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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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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时叙舟像是给自己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天,无论多忙,总要抽出那么十分钟左右,去“鹰巢”看一眼。
时间不固定。有时是刚开完一个让人脑仁疼的协调会,有时是在批阅如山报告的间隙,有时甚至是深夜结束舰桥值班、浑身都透着低电量警告的时候。他总是独自一人,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会议室的沉闷气息,或是电子屏幕留下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推开“鹰巢”控制室那扇厚重的门。
这十分钟,通常很安静。
他很少再像第一次那样,刻意去撩拨或试探。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观察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身体微微倚着冰冷的合金边框,静静地看着。
看那条银尾鲛人在幽蓝水体中悬浮的姿态。有时是背对,长发如云散开;有时则面向内壁,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大多数时候,俞然都处于一种极低能耗的“静滞”状态,仿佛与周围人造的深海环境融为一体,连最轻微的摆动都吝于给予。
时叙舟也不说话。只是看。
他的目光会顺着那璀璨的鱼尾线条缓慢游走,从腰际细密的银白鳞片,到渐变至尾鳍末端的深邃靛蓝,再回到那截总是微微内收、显得异常安静的尾尖。有时,他的视线会停留在俞然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上,或是那片覆盖着细腻鳞质、随着极微弱呼吸(如果那算呼吸)而几乎无法察觉起伏的背部。
这天,时叙舟像往常一样,在午后短暂的休憩间隙踱进了“鹰巢”。窗外是模拟的深海景致——虚假的珊瑚礁、缓慢摇曳的机械海草,以及远处刻意模糊的黑暗边界。这些场景轮换着,试图为囚徒提供一点点精神慰藉,但时叙舟清楚,这种人造环境对于真正的深海生物而言,恐怕苍白得可笑。
他今天没有直接走向观察窗,而是在控制台前停下了脚步。
控制台由三面弧形屏幕组成,实时显示着“鹰巢”内各项环境参数与俞然的生命体征数据。温度、压力、水质成分、含氧量……这些数据都被调整到理论上的最优值。时叙舟的目光掠过这些常规项目,落在了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图表上——营养液吸收效率与代谢监测。
线条呈现出一条平缓到近乎凝滞的曲线,只在极细微的波动范围内挣扎。
时叙舟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调取了最近七十二小时的详细记录。营养液是实验室根据提取的人鱼细胞样本特别配制的,理论上应该最符合需求,但数据显示,俞然对它的代谢利用率低得惊人,几乎只在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边缘徘徊。
这意味着,这条人鱼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消耗自身储备,或者说,在用一种近乎“绝食”的消极方式对抗。
“有意思。”时叙舟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想起几天前俞然甩尾抽向观察窗的狠劲儿,那可不是一个真正放弃了抵抗的生物会有的反应。
他转身走向观察窗。俞然今天面朝内壁,蜷缩在池底一处人造礁石的阴影里,银色的长发在水中如失去重力的丝绸般散开,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包裹。只有那条即使在幽暗中仍折射着微光的鱼尾,一半露在外面,尾鳍无意识地随着水流轻轻拂动。
时叙舟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控制室。
半小时后,他再次推开了“鹰巢”的门,手里多了一个特制的冷藏箱。
控制室通往内部水池区域有一道气密闸门和一条短廊。时叙舟输入权限指令,闸门无声滑开。当他踏入短廊时,明显感觉到温度下降了几度,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带着人造海水的咸涩气味。尽头是一处金属平台,延伸至水池边缘,方便研究人员进行近距离观察或操作。
水池里的俞然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侵入,原本静止的身影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时叙舟将冷藏箱放在平台边缘,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割好的、新鲜度极高的深海鱼肉,肉质呈半透明的淡粉色,边缘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是他刚刚命令厨房紧急处理的——来自补给舰冷库中最昂贵的深海鱼种之一,银梭鱼。
他拿起一块处理得当、去除了骨刺的鱼肉,在平台边缘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水池中的俞然齐平。
“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池区域回荡,比在控制室里听起来要清晰得多,也少了些许隔阂感。
水中的身影毫无反应。
时叙舟也不在意,晃了晃手中的鱼肉。“实验室那些黏糊糊的营养膏,吃腻了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试试这个。刚到的银梭鱼,比你们平时自己抓的可能差点意思,但在船上算不错了。”
俞然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身体依然保持背对的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叙舟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将那块鱼肉轻轻抛入水中。它缓缓下沉,在靠近俞然蜷缩位置的上方悬浮。鱼肉的新鲜血腥味在水里极其细微地扩散开来。
几秒钟后,俞然的手臂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他最终没有去触碰那块近在咫尺的食物,反而将身体更紧地缩向礁石阴影。
排斥反应。不仅是对营养液,甚至可能包括对任何来自人类的“给予”。
时叙舟眼神深了深。他没有继续投喂,而是站起身,走到控制面板前,快速调出了水池的过滤循环参数,稍微降低了水流速度,让那块鱼肉能更长时间停留在俞然附近。然后,他回到平台边,干脆在金属地板上坐了下来,长腿一曲一伸,姿态放松,仿佛这不是一个关押着危险异族生物的牢笼,而是某个可以闲聊片刻的安静角落。
“不吃东西,体力怎么恢复?”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个沉默的背影说话,“还是说,你打算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宁折不弯?”
