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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驳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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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是四十三分钟前停的。
“静海”区的黄灯还在懒洋洋地闪,像得了场大病的病人终于退了烧,但人还虚着。时叙舟溜达回舰桥时,空气里那股警报器烧糊了的焦味还没散干净,混着循环系统刚喷过的、带点柠檬呛味的清洁剂气息,说不上好闻。
他没坐回那张能放平的指挥椅,而是斜倚在主控台边上,手指在空气里虚划几下,调出刚才那阵鸡飞狗跳的完整数据流。幽幽的蓝光映着他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映着飞快滚动的数字。
副官林恪的通讯几乎是掐着点挤进来,立体影像站在侧边,声音压得平稳,但细听能品出点紧绷:“观察窗内应力层新增七道微裂纹,已启动纳米修复。能量屏障发生器过载,强制冷却中,预计六小时后可恢复基础效能。目标生命体征已回归‘静默-3级’基准,但……”他略一停顿,“神经电活动背景噪声均值,较事件前提升百分之十五。陈国华主管再次提交申请,希望暂缓移交,进行至少四十八小时深度观察。”
时叙舟的目光没离开屏幕上那段炸了毛似的能量峰值图谱,听了这话,嘴角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观察?”他语调平平,“再观察两天,他大概能把‘静海’每天几点换班都摸出来。”他指尖点了点那段陡峭的峰值,“直接驳回。”
他关掉让人眼晕的数据瀑布,调出“鹰巢”的最终验收报告。那地方在公约号腹心,算是他的“私人收藏间”,规格和权限都是顶格。“鹰巢那边,最后一遍自检过了没?”
“已通过。所有抑制矩阵冗余单元上线,水体独立循环系统运行平稳,内外监控覆盖率百分之百。理论载荷,”林恪的声音一丝不苟,“远超目标现有表现能级。”
“理论。”时叙舟不置可否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在报告末尾快速签下权限码,又额外追加了一条指令——将非致命性声波抑制装置的触发灵敏度,调高百分之五。“通知‘静海’,六小时后,等他们的屏障冷却读条走完,开始移交。我过去。”
“指挥官,流程是否……”
“流程没问题。”时叙舟打断他,终于转过脸,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恪的影像,“有问题的是‘静海’那套他已经开始熟悉的系统。我的‘鹰巢’,响应速度快零点零二七秒,规则从头到尾都是我定的。在深海,这点时间,”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够决定很多事。”
六个小时,在深海航行近乎凝滞的刻度上,像一滴缓慢坠落的水珠。
时叙舟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舰内勤务服,那件带肩章的外套依旧随意地搭在肩上。身后跟着的人不多,四个,是他直属侦察分队的人,沉默得像礁石。一行人再次来到“静海”区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陈国华带着两个核心研究员等在那里,人人脸色疲惫,眼下的青黑在冷白灯光下无处遁形。看到时叙舟,陈国华上前一步,递过最后一份需要舰长级确认的物理移交文件,动作有些僵。“指挥官,所有系统状态已确认,可以执行转移。”
时叙舟接过,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签名区,利落地在末端留下自己的电子印记,权限流光一闪而过。“他呢?闹完就睡了?”
