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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观音再世 ...

  •   二战联华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又中了暑,曲大爷凄凄惨惨地在诊所挂水。消炎的药输了半瓶,嘴里密密麻麻泛着苦。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来气,默不作声地把文书记骂了百八十遍。装腔作势,斯文败类!又想起冼存疏,更不是滋味,踌躇了半晌,如鲠在喉,索性私自扯了针头,血珠顺着手背一路滚落。
      他察觉不到痛似的,走到户外,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手指插进发间掩着脸面。
      汽车就在面前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纵使市区有限速,长安十车道够宽,也无法宽限普通人匆匆忙忙拼命的脚步。千百年来,王公贵胄从这条街上过,黎民百姓也从这条街上过。历经和平与战乱,长安依然长安。亘古的、沉默的长安,压不垮,踩不烂。
      曲湘的外祖母是国家戏曲演员,最拿手的就是京剧,一折一折把四九城的沧桑变迁娓娓道来。年幼时老人家喜欢抱着曲湘,给他讲讲这首都的过去;讲讲这路,慈禧走过,洋人也走过;讲讲这天,这地……小曲湘一开始听不大懂,只拍着手咯咯笑。后来长大些能跟着咿咿呀呀唱几句,曲老爷子就赶紧过来把人抱走,嗔怪自己夫人由着小孙子祸害嗓子。
      曲湘说:
      “姥爷,等我长大了就到京城去,唱、大、戏!”
      那会他还不明白外祖为何哑然,现在人不在了,他也懂了。
      曲湘站起来,边走边拈起手,想敞开嗓子唱两句,可惜声音哑着,嗬嗬的像破烂风箱往外漏气,反倒逗笑了自己,只好闭住嘴往家的方向溜达。
      京城最近在弄招聘会,各地铁线路人满为患。曲湘在地铁口向下望,站台人头攒动,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面孔,单拎出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才,结果到了京城,下场无非是忍饥挨饿泯然众人辗转反侧。他静静地俯瞰着他们,没由来地感到可悲。
      曲湘大学时在线上工作室给大学生开过专栏,文章现今大部分被封禁了,网上却还流传着他的“拿首三骂”:
      一骂青年懒散愚昧,没有脑子,把自己当猪养,迟早有一天任人宰割;二骂大环境残酷贪婪,事倍功半。大学毕业的出来送外卖,干脆直接把高中以下学历拉去枪毙;三骂有关部门不肯作为,墨守成规,放任注水娱乐肆意发展,人工智能随意滥用,人力劳动资源过饱和,愈发贬值。
      他诘问,这社会是否还有平凡赖以生存的一席之地。
      这话经由他的风格加工,犀利并悲悯,刻薄并幽默。有人感同身受,拍案叫绝;有人不屑一顾,认为其哗众取宠,说他算哪根葱。又说他高高在上批判,其实是猫哭耗子,自己吃着天赋的红利,却用文字霸凌苦难。
      曲湘自挣钱开始从未间断捐款,工作室也是先紧着找不上工作的学生招揽,坚持杜绝AI。这“有口无心”的罪名本来几张截图就可以洗脱,他却不曾将自己超五位数的捐款证明示众。想到要矫情扭捏地把善心开诚布公,一点都不爷们儿,他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还是算了,原本也没什么值得标榜。
      他反问那人,是否应当袖手旁观才称得上“合群”,他又有什么资格替“苦难”正名?如果一切语言皆可假定为虚伪,如果直陈其事也可以叫做霸凌,人类大可以不发明纸笔,等闲视之就好,视而不见就好。
      “如果叙述可以被称作对苦难的霸凌,那么沉默就是对苦难者的谋杀。”他一锤定音。
      对方恼羞成怒,辩驳不成,遂以言语攻击曲湘本人。后者也不是个吃得了亏的性子,连夜寻着对方资料里的蛛丝马迹翻出了他的个人信息。
      可赶了巧,同校、同专业,大曲湘一届的毕业生,所在小组还有一份冼存疏的课题。
      彼时冼存疏正在书房练笔。曲湘眼巴巴凑过去,伏在案上,指尖蘸着墨水在宣纸上写写画画,捣乱,意图换冼存疏侧目。
      冼教授硬笔功夫了得,软笔造诣却不深。反而是平日里笔走蛇龙的曲湘,书法上是个练家子,十六岁就进了全国书法协会。边角上那两个小字倒是有模有样。
      男人全神贯注于手下的起承转折,无暇分心,只是一眼扫过边上可怜的小字,隐晦地含了笑。
      曲湘一个人玩了会,没趣儿,一甩手又跑到冼存疏身后,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墨色的纸印明目张胆抹在冼存疏的衬衫上。
      “老师老师,我教你。”
      无事献殷勤。
      好端端的字收笔打了飘,浪费了这一张心血,还赔了件衣服。冼存疏无奈搁笔,拎出背后兴风作浪的青年。
      “有事?”
