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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却无言 ...

  •   [惊!新兴青年作家竟当众施暴!]
      词条在热搜上血淋淋地挂了三天。
      手机嗡嗡作响,除却铺天盖地的谩骂便是工作室一水儿催命似的“怎么办?”。
      曲湘,近年的文坛新星,以其笔风毒辣、角度刁钻著称,在婉派、散派当道的新文坛中硬辟一条蹊径——“大爷派”。夸他的他说人傻,骂他的他说人瞎;官高的被他诘问,官低的被他讥哂,江湖人戏称“掉头界的泰斗,疯狗界的大拿”。爱其者赞其百年一遇,恨他者嘲他跳梁小丑,却无可否认此人在文学上的得天独厚。
      且不提他开罪过的大人,这样一位前途大好的作家,竟在直播中对获奖的同行公然动手,行径之恶劣令人咋舌。
      “新文学”金奖,青年作者挤破脑袋也要抢的宝座,颁奖现场布置在中文艺演播厅。曲湘作为提名嘉宾在首排落座,与之同行的还有文渠、梁峻畇、陈鼎。
      他不动声色地给各个编了号:才子。戏子愣子疯子,以及……
      他的目光转向台上等待颁奖的男人。
      冼存疏,联华社新上任的主席。
      说来也是位风骚角色。毕业于琛潭大学,22岁便在贵人提携下进了□□旁听。前京城□□秦鸿有意栽培,甚至一度意图下嫁其女。奈何妾有情郎无意,两年之后冼存疏从□□离席,回归琛潭大学钻研他的文学,博后留校任教。至秦老退休,为惜才也好,养傀也罢,央系有意推举新人。洗存疏乘风而上,一举迁居琛潭文宣处副处长。几经擢升,入主华国文学第一社,官居正部级。
      年近不惑,名利场上不过初出茅庐的年纪,政论家对冼存疏其人褒贬不一,但不得不认这是一位养权弄势的天才。同龄的不及人家官大,官大的不及人家年轻。老干部们私底下喊人家“娃娃主席”,然而手段是领教过的,不敢怠慢。
      今日典礼,非但褒奖杰出青年作家,更有为这新上任的冼主席宣威的意思在。
      文渠手持金奖,针对其新作《思故家书》侃侃而谈。摄像机逐一扫过席间众人,途径曲湘时略作停顿,挑衅似的。
      聊表安慰的奖杯脱手,正中台上人眉骨。现场一片哗然。
      人声嘈杂中,曲湘被安保羁押在地,额头几乎贴住红毯。视线中掠过一双傲慢的皮鞋,掀起满鼻腔屈辱的尘灰。
      “那是我的作品!”他喊。
      男人脚步不停,随医护匆匆离去,恍若未闻。
      此事不负众望地掀起轩然大波。
      联华社——独立于作协的正部级事业单位。上可溯至20世纪30年代堰行左翼文化运动,其雏形是一支由左翼作家、艺术家组成的秘密团队,革命、抗战期间以笔为枪,在文化战线进行了卓绝的奋斗。1942年延兴文艺座谈会后,该团体的主要骨干奔赴延兴根据地。其理念与□□《在延兴文艺工作上的重要讲话》精神高度契合,从此成为了党中央在文艺工作领域的重要力量。
      华国成立前夕,国家总理亲自提议并牵头组织,集中优势力量创作一批代表新华国气象的鸿篇巨制,正式整合各方资源。1949年8月,联华社宣告成立,直隶于□□,首任社主席由文芙女士担任。
      因其辉煌的历史功绩和特殊的战略地位,联华社在历次机构改革中得以保留并加强,是党和国家在文艺领域的最高战略执行与创作核心,拥有“终审即出版”的特许出版资质。高层由驻会主席团、国家创作员、各部总负责人构成,下设创作协调局、内参局、联华出版社、《文心》杂志社等职能部门。民众称之为文艺的“京师御林军”与“国家队”,学者以进入联华为无上荣耀,但其存在对群众而言却颇为神秘。知其名者多,知其实者少。最为公正严明、举足轻重的机关,出了个离经叛道的奇才,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曲湘从属于《笔墨》的专区作家。虽只是联华浩海中渺渺一员,然而签下他却是前任主席深思熟虑的决定。联华惜才,国家亦有意一改散派做文假大空的风尚。曲湘笔力慷慨、蔚然成风,有大家气,却因内容多位针砭时弊而少了几名奖项,无缘作协。于是前任联□□一拍板——这人我要了。结果曲湘入社后不久,这位伯乐便调去了□□。
      用前主席那时的话来说,与其留曲湘仗着一支笔祸乱朝纲,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来得安心。奈何这位压根不是个省事的主,写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不能刊载,余下一二勉强上得网媒,也都是争论不休。抨击他孟浪、粗鄙、狂妄的人不在少数,认为其文章难登大雅之堂,连带着联华识人不清一块骂。前主席一挥衣袖翩然离去,留下一地烂摊子,尽数落到冼存疏头上。
      可任凭众说纷纭,曲湘的文章始终处于“读者认同度”“情感共鸣度”等多榜榜首。网络小说盛行的现代,登有其作品的刊物一度卖到断货,不可谓不是一种本事。纵使联华的老辈子们心怀愤懑,却不得已隐忍。如今东窗事发,自然谁都想来踩上一脚。
