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何时登高 ...
-
曲湘听后弯了唇角,夸赵叔有眼光。他从前就同别人说过,人家都以为他疯了,那么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哪里与观音有半分相像?
曲湘便得意,他比众人更早见过冼存疏更年轻的模样。
片刻后,这人自己又不忿,嘴一撇,冷哼,说他算哪门子好人。
“冼主席树大招风,总是身不由己。”
车子再次起步。
曲湘没心情接他的话茬,凡说好话者一律打为开脱。
跟了冼主席三四年,老赵好歹练出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放过这个两败俱伤的话题,打个哈哈略过,转而谈起冼主席的高中岁月,说他俊俏、受人追捧,情书收了大几十张……
本意是好心缓和气氛,一打眼却见青年脸色黑如锅底,冷冷地睨着他。
“小曲老师,我不是……”
“哎呀,”曲湘打断他,开始摇头晃脑,装腔作势,“这凤鸾春恩车是单给我一个人坐呢,还是旁的哥哥姐姐都坐过?”
老赵扯起袖子擦擦汗,勉强一笑。
“再没别人了,就你一个。”
这倒是实话。冼主席常用三辆车,余下两辆平时都是司机在开,唯独红旗是先前江郑送他的毕业礼物,几乎不许别人经手。他又不是重色重欲之人,几年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侍花弄草尚不得暇,更何况养个小宠儿。原先不乏取巧者往冼存疏床上塞人,男女都有,到头来全部完璧归赵,想来这车冼主席也舍不得载别人。露水情缘确有,毕竟一别两宽,两人都不至各自守身如玉,但从不见冼主席留谁在身边。
老赵之前心疼他没个体己人,也跟着瞎掺和帮忙物色,差点再也摸不着冼主席的方向盘。那会儿他估摸着冼主席该是尝过玉盘珍馐,这才看不上人间滋味。来京城后这么一看,心道难怪。
但他这弯弯绕绕的念头曲湘不懂,显然是不行,嘀咕着:“不是哥哥姐姐,看来是叔叔阿姨。”
小孩同冼主席置气,正是听不进话的当头,越描越黑。老赵干笑了一嗓子,后半程便住了嘴,安安稳稳地把人送到,交代了事。
冼主席住处是一幢两层的小别墅,外面带个院儿。
不大,比起峄东往房子里建水族箱的干部居所甚至称得上清贫,但胜在清静,离联华社近。主体也不是时兴的小洋楼,老一派的京平风格,窗户外边还打着带花样的铁护栏。
屋内装潢并不繁重,基本是实木的家具,客厅鱼缸里养着三尾红鲤,庄严肃穆。
冼存疏临时约了和泰的老总,饭局不知几点结束。放下曲湘,老赵又驱车回饭店待命。
冼主席不喜外人,只聘了钟点工每日上午打点家政。曲湘自个儿在空荡荡的冼宅到处走着,敲敲墙,敲敲地板,一无所获。失落地一瘪嘴,洗澡去了。
院子里有棵玉兰树,贴着墙根向二楼阳台生长,正是盛放的季节,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曲湘爱花,除却红梅之外,第二便是玉兰。一方艳极生悲,一方淡极生艳。可惜江泽和琛潭没有这样的玉兰树,南方水土太软,长不住,只有栽在花盆里供人观赏的变种,活不过一年春天。
十三岁从京城回家后,曲湘买了一盆自己养着。少年心比天高,以为能养活,但冬天就死了。
次年开春,路歧去世。
与冼存疏在一起后他又养了一盆。青年不奉天命,玉兰也算给面子,本来好好的,冬天都熬过去了,却在它最该盛放的春日逐渐枯萎。
当年他与爱人分了手。
曲湘出了浴室,披着毯子在阳台拨弄花瓣,自言自语地和玉兰聊天。说他邪乎,非京城不生;又笑它可怜,娇不及桃李,雅不及昙莲,香不及月季,怎么就揣着这么烈的性子,更不讨喜。
看着夜色里散乱的白,他忽然兴起,提笔在纸上留了首小诗:
“玉虚一树贯北斗,落去才作满天辰。若将人泪比玉兰,春卒方显四七宿。”
他善白话文,不擅长文言诗词,自认为不会,也做得不好,停了手有些羞赧,在纸上勾勾画画,不到一分钟一朵玉兰就成了型。
写累了画累了,趴在阳台上,想起在琛潭时发脾气,给冼存疏衣服咬了道口子,事后觉得不好意思,歪歪扭扭地在坏了的地方绣了朵玉兰,丑极了。
冼教授穿着那件衣服,被同事和学生笑了整整一周。还是曲湘自己挂不住脸,偷偷地买了件新的,把旧的那件扔了。