      曲湘一踮脚坐上桌面,开始撒泼犯浑。来龙去脉一笔带过,但宗旨是要冼存疏收了那人的课题,要不把他踢出组去。
      两人都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又正是鼻孔看人的年纪,各执一词,吵闹是情理之中。原是幼子争执,更不在校内发生,冼存疏没道理师出无名地把人剔除出去。可曲湘正在气头上,双颊因激动而泛红,眼见着眉毛一横,即要开腔。
      冼存疏本性沉稳,讲道理是行家,但论诡辩还真不比曲湘巧舌如簧。他拿起镇纸贴在曲湘脸上,冰了冰他。
      桌上青年打了个颤,好容易住了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只是垂头丧气,唇角耷拉着,抓狂地扒了扒脸,糊得到处是斑驳墨迹,稚气并狼狈。冼存疏笑着用指腹替他揩去,只让他先教,教得好了他再考虑这学费值不值当。
      他明点了个“渡”字,单学这一个。
      沉甸甸的笔上手,心思自然变得平静。
      曲湘的字一贯倔强硬朗,收势利落,用书法协会会长的话说——这字扎人。更别说眼下心中郁闷,笔锋更是如剑出鞘一般将将破纸。
      他写完了,放了笔,回头看着冼存疏。男人的掌亲昵地搭在他肩上,离得很近,他的鼻尖几乎抵到对方下巴。
      好妩媚的一双眼。
      曲湘盯着这两汪秋潭中自己的倒影,半晌才舍得低头。
      冼存疏带着他的手抚上未干的“渡”字,蜿蜒一道痕,像泪。
      “世界上的不公与悲欢,难道都要揽到自己身上,小湘?”
      曲湘不理他,拨弄着印泥,沾了满指朱红。过了会儿他转身,指头戳在冼存疏眉心,蹭开,含嗔带怒:
      “你算什么菩萨。”
      菩提低眉,观音垂眸。
      曲湘早就想这么干,眼睛眯着,颇有些狐狸似的精明狡黠,得意得不得了。
      冼存疏好脾气,钳住他作乱的手,问他,那你是什么。
      曲湘一抬下巴,很是矜贵与孤傲。
      “我才是菩萨。我下凡来救众生。”
      事后冼存疏果真调查了那人,确有品行不端之嫌,便顺理成章将其除名,终于讨得小情人展颜。赵瑞听得啧啧称奇,直呼冼教授美色误国。至于如今,这只取一瓢的殊荣仍在,不过是对象换了。
      曲湘在地铁口抬脚欲下楼,没由来地一阵心悸,瞬间迎头挨了一棍子似的,眼前倏然黑作一片。他强撑着坐下,摸索出速效救心丸。手抖得厉害,倒一半撒一半,也顾不得多少,扔进嘴里就是咽。
      地铁上人来人往,他不愿被人看破狼狈,深深地埋着头。
      京城从不乏失意者,更不少薄情人,多的是过客袖手,却无一驻足,正合了曲湘的意。只是皮肤贴着石头,激得人清醒,血却也渐渐凉了。他扪心自问,他为谁慷慨,又为谁激昂?于沉默、于哑然、于掩耳盗铃中,嘶鸣虚弱,呐喊失真。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渐小、渐慢……
      “你……你还好吗?”一姑娘在他身边经过,下楼,又折回来。
      曲湘想摇摇头,或摆摆手,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又听见那姑娘惊呼,你是曲湘?
      他死死咬住嘴唇,欲哭无泪。否认的话说不出口,无比期盼她把自己当个屁放了算了,何必要在他摔进泥里时再踩上一脚,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我挺喜欢你的文章的,我相信你。”姑娘在他面前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话说得磕磕绊绊,“会好起来的,加油!”