      文审部主任,张志栋,尤其与曲湘结怨。彼时曲湘还未签入联华名下,不过去峄东采了个风,回京城后提笔创作了一篇名为《木匠》的小说。主讲乡村田圃建设,村长收人好处,将工程指派给了新来的木工,而非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木匠。后来村中大洪,那些斥资数万的木桩栅栏全被冲毁,老木匠拖着病躯挨家挨户修补。感人至深。若非那村长正是张志栋舅舅的话。
      早在出事当晚,他便带着人事部副主任去公安局同曲湘签署了解约协议。曲湘刚刚入职两月,来之匆匆,去之也匆匆。
      由于证据不足以定罪,加之冼存疏暗中吩咐过“大事化小”,24小时后曲湘“刑满释放”。
      签约前,故·思工作室的最后一批新书还在印刷。近日曲湘声名急转直下,公众不买账,印厂也不肯干了,要求提前结束订单,一次性清账。
      以往都是卖了书、挣了钱才结款,眼下曲湘搜肠刮肚也只能凑个半数。工作室从他刚来京城时便并肩而行的伙伴走的走,散的散,徒留满桌草稿与一室寂寥。
      曲湘喝了不少酒,躺在工作室的瓷砖上,在社媒修修改改编辑了一大段激昂文字,点了三次发送未响应,才明白自己被封了号。
      门外灯火葳蕤,风雪依稀,融上玻璃,像谁的泪。十三岁,在他还名为“路向秦”时,路寅领他来过一次京城。当时曲湘指着故宫门口张着大嘴的石狮,说入了这十里洋场,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今竟一语成谶。
      工作室远离中心城区,再走十里路便到了长城。
      五年前,曲湘和老情人也曾夜登长城。那时他站在观景台上“拥抱”京城,大言不惭说少年人就该登高,趁年轻,趁尚不为爱为权折腰。他的情人正在台下望他。
      五年前的京城,交通还不算太发达,走了四小时夜路的“少年人”趴在情人背上回了酒店。
      后来,在一份提交上去的作业扉页,男人用朱笔批注:
      “愿你永远巍峨。”
      此后数年,即使与其人渐生龃龉,他却始终留着这份作业。
      许是受这“巍峨”的鼓舞,曲湘起来洗了把脸,踌躇着拨通一个四年没打过的号码。
      “有事?”电话接通,男人声音低哑,似是刚抽过烟,雾蒙蒙地醉人。
      曲湘曾爱极了他沉沉的呢喃,像爱人间的私语。现在也想通了,这不过是尼古丁熏出来的暧昧,对谁都一样。
      “冼老师……”
      “注意称呼,曲湘。”冼存疏打断他,“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那点自作聪明的亲昵被戳破,无所遁形。曲湘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小偷,窃来几年浅薄的师生情分,傻逼哄哄地守着;连同他镌刻心上的“巍峨”,也不过是从34岁的冼存疏身上拙劣学来的风骨。
      “冼老师,”他固执,“那本《思故家书》是我的作品。”
      “你怎么证明文章出自你手?”
      好问题!曲湘简直要鼓掌。试问谁人不知曲大爷行文露骨走笔讥诮。那《思故家书》风格诡谲昳丽,内容细腻婉转,确与文家一脉相承的散风三分神似。倘有人指着这书道此乃曲湘力作,听者定要笑掉大牙。
      很不巧。这书,偏偏就是曲湘所著。他自十六岁随母逃离江泽时动笔,耗时九年,一撇一捺皆亲手书写。内容多为一些琐话,然而名“家书”,不过是他在琛潭、在京城时欲邮寄又彷徨的信件,初稿在他上个月前与新来的“冼主席”碰面当天。
      始于颠沛,止于流离。仅一份手稿,压在联华社,他连报冤都无门。
      跪在红毯上、关进公安局、被混混砸了工作室、被读者倒戈谩骂……曲湘一滴泪都没掉。如今冼存疏一句话却令他天灵盖一酸。
      “我他妈炸了联华社刻你们地基上!”
      对方似有轻叹。
      “曲湘,你还是这样。”
      这样?哪样?
      曲湘冷笑一声。他最该放浪形骸纵情声色的年纪,只管上赶着给他冼存疏送屁股了,到头来成了久别重逢后的素昧平生,近在咫尺的视而不见。成了一句“还是这样”。
      “是啊,我还是这样。冼主席也的确与过去很不一样。”他反唇相讥,“冼存疏,我讨厌现在的你。”
      对方挂了电话。
      手机被扔出去,砸到门上,弹回来。屏幕碎了一角。曲湘的心也跟着裂开一道,他靠着墙瘫坐在地,扯着嗓子唱《窦娥冤》: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头埋进膝盖,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冼主席,曲湘的事情——”
      “让公关部按计划处理。”
      一支烟,两通电话。轿车驶离干部大院,冼存疏在后座小憩,司机老赵提了一嘴曲湘
      “那孩子性子太烈,只怕文家不会轻易揭过。”
      冼存疏阖着眼。许久才道:
      “不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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