时针转过十二点,楼下只有路灯照着石桌上的落花,照得人心思都无聊,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
“我讨厌玉兰。”
冼存疏回来时,这讨厌玉兰的人就伏在大理石上睡着,头发半干不干,其间还缀着几片花瓣。
纸上的字迹被晕染,又风干,不知是发梢的水珠还是旁的什么。
冼存疏的指节插进他的后脑的发间,问,怎么不吹头发。
曲湘自小没有吹头发的习惯,玩疯了,出一身汗,一冲凉,倒头就睡。年纪轻轻落了个头疼的毛病。
他动了动,下意识地想靠在冼存疏身上,等他帮忙;又倏然清醒,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闷闷道:
“没找到吹风机,我怕弄湿您的床。”
冼存疏不语,指尖捻着他的发丝把玩。
京中事务繁忙,曲湘顾不上打理头发,任其野蛮生长,如今已快到下巴,不比六七年前每天早起做造型的时候,用不完的的精力。运动服一穿,跑个步打个球,隔三差五上表白墙。
按理说才毕业不久,回忆起来却有了“回首青葱”的怅惘,许是他这一路一直在失去的缘故,越走越孤独。
“谁许你睡我的床。”男人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撞在曲湘心间,令他猛猛打了个颤,将要生气,又强行忍下,自嘲。
爬床的货色,也配玷污冼主席尊榻?
他起身,双臂搭在冼存疏肩上,姿态放得很低,微微昂着头,与垂眸的冼存疏相对。
“冼主席,我能吻您吗?”
言罢,曲湘不等对方的回答,主动将唇送上。后者略一后仰,避开,青年却不依不饶地逼近,直叫两人同时踉跄着后退几步。
冼存疏抬手卡住他的脖颈,把人反压在台面上。
刚从外面回来,手凉着,心也硬着,一副骨孤高自持冷心冷清的做派——没兴致。
阳台是全开的结构,没东西遮着,正上方就是繁荣的玉兰。月余因病而苍白的脸色在缺氧的胁迫下泛着红,曲湘全当听不见,失神地望着眼前一团团云簇的白,胸膛深深浅浅地起伏,伸出手去抓。
他只是想见他、想吻他,只为这个人,不为别的。简直像上了瘾,中了蛊,发了疯。
冼主席言辞虽然,却未曾抽身,目光落在身下人微张的唇上,看他引颈就戮,不知怎么又有了心情,顺着他的手腕,扣住他的指节。
夜色正浓,他终于不吝施舍,俯身,可刚好就那么巧,花同吻一起落下,挡在了唇前眉间。
真是好讨厌的玉兰。
曲湘忽然挣开手,抓住冼存疏的前襟,眉心狠狠蹙起,严肃地计较:
“这不算。”说着,作势要将男人往下拉。
冼存疏单手支撑石台,另一手拂开曲湘不安分的爪子,握着人的腰按在台面上,一虚眸,警告他:
“不许。”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曲湘在老赵那探过口风,知道冼存疏不留人。更别说他自己也没有温存的心思,跟大多数思春的男人一个德性,见不着时牵肠挂肚,吃干抹净了裤子一提,又看冼存疏哪哪都不顺眼。
他收拾好自己,站在书房门口,跟冼主席告别。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曲湘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感到衣服好像荡然无存了,从头到脚被看了个透彻。
一时之间无人作声,唯冼存疏的指腹在桌案上轻叩着,却不开口,叫人心里打鼓。片刻后,他停手,隔空点了点青年的腹部,又极快地在唇上一抹,最后含笑望去,登时把曲湘臊得通红,一鞠躬,清清俐俐道了声“冼主席再见”,跑了。直到出门兜头灌了口冷风,脸上才没那么烧得慌。
“老流氓。”他咬牙切齿地骂。
干部居所讲求个闹中取静,离主干道不很远,少走几步就有车可打。老赵昨儿熬了半宿,今天放假,轮另一名司机当值,曲湘不乐意让人家送,甩起袖子健步如飞,就往大门走。只是走一半才想起来被他抛到九霄云外的正事——回联华。
他顿住脚步,闭上眼睛吐了口气,简直要被自己蠢笑,心底怒斥冼存疏狐媚,祸国殃民,他又总不能赔了屁股又折兵,两头捞不着好。于是一咬牙一狠心,转身,看见司机小跑着赶上他。
“曲先生,春天气温多变,主席嘱咐您添衣。”那人说着,将臂弯里折叠整齐的外套递上,正是曲湘落在酒店里的那件。
后者一噎,试探着开口:
“他没说别的?”