“……生命体征平稳,表现静默。”陈国华推了推眼镜,避开了直接回答,转而指向旁边一个手持密封箱的研究员,“这是配套的VII型生物电抑制环,必要时可远程激活,能有效干扰目标神经信号传导,使其暂时丧失攻击性并进入强制镇静状态。”
研究员打开箱子,暗蓝色的金属环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上,结构精密,透着冷硬的工业感。
时叙舟伸手拿起来,入手比想象中沉。他指腹摩挲了一下环内侧那些细微的能量触点,然后,在陈国华略显愕然的目光中,随手把它揣进了裤袋。“知道了。”
移交程序在一种紧绷的安静中启动。为防万一,收容舱内注入了标定剂量的广谱镇静气雾。庞大的透明舱体被多组机械臂和缓冲力场小心包裹,沿着一条直通“鹰巢”的强化通道,平稳滑移。通道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导航标识和力场发生器发出幽幽的冷光。
时叙舟走在运输平台侧方的观察步道上,目光随着那团被柔和力场光晕包裹的幽蓝移动。即使隔着层层缓冲,他也能隐约感觉到舱内那股并未沉睡的“压力”——冰冷,凝实,像一块沉在深海的玄冰,无声散发着寒意。
俞然并未真正失去意识。
镇静气雾让水流变得粘滞,感官如同蒙上一层厚重的纱。视觉模糊,听觉沉闷,但更基础的感知——水流方向细微的改变,载体移动时惯性带来的压迫感,通道中不同区段能量场微弱的差异,还有那道始终未曾离开的、带着审视与绝对主导意味的视线——所有这些,都化为断续却清晰的信号,穿透药物的阻滞,传入他高度发达的空间感知神经丛。
他在移动。
离开那个布满无形“眼睛”和“触须”、光线永远苍白均匀的旧盒子。水压有极其细微的变化,环境辐射背景噪波也不同了。愤怒仍在血脉深处缓慢灼烧,但被更强大的克制力压下。那个胆敢用声音和目光亵渎他的两足生物……气息就在附近。这种被“运送”的感觉,本身已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尾鳍最边缘的锐骨,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新地方会怎样?更多试探?更多令人作呕的“观察”?还是……
他不知道。但深海生物的本能让他将每一丝环境信息都刻入记忆。每一寸移动的轨迹,每一次能量场的轻微波动,都是未来可能需要拼凑的碎片。
转运过程异常顺利。当收容舱最终嵌入“鹰巢”核心基座,多重物理锁具发出沉闷的闭合声,能量接驳口亮起稳定绿光时,时叙舟眉梢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比预想的安静。太安静了。
“鹰巢”内部呈现出与“静海”标准舱截然不同的气质。空间略小,但更显压抑。四壁与穹顶皆是吸光的深灰黑色特种合金,表面布满极其细微的六边形凹陷,那是高密度感应与能量调节矩阵。光线从底部和侧壁的线性缝隙中渗出,是近乎无光层的暗蓝,仅能勉强勾勒出舱体轮廓,反而让中央那团幽蓝的溶液和其中的身影成为唯一的视觉焦点。观察窗是单面的,从外清晰,从内望去,则只是一片毫无特征的漆黑。
时叙舟摆手让其他人退出。厚重的复合闸门依次降下,将内外隔绝。现在,这个绝对静默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窗后的存在。
他走到主控台前,看着所有系统参数平稳运行,绿光连成一片。然后,他从裤袋里掏出那个抑制环,在指尖转了一圈,暗蓝色的冷光划过一道短暂的弧。接着,他手腕一翻,将它“咔哒”一声丢进了控制台一个带生物锁的抽屉里,并未启用。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正面朝向那面巨大的单面观察窗。
窗内,一直静止的身影,动了。
俞然的长睫颤了颤,缓缓掀起。
靛青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水中初时有些涣散,但几乎瞬间便重新凝聚起冰冷而锐利的光。他没有试图打量这个新囚笼的全貌——那毫无意义。他的视线直接、精准地投向正前方那片绝对的漆黑。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灰蓝色的,带着令人厌恶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用轻佻的言语点燃了他的怒火,又将他像个物品一样搬运至此。
视线隔着特种玻璃与幽暗的水体,无声碰撞。
没有激烈的情绪外泄,只有深海般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涌动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排斥。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来自深海掠食者的漠然审视,以及被强行拘于此地的、压抑的暴戾。
时叙舟迎上那道仿佛能刺穿黑暗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
寂静在弥漫,只有水循环系统最低档运行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几秒钟后,时叙舟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
“地方换了,规矩也换换。”
“这里,我说了算。”
“你呼吸的水,待的空间,看见的光,都归我管。”
“最后……”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等待验证什么的专注。
“……让我看看,在我这儿,你能不一样到哪儿去。”
收容舱内,水流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那条一直垂落的、银蓝色鳞片犹如暗夜星河的华丽长尾,极其缓慢地,开始摆动。起初幅度很小,只是尾鳍最末端细微的颤动,随即,整个尾部的肌肉线条逐渐苏醒,以一种流畅而蕴藏着惊人力量的韵律,在水中划开柔和的波浪。鳞片上的微光随之流转,明明灭灭,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他依旧“看”着那片漆黑的方向,竖瞳在幽暗的水中收缩如针。
没有声音,没有更大的动作。
但一种无声的宣言,已随着水波的荡开,清晰传递:
“尽管来。”
时叙舟看着那重新流动起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尾巴,眼底那点专注的光,微微亮了一些。
他直起身,不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在主控椅上坐下,调出了“鹰巢”的全面监控界面。
一窗之隔。
一个坐在控制台前,屏幕冷光闪烁。
一个悬浮在幽蓝水中,尾鳍轻摆如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