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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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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醒的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由线条和逻辑构成的。
他的生活像一张被精确规划好的图纸，从每天起床的时间到晚自习下后要复习的科目，每一分每一秒都赋予了特定的意义和目标。考上最好的大学，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然后走上一条被父母和社会都认可的康庄大道——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设定好的人生轨迹。
贯穿他整个童年的是数不尽的数学题和上不完的兴趣班，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并非孤僻，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疏离。因为他知道，过多的交往会产生羁绊，这些羁绊只会影响这条精确轨道，是需要被修改和剔除的干扰项。
他沉默，用简洁的语言回答问题，用淡漠的表情隔绝掉不必要的麻烦和交流。
他就这样，像一个沉默的行星，沿着自己既定的轨道，日复一日地公转。
直到一个女孩的出现。
周醒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林疏的。她就像空气中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起初并不引人注目，但当阳光以一个特定的角度照进来时，你便能看见它在光束中，执着而安静地飞舞。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目光。
那是一道很特别的目光。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带着大胆的、赤裸裸的爱慕，或是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和哄笑。她的目光，总是藏在人群的缝隙里，藏在书架的转角后，藏在窗户玻璃的反光中。那目光很轻，很安静，像羽毛拂过水面，只留下极淡的涟漪，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不屈不挠的持续性。
无论是在嘈杂的食堂，还是在安静的图书馆，或是在放学后人潮汹涌的走廊上，周醒总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它不带侵略性，却有着强烈的存在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寻，有小心翼翼的欣赏，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时候，当他抬起头，那道目光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瞬间躲闪开，留下一个匆忙的、略显慌乱的侧影。女孩会低下头，假装在看书，或者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但周醒泛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所有的心事。
周醒觉得……有些可爱。
这种感觉很新奇。在他的逻辑世界里，“可爱”这个词几乎从未出现过。它没有精确的定义，无法用公式量化。但看着那个总是在他周围、眼神明亮又胆怯的女孩，这个词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林疏。一个很清雅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安静，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诗意。
他甚至知道她坐在教室的哪个位置，知道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知道她总是和那个叫方晓的活泼女孩待在一起。他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一一收录进自己庞大的信息库里，却从未想过要去做些什么。
对他而言，这只是高三枯燥生活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一抹稍纵即逝的亮色。他的人生轨道早已设定，不容许任何偏离。
直到那天，他翻开了那本被同学随手放在他桌上的校刊。
百无聊赖之下，他随手翻了几页。那些青春期的无病呻吟和流水账般的记事，让他觉得乏味。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篇名为《金色潮汐》的文章上。
“……那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少年，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岛。”
只一句，周醒的呼吸就停滞了一瞬。
那个黄昏，那个天台，那场让他身心俱疲的物理竞赛……一幕幕画面，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放。那天，他刚刚得知自己在至关重要的一次选拔中，因为一个微小的失误，屈居第二，与梦寐以求的全国决赛资格失之交臂。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那种感觉并非惊天动地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的、被抽空一切力气的失重感。父母期待的眼神，老师惋惜的叹息，自己日复一日的努力，在那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教室，于是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那栋废弃教学楼的天台。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独自待一会儿。夕阳很好，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温柔地将他包裹。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天际线，感觉自己像被世界抛弃的一叶孤舟。
他以为那个瞬间，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远处，用那样细腻的笔触，将他的孤独和脆弱，描摹得如此精准。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巨大悲伤。那不是歇斯底里的宣泄，而是一种沉静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寂寞。然而，在那片寂寞里，我又看到了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周醒的心，被狠狠地击中了。
寂寞，倔强。
这两个词，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他用冷漠和疏离构筑的坚硬外壳，触及到了他内心最柔软、最不为人知的部分。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用优异的成绩和沉默的性格，扮演着一个无坚不摧的“学神”。却没想到，有人能透过那层厚厚的冰壳，看到他冰面下的海流。
他继续往下读。
文章里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没有描述他的长相，但每一个字，写的都是他。那种被窥见心事的震动，甚至让他指尖都有些发麻。更让他震惊的是，作者并没有将他塑造成一个简单的、忧郁的文艺少年。她写他的“倔强”，写他“仿佛在与整个世界对峙的肩膀”，写那片金色夕阳“或许也给了他一丝慰告”。
她……读懂了他。
她读懂了他并非沉溺于悲伤，而是在积蓄力量；她读懂了他并非想要放弃，而是在与自己的不甘和解。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理解的感觉。仿佛一个独行在荒漠里的人，忽然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属于同类的回响。
当他看到文章末尾那个署名——“高三（7）班，林疏”时，周醒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总是用明亮又胆怯的目光追逐着他的女孩。
那个在他回头时会慌乱地别开视线的女孩。
原来，她的目光里，包含着如此深沉的情感和理解。原来，她看到的，不只是他光鲜的外壳，还有他狼狈的、真实的内在。
那一刻，周醒的心里，某种坚固的逻辑，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隔着两栋教学楼，他看不到她的教室。但他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此刻或许正穿越人群，落在他的身上。
