不记录,不分析,只是在一起。
下午,楚屿躺在秦予涵腿上,秦予涵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你知道吗,”秦予涵突然说,“高中时,我最喜欢看你写作文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那时的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秦予涵的声音很温柔,“你咬着笔头,皱着眉头,然后突然眼睛一亮,开始奋笔疾书。那个过程本身就很美,比最终的文章更美。”
楚屿闭上眼睛,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也许,”他说,“也许我太在意结果了。忘记了为什么开始写。”
“那你为什么开始写?”秦予涵问。
楚屿回想很久:“因为……我想创造一个世界。一个比现实更美好、更自由的世界。”
“那个初心还在吗?”
楚屿思考了一下,点头:“还在。”
“那么,”秦予涵说,“就从那里重新开始。不是为了读者,不是为了编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创造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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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楚屿重新坐回电脑前。
文档还是空白的,光标还在闪烁。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恐惧。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第零章:重启》。
“林墨盯着空白的纸,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写作了。所有文字都变成了任务,所有故事都变成了商品。他决定从头开始,写一个永远不会发表的故事——只为了自己,为了那个曾经因为热爱而开始写作的少年。”
写到这里,楚屿停下来,笑了。
他继续写道:
“而周衍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只是陪伴。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林墨突然明白了:创作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永恒,只需要一个愿意在你空白时依然陪伴你的人。”
他写了两千字,然后保存,关闭文档。
这不是他的小说正文,可能永远不会发表。但这是他四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写作的快乐——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焦虑的快乐。
秦予涵端着茶进来,看到屏幕上的文字,微微笑了。
“进度如何?”他问。
“误差范围内。”楚屿回答,接过茶,“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新的变量。”
“什么变量?”
“接受自己不完美的能力。”楚屿说,“这个变量对创作系统有显著的修复作用。”
秦予涵点头:“我会把它加入数据库。”
他顿了顿:“另外,我调整了你的创作效率模型。新的模型允许30%的误差空间,并增加了‘休息即工作’的变量权重。”
楚屿笑了:“听起来是个更健康的模型。”
“是的。”秦予涵看着他,“因为我发现,最珍贵的不是高效产出,而是可持续创作。而可持续的前提是……创作者的幸福感。”
楚屿站起来,走到秦予涵面前,轻轻吻了他。
“谢谢,”他轻声说,“谢谢你在我的系统崩溃时,没有尝试修复,而是陪我重建。”
秦予涵的耳尖红了:“协议义务。”
“只是义务?”
秦予涵沉默片刻,然后诚实地说:“不。是我想这么做。数据表明,看到你恢复创作快乐,我的多巴胺水平达到了峰值。”
楚屿笑了,笑出了眼泪,但这次是甜的眼泪。
“那么,”他说,“观测继续?”
“观测继续。”秦予涵点头,“永远继续。”
窗外,夜色温柔。而在书房里,一个创作者重新找回了他的笔,一个观测者重新校准了他的模型。
他们都还在误差范围内,但这一次,他们知道——有些失控,是系统升级的必经之路。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