水中的俞然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猛地转过身,银色的长发随着水流在他脸侧分开,露出一双在幽蓝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寒意的眼睛。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时叙舟。
时叙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甚至带着点探究的兴味。“瞪我也没用。能量守恒定律,就算你是人鱼也得遵守。消耗大于摄入,最终的结果就是衰竭。”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还是说,你在等我把你饿到没力气,好把你拖出来,再……”
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俞然的眼神更冷了。他忽然甩动尾巴,不是直接攻击时叙舟,而是重重拍打在水面上!
“哗啦——!”
巨大的水花瞬间溅起,劈头盖脸地浇了坐在池边的时叙舟一身。冰凉的、带着咸味的人造海水浸透了他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外套,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同样湿透的前襟上。
时叙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水域上方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他从湿漉漉的地上站起身,几步走到池边,俯身,双手撑在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向水中的俞然。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隔着透明的池壁,时叙舟能清晰看到俞然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和……某种被冒犯的怒意。
“脾气不小。”时叙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故意的、近乎亲昵的威胁感,“小凶鱼,还挑食?”
俞然的下颌线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类似水下警告的嘶鸣音,尖细而充满攻击性。
时叙舟仿佛没听见,他拿起冷藏箱里另一块更大的鱼肉,在俞然眼前晃了晃。“不吃实验室的东西,新鲜的海产也不肯碰?”他的目光落在俞然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上,眼神暗了暗,忽然向前凑近了些,隔着池壁,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
“不吃的话,我就只能启动备选方案了。”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对方眼中骤增的怒火与警惕,才补上那句看似平淡却惊雷般的定义:“我亲自喂你。”时叙舟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
俞然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幽蓝光线中瞬间收缩成危险的竖线,那是极度震惊与暴怒的征兆。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一切——那条一直蓄势待发的银色巨尾,带着破开水流的力量和一道炫目的银蓝弧光,猛地从水中扬起,不再是拍打水面,而是直直朝着时叙舟撑在池边的手腕扫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风声水声,若是被扫实了,骨折都是轻的。
但时叙舟似乎早有预料。
就在银色尾鳍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他原本撑在池边的手闪电般撤回,又几乎在同一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一探!
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迎向了那道凌厉的弧光,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收拢!
“啪!”
一声轻响,带着水渍的黏腻感。
时叙舟的手,稳稳地、牢牢地攥住了俞然尾鳍上方、连接着尾干最纤细也最敏感的那一段区域。那里的鳞片比其他地方更细密柔软,颜色是银白过渡到靛蓝最迷人的渐变带,也是鲛人尾部神经分布密集、感知极为敏锐的区域之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俞然的动作僵在半空,整条尾巴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用力挣扎,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侵犯了绝对私密领域的战栗。
时叙舟也僵住了。
他抓住俞然尾巴的那只手,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却带着生命体特有的柔韧与弹性。细密的鳞片边缘擦过他的掌心和指腹,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摩挲感,并不坚硬,反而有种异样的细腻。他能感觉到鳞片之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以及那截尾骨精巧而有力的结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相触的皮肤窜上他的脊椎。那不是简单的征服感或控制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了惊艳、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非人美丽与力量所震慑的悸动。
俞然猛地回头,脸色在水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屈辱,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慌乱。他试图抽回自己的尾巴,但时叙舟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造成真正伤害的角度。
两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激烈对抗。水珠从时叙舟的头发和制服上滴落,砸在平台和池水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是时叙舟先松开了手。他松开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仓促的意味,仿佛那触碰也灼伤了他自己。
俞然立刻将尾巴收回水中,速度快得带起一片水花。他退后了一段距离,警惕地瞪着时叙舟,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抓住的尾段,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时叙舟缓缓直起身,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鳞片细微的纹路。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回湿透的裤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控从未发生。
“看来还有力气。”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嗓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既然有力气发脾气,就把它用在正地方。”
他弯下腰,将那块一直拿在左手、差点被遗忘的银梭鱼肉,再次递向水池边。这次,他没有抛进去,只是悬在池水上方。
“吃。”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俞然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银色的长发在水中不安地飘荡。他的目光在那块诱人的鱼肉和时叙舟平静无波的脸之间来回扫视,眼中充满了挣扎。
