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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丧家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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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庆文渠伤势不重，将养一周已好个大概。冼存疏本意息事宁人，然而文书记的意思是，不仅要办曲湘，还得“风风光光”地办，以儆效尤，正一正文坛风气。
冼存疏躬亲拜访，与文书记促膝长谈，自言初来乍到不宜大动干戈，稍见成效。只是翌日文书记又翻了脸，大张旗鼓地遣人把冼主席的“薄礼”送回联华大厦。
冼存疏摆摆手，当场示意助理把烟酒给众人分了，感谢文书记慰问。
至于直播伤人事件，官方解释为个人恩怨，已私下协调，并与曲湘解约。
联华社暧昧行事招致了网友诸多不满，就差指着鼻子骂其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政论家更是痛斥冼存疏糊涂，脑子没进水就该请个大神来看看。然而曾经同曲湘“不共戴天”的某文评博主却一反常态地沉默，待风波暂平时爆一猛料，直逼联华。
“曲湘于《思故家书》发布前曾多次在公共媒体上记叙相似片段，时间自六年前至一月前不等。贵社签约作家文渠是否涉嫌抄袭、洗稿等侵权行为？”
配图是多张曲湘账号的动态与作品内容对比。
这帖子一经发出，风向再三调转，以至于黑白参半，都等着联华给个说法。
冼存疏授意之下，联华编委组以检察取证为由，搁置了《思故家书》的发行。后果也显而易见，新年下批的招商与扩建名额一个都没落到联华头上，反倒是成全了他们自查纠错背处分的“愿望”，下达了二十余个自我检举、他人检举的指标。文书记叮嘱冼存疏“好好查，仔细查。”
文冼共事京系，联华也是头顶头的大机关，文书记说到底也只能稍事敲打而已，毕竟不能撕破脸，不过足够冼存疏喝一壶。
一个年联华上下过得人心惶惶，各部领导相互担罪。冼存疏自己占了两个小处分，就连退休去世半年的老主任都接了口监管不力的黑锅。
年初二，冼存疏携下属逐一向受了牵扯的干部登门致歉。张志栋得了大处分，连降三级，拉着老赵旁敲侧击地问冼主席这是何意？后者一根根竖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连道了三个“错”。
这是是非非终究没理出个所以然来。过了年，开了工，什么曲香曲臭的都抛之脑后。偶有人再提起，吵两句，也掀不起水花。那一度被万夫所指的主角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销声匿迹已月余。
没了工作室，没了联华顶着，曲湘不得已改头换面另取笔名，写作生涯也是处处碰壁。倒不是他的立意或剧情如何，只是文字太过尖刻，爱恨太过分明，寻常文社没胆子登，一边叹惋着这样好的文章怎么不能磨去些棱角，一边在邮件上婉言回拒。
过了个食不果腹的年之后，曲湘收敛了脾性，开始创作散文、随笔，投出去，以维持生计。常常，他捧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些又当又立狗屁不通的东西，坐在天台上远眺。
纵使虎落平阳，新笔名不见经传，他的文章依旧被某些杂志争抢相要，卖出千字五百，乃至一千的价格。只是曲湘翻着这一行行失魂落魄的文字，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是一个曲意逢迎的娼妓。他曾引以为利刃的笔，倒成了谁人粉饰太平、借以调情的工具。
天台正对着的是联华大厦，再隔一条街，那熙熙攘攘的是京城最大的菜市场。不知政府是否有意这样安排，为了凸显“生活与远方”，太讽刺的注脚。
曲湘在联华做文章时总能听到摊贩的喇叭声：“白菜，胶州白菜，八毛一颗。”却远不及他笔下的“白菜”二字值钱。自那时他便一直在想，倘若给那摊贩一支笔，他绝不会写出“胶白价贵”。
笔尖无意识地划出“冼存疏”三字，曲湘团了又展开，最终在其下批注：
“怎样才算巍峨？”
春寒料峭，曲帘棠腿上的旧疾犯了。曲湘结了工作室的工资，还了印刷厂的大头之后，决定带她去琛潭小住一月，躲一躲京城的倒春寒。
琛潭物价高，曲湘租了间民宿，一边在便利店打零工付房租。下午难得偷闲，他心念一动，想着回母校看看。
博雅书院（琛潭大学文学系）前的先圣雕像似乎翻了新，黄灿灿地闪着光。雕像脚下堆放着学生用以致意的小零食，曲湘也学着买了一板O泡果奶，自己扎了两个，给孔子送了两个。
算来，他能与冼存疏几多纠缠，孔圣人也是功不可没。
当年入校，曲湘进的是工科实验班，以专业第十八的成绩。由于身体原因，开学前三月未能正式报道，分配寝室时将他同文学系另一落单的男生安排到了一起。大二补军训，赵瑞拉着累到瘫痪的曲湘去听文学系的课，美其名曰陶冶情操放松心情。可惜两人去得迟，教室里只剩第一排的零星几个座位。
曲湘这厮也是放肆，坐在前排和赵瑞玩成语接龙，却是一派胡言。让他说大他说“赵瑞鸡大”，让他写凶他笑人家赵瑞昨天卧推砸胸。正玩得不亦乐乎，头顶被人温柔地拍了拍。