      似乎看穿了曲湘不想和人交流,她只当这是艺术家的高傲,说完便挎紧背包去赶地铁。可她偏偏留下一颗糖,在曲湘身边的台阶上,陪他坐着。
      曲湘觉得自己其实跟路歧一样贱骨头,撞得头破血流,但只要有一丝甜,见一点光,还是会死心塌地。他终于难以自抑地失声痛哭,泪水顺着指缝流下,张着唇,剧烈地喘息着,喉管挤出尖利的气音,仍然喑哑。但此时此刻,他无比迫切地,想再见一见他的老师。

      那条信息直到晚上八点才有了回复。冼存疏言简意赅:
      “下楼。”
      冼主席那辆不显山不漏水的红旗正打在楼下,但他本人并未造访。
      老赵在驾驶座上挤着下巴鼓捣手机,见人来了笑眯眯地招手,并无轻慢之意。
      曲湘知道的是老赵与冼存疏曾为高中同窗,不知道的是赵瑞与老赵有着一层叔表关系。这位昔日的大学舍友在表叔面前对曲湘大肆褒扬,更何况是冼主席看中的人,老赵爱屋及乌地对曲湘有所好感。
      原先对这“文坛小霸王”只是道听途说,读过他的文章,也远远地看过几眼,想着按他的脾性该是个凌厉的模样,今日仔细打量,却与老赵预想的大相径庭。
      青年身形偏瘦,眉眼极为周正,嘴唇薄厚适当,鼻梁高挺,不大能看出来究竟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在这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眼里,就是标标准准一“小伙子”,凌霜傲雪地往那一站,气度容貌皆属上上乘,老赵更加心生欢喜。
      曲湘原本要睡下了,又被叫起来,眼下带着点疲态,问了声赵叔好,随即无精打采地钻进副驾。
      碰上晚高峰,一路红灯,车比蜗牛挪得慢,半个多小时没从菜市口的红绿灯过去,急得曲湘只想一甩手下车自己走。奈何前有交警后有监控,只好自认倒霉。
      老赵抛来个话头打发时间,聊着聊着又拐到冼存疏身上。说来也是缘分,曲老爷子喜静,退伍后在峄东落了户,曲湘在那上了四年小学,正与冼存疏初中的母校是同一所。不过后者就读时小学和初中连着,待曲湘到了上学的年纪,因为地方太小要扩建,便把初中划了出去。
      曲湘小时候写的文章有一多半在校园报上刊着,校长对孩子们的作品珍而重之,每一期报纸都在自己办公室存放留底,也有一部分原先初中的。大学遇到冼存疏之后,曲湘特地回了一趟母校,请校长帮他找找有没有冼存疏的作文。
      老校长当然对这个名字记忆颇深,毕竟这是几十年来唯一从他们中学出去的文科状元。但不知是写的少,还是不愿刊载,有迹可循的不过寥寥三五篇,最早的也是在冼存疏十四岁。但曲湘爱极了他文章中的一句话:
      “无血相染就,何以称公堂。”
      于是曲湘坚定不移地相信,冼存疏也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有着救苍生于水火的悲悯;也要袚除不公,匡扶正义;也要为真理发声,为人民摇旗。于是他奋不顾身地、一意孤行地,爱上了这个年长他一轮有余的男人。
      只为这一句,断肠也无怨。
      他从校长手中讨要了这几份校报,成为他的收藏。后来校长退休,新人上任,办公室堆积如山的报纸被收废品的拉走,三分钱一斤。
      分手之后这报纸他也没舍得扔,但痛了、醒了,他意识到——这是一篇习作。是一个作答者要交到阅卷人手中,拿到分数的习作。只是曲湘这人极其固执,他依然认为,最年轻的长江学者、峄东省文科状元、英国名人访谈特邀嘉宾……这些响当当的名号背后,一定有一根□□的风骨。
      如今网上提起“百年一遇的天才”唯两人,一个是曲湘,一个是冼存疏。他还是觉得,他的心也是,至少也曾是他的心。
      “赵叔,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老赵几乎不假思索地给出这个回答。
      他高中不好好学习,毕业后就留在了峄东,在厂里干汽修。他爸早些年得病走了,他妈一个人拉扯着他,才到了苦尽甘来的日子,却被查出了尿毒症。那会冼存疏也刚上大学,自己还领着特困生补贴,但每个月或多或少地给老赵打一笔钱,奖学金掰开两个人用。只但后者工作稳定,他也在江郑帮衬下踏入仕途,这才少了联系。
      峄东贫穷,教育更是落后,冼存疏明里暗里想办法建学校。在琛潭上任后又敦促着峄东的领导建桥修路,老赵全都看在眼里,这不单单于一个人,于整个峄东都是天大的恩情。后来不过因为峄东不属京系地盘,冼主席不便明目张胆,但也从未停止。
      嘴拙,词不达意;居其位,言不由衷。老赵尚如此,更何况冼存疏。
      他半玩笑半认真:
      “冼主席是观音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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