司机恭敬且了然地一笑。
“主席说给您的合同前天拟定,现在应当已经送去您家了。”
曲湘一激灵,先是欣喜,再又反应过来,气得一歪嘴,冲着对面看不见人的窗户大骂:
“冼存疏,你心黑透了!”
男人坐在书桌后审文件,闻言一扬眉,三分不悦七分兴意,随他放肆了。
风掀起纸页一角,那张昨日即兴创作的诗后不知何时多出一行遒劲的钢笔字: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间架正点,勾连却有些慵懒飘逸,像是对谁人的揶揄戏弄。
联华办事,效率卓著,回家时那薄薄几张纸已在书桌上等着。东西没到手时还精神,心里的石头甫一落地,当即像被抽了骨头,累极了,进卧室一头栽倒。只是上下眼皮子一碰,立马来了电话。
他接起,鼻子一皱,打算发牢骚,对方劈头盖脸来了句“恭喜”。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曲湘开了免提,被子一拉。
“你的消息倒灵通。”
何引仪笑说只是太关心他了,又约他下午吃饭。曲湘哪顾得上,推脱自己通宵创作要补觉。那人呶呶不休,他嗯嗯啊啊,应和几声,也不知答应了什么。
何引仪语气明快:
“那就这么定了。”
曲湘早睁不开眼了,摸索着不耐地按了手机。
要说他与何氏二姐弟的交情,那也堪称奇闻逸事一桩。
四年前初入京城,刚刚大学毕业,正是嫩得能掐出水儿的年纪,不懂人情世故,花钱盘了块地就想办工作室,自然过不了地头蛇那关。
曲湘脾气差,性子烈,誓不交“保护费”,工作室迟迟建不起来,他就趁人家手下吃盒饭的时候给人来了一闷棍,比混混还混。原本不断只手断条腿无法姑息的事,但他命大,选址毗邻和泰的工地,适逢和泰长公主何引蒙来视察。
何老总讲究和气,不愿生事,开工前交了笔钱打发这群人。何小姐却万分不赞成父亲此举,认为养刁了他们的胃口,后患无穷。一早想找个机会斩草除根,顺手救了曲湘。甚至后来,她暗示曲湘自己可以提供资金和人脉。青年婉拒,将性向坦诚相告,何小姐曾遗憾过好一阵。
若就此打住算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何小姐有个小他十七岁的弟弟,听闻此事后讥笑连连,以为大姐昏了头。
小孩那会不务正业,拉拢了两三个狐朋狗友搞摄影,路上抓来个帅哥当模特。饶是这群公子哥见惯了俊男靓女,也都看得眼直,何小公子更是神魂颠倒五迷三道。结果一掏手机一问名字,对方说:
“你好,我叫曲湘。”
姐姐下场,弟弟登台。当年何引仪才十六,给曲湘吓得够呛,只怕何老总把他抓起来大卸八块。所以何公子再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起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时,他玩笑道喜欢高考分数比自己高的。
凭何引仪那时的成绩,乘个二都够不着。曲湘以为拒绝得够明显了,何公子也千般落寞地“哦”了一声,近一年没怎么来过消息。
可怕的是一年之后高考出分,他一张截图砸过来——682。以一分之差险胜曲湘。
可能大了一岁,成熟了,没再直截了当地追求,但字里行间全是期待,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两人浅尝辄止地交往过一段时间。不过如今说来仍是朋友。
联华后台还留着档案,无非走个过场,重要的是耀武扬威招摇一圈。
张志栋降职之后在《笔墨》审稿组担任组长,原先文审部的工作由副主任梁钺包揽。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过年的时候被老赵那手一晃,张组长终于回过味来,惹谁不好惹到人家曲娘娘头上。冼主席雷霆雨露,那都是两人关上门的事。他自作主张开除了人,活该。