饥饿是真实的。对实验室营养液的本能排斥也是真实的。而眼前这块来自真正海洋的、新鲜的食物,散发着久违的、令他肠胃几乎要痉挛的诱惑气息。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下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看似是他攻击未遂被制服,实则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能感觉到一阵虚弱感正从尾椎蔓延上来。
继续对抗,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堪。
良久,在时叙舟几乎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时,俞然动了。他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游近平台,动作间充满了戒备。在距离时叙舟的手还有一臂远时,他停了下来,然后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迅速地、带着点抢夺意味地将那块鱼肉从时叙舟指尖抽走。
指尖与指尖有极其短暂的、冰凉的触碰。
俞然迅速缩回手,拿着鱼肉,立刻转身,再次用背影对着时叙舟。但他没有游远,就停在原处,背对着那个令他感到无比复杂和屈辱的人类,低头看向手中的食物。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然后才将鱼肉凑到唇边,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动作起初很慢,很僵硬,仿佛在确认有没有被下毒。但随着鲜美纯粹的鱼肉滋味在口腔中化开,那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对深海猎物的渴望被唤醒。他的动作渐渐加快,尽管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优雅”——背脊挺直,头颅微垂,吃相安静得几乎无声——但吞咽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时叙舟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进食的背影。
湿透的制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冰冷黏腻,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俞然随着吞咽动作而轻微起伏的肩胛骨,落在垂落水中随着细微动作荡漾的发丝,最后落在那条安静垂放在池底、不再充满攻击性的银色尾巴上。
看着那条尾巴,他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当俞然吃完那块鱼肉,将最后一点碎屑也仔细抿入口中后,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那条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搅起细小的水流。
时叙舟什么也没说。他走回冷藏箱边,将里面剩下的几块大小不一的鱼肉,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放在池边平台上一处干燥的区域。然后,他合上箱子,提起。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固执的背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他转身,踏上短廊,厚重的气密闸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那片幽蓝的水域和其中的银尾鲛人重新隔绝在内。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时叙舟走到主控制台前,将冷藏箱随手放在一边。他调出“鹰巢”的内部监控画面,屏幕分割成几个不同角度,清晰地显示着水池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中,俞然在闸门关闭后,又静静地在原地停留了一分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迟疑的警惕,转过身来。
青色的眼眸先是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平台和紧闭的闸门,确认那个危险的人类已经离开。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池边平台上那几块剩下的、在幽蓝光线中泛着诱人光泽的银梭鱼肉上。
他又犹豫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尊严与生存的本能。
最终,生存的本能占了上风。
他游向平台,这一次没有明显的抗拒,伸出手,将那些鱼肉一块一块地拿起,送入口中。他吃得很认真,也很安静,偶尔会抬起眼,警惕地看向观察窗和控制台的方向,尽管他知道外面的人能看到他,但那种直接的、面对面的压力消失了。
时叙舟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环胸,沉默地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正在安静进食的人鱼。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和深邃的眼窝。
他看了很久,直到俞然吃完最后一块鱼肉,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然后游向水池深处,重新将自己隐藏在礁石的阴影里,恢复成最初那种静滞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姿态。
但时叙舟注意到,这一次,俞然蜷缩的姿势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那条漂亮的银色尾巴,也不再是完全内收的防御状态,而是自然地舒展开一些,尾鳍随着模拟水流的节奏,极轻微地、舒缓地拂动着。
一种餍足后的松弛。
时叙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伸手,关掉了监控主屏幕,只留下边缘一个小小的生命体征窗口。
各项数据依旧平缓,但代表基础代谢率的那个数值,似乎有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上的微小跳动。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观察窗。
厚重的特种玻璃另一侧,只有一片永恒的、人造的幽蓝。但他知道,在那片幽蓝深处,有一个美丽的、危险的、固执的、正在慢慢接受他投喂的存在。
时叙舟的指尖在湿冷的制服布料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笑,逸出他的唇角。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很快被惯常的冷峻所取代。
他拎起空了的冷藏箱,推开控制室的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明亮而缺乏温度的光线里。
“鹰巢”内重归寂静,只有水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嗡鸣,像是深海无声的叹息。
而在那片幽蓝之中,银尾的鲛人缓缓睁开刚才假寐的眼睛,望向观察窗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但他冰冷澄澈的眼底,却映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曾被紧紧攥住的那段尾巴,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鳞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人类手掌的温度和力道。
一种陌生的、不容拒绝的、带着威胁却又带来食物的温度。
他抿紧了苍白的唇,最终,将脸重新埋入臂弯和散开的长发中,只留下一条在黯淡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微光的银色尾鳍,在缓慢的水流中,无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