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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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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突兀的手机提示音伴随着机械闹钟响起,老旧的居民楼中渗进车水马龙的市井气息。细小的喇叭声与车流声一齐灌入耳中,床上的少年长吁一声,裹了裹洗得掉色的薄被。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此刻连眉头也皱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在铃声响起的第三遍时,万岩才终于舍得睁开眼睛。
他揉了揉压乱的发顶,手指随意摁掉了“烦躁源头”的手机铃。“哗啦”一声拉开灰白窗帘,万岩被一下子扑进来的明媚阳光晃了下眼。
八月底的雅廊还残存着余夏的几分燥热。晨光透过窗户,恰到好处地将出租屋地面切割成不规则的几部分,打在凌乱的床头与书桌。本就狭小的空间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显得更加拥挤。
万岩转过身推开卧室门,趿拉着拖鞋向外走,客厅的光打在少年柔和的眉眼间。
兴许是晚长的缘故,他五官中还残存着几分稚气,前额的发丝堪堪掩到眉骨以上,是前几天街边那个锡纸烫理发师的手笔。
少年的长相利落干净,一颗痣缀在左眼角下,随他的情绪起伏而跳动雀跃。
走了没几步,耳中传来了熟悉的声响,他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盯着脚下的啤酒瓶,他面上没什么起伏,弯下精瘦的腰,熟稔地拎起了扫把。
……
所有琐碎都被安顿好,万岩定睛在了墙角那个半空的纸箱。他走过去,随手捞起一盒促销的临期牛奶,心里细数着整齐码好的牛奶盒数量,不知剩下的能不能撑过这周。
“妈,我出门了。”
从桌上母亲的定格音容中抽离,少年沉了沉眸,拢好校服外套,往站牌处小跑了几步。
他边跑边伸手从书包里掏着什么。半晌,那副耳机线终于被找到,正绕在万岩指节处,环成了松散的几圈,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他长腿几步迈上公交,戴上耳机,半靠在窗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微信对话框]
宁许:卧槽我分到九班了
你在几班?
11111111
回话啊万爷!在否?
W: 10
我刚上车 中午吃饭等会我
宁许:[ok]
毫不意外地,对方秒回了他的消息,看来是等了很久,万岩甚至能想象到宁许在对话框另一头干瞪眼的样子。
挺好笑的,符合他本人的形象。
万岩勾了勾唇,摁熄手机。
他阖上眼皮,双臂随意地折合在胸前,整个人轻轻靠在车窗边,还能根据车厢晃动的力度计算出剩下的车程。他就这样小憩一会,随着松散的耳机线,隐没在刚刚开始的早高峰车流中。
*
十分钟过去,万岩刚到学校,校门口已经不剩几个人。
他加快步伐往新班级走,路上还碰到几个叼着早餐小碎步跑的高三学姐。眼前掠过几个匆忙奔走的身影,一堆打过照面的主任教干头顶锃亮,正笑眯眯地互相奉承。
他就这么晃到了教室门口,还没忘记把刚喝完的牛奶随手扔在厕所玄关处的垃圾桶里。
雅廊一中北校区的建校时间并不长,按常理来说,这时候校内的基础设施应该很完善,可事实并非如此。这儿的一群群精力旺盛的高中生兔崽子,压力一大就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新楼的墙皮已经掉了大半层,不知是蹭掉的,还是变成了少年们天马行空时的手下消遣,不过显然后者居多;剩下半层还有“前人”留下的发泄涂鸦:几行歌词歪斜着横在白墙中间,其间不乏同学间互相捉弄的恶作剧。桌椅每十套里边都能挑出三套坏的,要么晃晃悠悠、要么缺角漏洞。
万岩大致瞟了眼教室,毫不在意这里曾轰过什么炮弹,他轻轻探了探头,快速扫过一眼教师,想临时找个空座位坐下。
都高二了,应该不会有这种像领幼儿园小孩一样的仪式感才对。或许是为了让新分的班级热闹点,年级里还是统一发了红纸和透明的名牌框,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座位是两人一桌,桌面上清一色是空的名牌。万岩来得晚,教室里几乎都坐满了人,此刻因为互相不熟,所有人都略显尴尬地翻着书,反反复复那么几页,好像要把几篇文言文盯出个洞来。
万岩找了个空位,坐在外侧。里面靠窗的位子已经坐了人。
那人正趴在桌面补觉,外套堆在胳膊下面,只留给人一个“可供观赏”的圆润脑袋。他身体随清浅的呼吸而平稳起伏着。万岩见状放轻了脚步,拉开椅子坐下,确保没吵到那位睡神。
挺有架子的嘛,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睡了?
*
不一会儿,班主任腆着肚子进来,所有同学都投去视线。
班主任的大名就贴在教室门口,教数学。他自称有将近十年的教龄,是个快要奔四的油腻中年男人。
他要是不说,估计所有人都以为他四十岁冒头,毕竟……头发真的很稀疏———额头仅有的几根刘海紧紧贴在头皮,头顶的头发稀疏地分布在光秃的发旋周围,远远看去好像西瓜皮———狗看了都不愿意啃的那种。
没什么新鲜的,开学第一天的各科内容都大差不差———新老师们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迅速进入进入了新课讲解。刚开学那股莫名其妙的兴奋感都被枯燥的知识冲淡得不剩多少,不过这股劲头在午饭铃响起时就立刻满血复活,几乎整个年级的学生都一窝蜂涌向了食堂。
万岩跟着人流,手插兜朝着食堂走,思绪回到上个课间———
本着团结同学的精神,万岩准备主动认识一下在他周围、即将共度两年时光的同学。
刚刚苏醒的睡神显然屏蔽了刚刚班主任的一切废话,直到现在才坐起身,用手拎起校服外套抖了抖,叠好放在腿上。他戴上眼镜左手撑头,随意翻着书。
万岩向他的方向斜睨一眼,这才借着八九点钟的光亮,微微侧着、看清了这位同桌的脸———
明明是炽热的晚夏,他周围的色调却好像冷下来,在温馨柔软的光中圈出一隅淡漠的天地。
他的深眉微微挑起,眼窝稍凹进山根两侧,盛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那是眼镜也挡不住的标志秀气。薄唇轻抿,是很健康的浅绛色调。长直睫毛下垂,在眼角扯出一条状似眼线的阴影;他平静的表情让周遭散发的凌厉气质更加强烈。
还是个帅哥。
本着“展开社交要‘人人平等’”的原则,万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朝着睡神的方向两眼弯弯道:
“你好啊,我是万岩。”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说话时眼角的痣向上扬起,干净柔和的眼睛盛着笑意。
———这是钟枉对他同桌的第一印象。
礼貌又客套的语气。
几乎没人知道,这是在万岩面对他人时,自我包裹出的完美姿态。
他起初不大相信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内心有些错愕,但脸色依旧冷淡,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半晌,好像又觉得有点不合适,生硬地补了句“你好。”
?
万岩盯着“新同桌”那张平静的俊脸,讪讪地转过头。钟枉的不自然被他悉数捕捉在眼底。
这人没跟别人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