“同学，你有在听讲吗？”
曲湘嬉皮笑脸地起立，正对着黑板上的“孔儒思想”四字，语出惊人：
“老师，我认为孔丘不过丧家之犬，家国两难全，有何必要研究他的空话？”
于是好好一节课成了他与教授的辩堂。引经据典，唇枪舌战，叹为观止，台下学生纷纷录像。
而那一堂课的讲师，正是冼存疏。
论了些什么曲湘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张儒雅俊美的脸，和那双口若悬河的唇。课上针锋相对；课下，曲湘颠颠跑去向冼存疏讨要联系方式。男人与他交谈几句，将贴身的钢笔赠予曲湘。
“盛世泯灭思想。你能有如此见地，很好。只是年轻人要学会收敛锋芒。”
仅此一辩，曲湘不顾众人劝阻转入文学系。赵瑞当他来“寻仇”，吓得够呛，又怎能料到区区两月，风光霁月的冼教授便和曲湘滚上了床。
用后者的话说，这叫棋逢对手，灵魂相撞。这番言论落进冼存疏耳中，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至于后来，一次错频，动如参商。曲湘才知道于冼存疏而言，自己不过一颗擦肩的白霭星，虽独一无二，却也泯然众人，也难怪他当初置之一笑。
“……张老先生今晚出席研讨会。若有机会，替你引荐。”
闻声，曲湘闪身躲在雕像后，暗中窥视。那雷厉风行的背影——不是冼存疏还能是谁！文渠紧随其后，得了一句承诺，心满意足。
真乃是屋漏偏逢昨夜雨，不是冤家不聚头。作为琛潭的毕业生和“新文学”金奖得主，冼存疏与文渠今日双双受邀来演讲。
这一幕碍眼得很，曲湘巴不得抠下文渠胶着在冼存疏身上的眼珠子。他按着心口深喘几声，转身欲逃，却猝不及防被一物击中额头。
是一只便携式订书机。棱角磕上皮肉，留下一块指腹大小的口子。
他视线发黑，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摸索着抓住那凶器，扬手欲反击，却在看清对方时生生止住动作。
男生眼圈发红，不知是怕还是气，浑身颤抖。曲湘盯着他，半晌，掏出纸巾捂上自己额头，道：
“我记得你。”
他记得他。
大二，曲湘在文坛刚刚崭露头角，周末到邮局去取样刊，被一初中生堵在门口。男孩忸怩着拿出一本书，请求曲湘签名。
“我看过很多您的文章，我很崇拜您！希望……希望您能为我写一句寄语。”
那是一本琛潭大学出版的杂志，上刊曲湘文章一则。
编辑组里，冼存疏的名字赫然在列。曲湘便私心在那处落笔，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冼存疏”旁边。
他再三斟酌，写下了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男生是从补习班逃来蹲曲湘的。天色见晚，后者很阔绰地带他去撸串。
席间，曲湘问他有什么理想，他说：
“我想做官，做大官。把坏人都绳之以法，让社会和平，让国家正义，让天下大同。”
两个年轻人在烟火缭绕的路边摊上大谈梦想，喝得烂醉如泥。曲湘给那男孩留了电话，告诉他可以随时来找自己，也期待他理想成真的一天。那张记着电话的纸条或许已经被丢失，男孩也只当是玩笑。但多年来，为了这信口一提的约定，曲湘从未更改号码。
那夜两人醉得不省人事，最终是冼存疏开车来接，顺路载男孩回家。曲湘在副驾上引吭高歌，陈词激昂。冼存疏无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命令他安分些。
曲湘嘴里甜滋滋的，笑道：
“老师，我们有一个很像很像的梦想。”
“好，祝福他。”冼存疏侧目，看着自家小情人，“也祝福你。”
“曲湘！”一声厉喝扯破回忆，“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的读者！”
曲湘冷笑，薄唇一掀骂了句“傻逼”，抬腿将走。那男生却在身后大喊：
“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自己！”
脚步定住。
曲湘的齿关紧了又松，终于冲上前去，狠狠给了对方一拳。
“老子怎么对不起你们！老子怎么对不起自己！”他抓着男生的领子，几乎是咆哮，“我不过是想要回我的东西，我不过是想要句公道话，我有错吗？我有错吗！”
眼见拳头又要落下，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
“曲湘，停下。”
几个字钢钉似的楔进神经，曲湘本能地犯怵。
打从十四岁开始他就这般脾气，打架斗殴骂爹是常有的事儿，给同学泼过水，给他爹开过瓢。和冼存疏在一起后的某次，闹脾气闹得要动手，被摁在地上一顿狠抽，从此再不敢忘。
冼存疏很少动真格，那之后他只要皱着眉头喊声“曲湘”，当事人便偃旗息鼓。多少年了，巴普洛夫的狗听见铃都不流口水了，如今乍然听到冼存疏的声音，意识依旧先身体一步冷静下来。
曲湘恼羞成怒，咬牙挣开自己的手，夺路狂奔。似乎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他顾不上。
“闭嘴吧！都他妈闭嘴吧！”他无声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