按规矩,签约作家应在联华大厦内撰稿。但所谓艺术家没几个正常人有午夜才能动笔的、蹲厕所里才有灵感的……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点个卯就算揭过了,人与法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为着东山再起而来,少不得做出一番成绩,林林总总的稿件一并提交。事毕,曲湘才下了楼,被一大捧玫瑰扑了个满怀。
他吃惊,踉跄着倒退几步,后背撞在一人的胸膛上。一瞬间先是热,烫得他心脏直跳;再是香,海一样咸涩霸道的气味。不待他回头,何引仪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走,顺势将手搭在他肩上。
“冼叔。”男孩熟稔开口。
冼存疏身后跟着新上任的梁主任,像要外出办事。
他略一颔首,视线不紧不慢地移到曲湘的肩头,微微压下眼皮。说是含笑,也似含怒。
虽然这关系有所缓和吧,那也是曲湘忍辱负重忍气吞声自荐枕席换来的,暂且达不到人前踩冼主席一脚还能若无其事的地步。再者,冼存疏一向不喜他莽撞。曾经尚如此,更别提眼下。
曲湘当机立断低头,道了声主席抱歉。
“刚刚官复原职就早退,”冼存疏收了目光,淡淡启唇,很是平静,“小曲,未免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曲湘鄙夷,老东西好大的架子。面上知错就改,点头哈腰地当孙子。
梁钺觊觎曲帘棠已久,曲湘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好容易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他便帮腔训斥了两句,不过火,也足够膈应人了。
曲湘只恨当着冼存疏的面,否则梁钺今儿不死也得少半条命。
他彬彬有礼地送走两位瘟神,一转身,怒喝一声“去他妈的”,路障被他踢出几米远。何引仪胆颤,欲言又止:
“哥……”
“去!怎么不去!票都买好了哪有不去的道理!”曲湘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没道理,有王法。何老总一通电话叫走了何公子。曲湘无奈,抱着花风风火火折回工位,拎起凳子坐到落地窗前。
楼下,何引仪与冼存疏一段同路,二人前后并肩,言笑晏晏。曲湘静静地看了会儿,忽然泄了气,垫着小臂抵在玻璃上,胸口堵得慌。
冼教授从前便少有笑容,而今更加千金难换。不论本心,不管真假,曲湘都恨他摆出好脸给别人看,尤其是文渠看得,文书记看得,何引仪看得,甚至他那眼下在广电的老相好看得,唯独他曲湘见不着,唯独他不配与之同行。
他怄气扭头,又看到了长廊。
联华的长廊联会主席办公室和高层会议室,仅对极少数人开放,据说有京城最好的风景。白日红墙绿柳,夜间华灯初上。然而凡有资格进入者,哪个不是识遍富贵滋味,才不会被繁华迷了眼。
可叹,皇城之上,无数英雄竞折腰。不知青年人何时登高?
曲湘掌心里攥着一把花瓣,汁液沾了满手。他就着在玻璃上写:
“恨美人迟暮,恨英雄末路,恨情人反目。难上九重危楼,此心欲语还休。问请腊梅三滴泪,蘸得血刃作脂红。”
停笔,起身,离去,留下一捧玫瑰。黑与白的书山墨海之中,多了一抹赤色的鲜妍。
张志栋来检查,躬下身仔细读了读那行字,长长地吁了口气,掏出手机拍下来。
《文心》的老李抱着文件经过,隔着几张桌子问张志栋做甚。后者满面怅然,一下子老得不得了了似的:
“老李啊,咱们联华来了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