那之后的几天，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他会刻意放慢脚步，听她和许荔的笑闹；他会在食堂里，选择一个能看到她的角落。他甚至，开始期待那道目光。
他看到了她的不安。
校刊事件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躲闪和逃避。她不再出现在图书馆，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竖起了全身的防备。他甚至有一次在走廊上与她迎面走过，她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周醒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疼。
他想告诉她，他看到了。他想告诉她，她写得很好。他想告诉她，谢谢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善言辞”是他给自己贴的标签，也是他最安全的保护色。他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一切。主动去开启一个话题，尤其是这样一个微妙的话题，对他来说，比解一道复杂的黎曼猜想还要困难。他害怕自己的笨拙会吓到她，害怕自己的唐突会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奇异的默契。
更重要的是，高三。
这个词像一个巨大的紧箍咒，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他的未来，承载着整个家庭的期望。那张被规划好的图纸，不容许有任何意外的涂改。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一切，都要等高考结束以后。
他只能将这份察觉，这份微妙的悸动，和他读懂她文字时的那份共鸣，全部压在心底。
直到周一下午的图书馆。
那天他去图书馆，是为了寻找一本关于魏晋文学的参考书——《魏晋风流：竹林七贤与他们的时代》。他很喜欢那个时代，喜欢那些文人墨客在乱世中的风骨与无奈，“越名教而任自然”，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向往，一种对他被规划好的人生无声的反抗。
他没想到会遇见她。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历史文化区书架前，踮着脚、努力伸着手去够一本书的娇小身影。她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那份笨拙的执着，让他心头一动。
当他走近，看清她想要拿的那本书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正是那本《魏晋风流》。
世界上的巧合有这么多吗？还是说，这根本不是巧合？
那一刻，周醒听到了自己内心那道逻辑堤坝上，裂缝扩大的声音。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抛弃了所有的犹豫和退缩。
他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瞬间的僵硬，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能看到她耳廓上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他伸出手，轻易地取下了那本书。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他贪恋着这难得的、近在咫尺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传来的、紧张又香甜的气息，让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心，也泛起了波澜。
他看到她鼓足勇气抬起头，那双他已经很熟悉的明亮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羞涩，以及一丝微弱的期待。像一只闯入他世界的林间小鹿。
“这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接过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荡。她慌乱地道谢，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他本该转身就走，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但是，他没有。
他看着她怀里那本《魏晋风流》，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你……也看这本？”
他想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巧合。他迫切地想验证，他和她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灵魂层面的连接。
当他听到她说“我很喜欢魏晋时期的文学，那种……不羁又洒脱，却又带着深沉悲剧色彩的意境”时，周醒感觉自己内心的那座堤坝，轰然倒塌。
就是这种感觉。
她再一次，精准地道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感受。
原来，《金色潮汐》不是偶然。他们之间，真的有着某种共鸣。
他忍不住，说出了更多的话。他提到了嵇康和阮籍，提到了“越名教而任自然”。那不仅是在回应她，更像是在回应另一个自己。在她的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第一次，将真实的自己，袒露了一角。
他看到她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到她语无伦次中透露出的巨大惊喜。那一刻，她脸上的光彩，比天台那日的夕阳，还要耀眼。
周醒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愉悦的笑意。
然而，这份愉悦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慌乱。他感觉自己失控了。他的人生图纸上，出现了一个他无法计算的变量，一个让他心跳加速、思维混乱的变量。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那猛兽，是他自己陌生的、激烈的心跳。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明亮的眼睛，她脸颊的红晕，她说“我也最喜欢嵇康”时那雀跃的语调。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他自己设置的一张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数字冰冷而清晰，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
手机顶端，跳出一条母亲发来的消息：“儿子，周末的物理加强班别忘了，这关系到你大学的自主招生。爸爸已经帮你联系好了A大的教授，你的未来，一步都不能走错。”
一步都不能走错。
周醒看着那行字，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再次将他牢牢捆绑。
他的人生，没有“或许”，没有“如果”，只有一条笔直的、通往成功的单行道。而林疏，是这条路上，最 beautiful，也最危险的风景。他可以欣赏，却不能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脑海里那个女孩的身影驱散。
等一等。
他对自己说。
等高考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完成了所有既定的任务，走到了那个被期望的终点。到那时，他就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读懂了她的《金色潮汐》，也想读懂她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智、最负责任的选择。他以为未来尽在掌握，时间会等他。
那时的周醒，那个冷静、理智、习惯了用逻辑构建世界的少年，并不知道。命运这道最复杂的函数题，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他更不知道，有些风景，一旦错过，便再也不会重现。他以为的“暂时搁置”，在命运的脚本里，或许，就是永恒的失去。
他关掉手机，重新拿起笔，将所有的心绪压下，埋头于眼前的题海。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晚，一如此前那个他独自站在天台的黄昏。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感到孤单，却多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沉重的怅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