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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屋檐下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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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图书馆那次短暂的交谈之后，林疏感觉自己像是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行走在云端之上。
现实的地面变得有些不真切。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昂讲解的函数图像，历史书上密密麻麻的年代年表，窗外单调的蝉鸣，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模模糊糊，不再那么清晰。
她的整个世界，被周醒那低沉的、带着一丝温柔的声线，和他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她不确定是否是错觉的笑意，完全占据。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那个傍晚。
他高大的身影如何挡住了书架后方投来的光线，将她笼罩在他独特的气场里。他修长的手指如何轻巧地取下那本《魏晋风流》。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像是混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他说：“你……也看这本？”
他说：“越名教而任自然。”
他说……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林疏在心里反复咀嚼，品味出千百种甜意。那个一向冷淡疏离的少年，第一次，向她敞开了一丝心扉的缝隙。而她，有幸窥见了里面的风景，那片与她灵魂深处产生共鸣的、关于风骨与洒脱的风景。
巨大的喜悦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同样巨大的不安。
他为什么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仓促的背影，像是他一贯冷漠的伪装上不小心出现的裂痕，他急于去修复，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他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对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说了那么多话？
林疏的心，就在这样忽上忽下的揣测中，饱受煎熬。她既贪恋那份前所未有的亲近，又害怕那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是少年无心之举，被她过度解读成了甜蜜的信号。
她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刻意地，躲着他。她害怕与他对视，害怕从他眼中看到意料之中的冷漠或是不耐，那会像一根针，瞬间戳破她用幻想吹起的、五彩斑斓的泡泡。
日子就在这样甜蜜又酸涩的煎熬中，来到了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明亮的光线被厚重的、墨汁般的云层吞噬，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蒙之中。空气黏稠而闷热，连风都带着一丝烦躁的湿气，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下课铃声响起，像是某种信号。几乎是同一时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深色的印记，随即，便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倾盆而下。
教室里响起一片懊恼的抱怨声。
“啊！我没带伞！”
“这雨也太大了，怎么回去啊？”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多云吗？”
林疏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水世界，心里也咯噔一下。她早上出门时阳光正好，便将那把常备在书包里的折叠伞拿了出来，此刻，只能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望雨兴叹。
许荔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庆幸：“幸好我妈今天开车来接我，疏疏，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林疏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用啦，我家跟你家是反方向，太麻烦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或者给我爸打个电话。”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许荔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绕远路。
“那好吧，你当心点，雨不停就赶紧给家里打电话。”许荔叮嘱了几句，便背着书包，和几个顺路的同学一起，冲进了雨里。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变得空旷而安静。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密集鼓点，和偶尔划破天际的沉闷雷声。
林疏坐在座位上，磨蹭着收拾好书包，心里盘算着是去校门口的保安室借把伞，还是就这么等下去。她走到走廊上，看着教学楼外被狂风暴雨席卷的世界，雨水汇成溪流，从台阶上奔涌而下，天地间一片混沌。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去平时人最少的、靠近实验楼的那栋旧教学楼屋檐下等一等。那里更安静，不像主教学楼门口，挤满了等待雨停的学生，嘈杂又拥挤。
她背好书包，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短距离冲刺的准备。从她所在的教学楼到那处屋檐，只有一小段露天的距离，但在这瓢泼大雨中，也足以让她湿透。
“一、二、三！”
林疏在心里默数，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校服，风裹挟着雨滴，打在脸上甚至有些生疼。她用手臂护着头，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狂奔。
终于，她一头冲进那片熟悉的屋檐下，狼狈地停住了脚步。
雨声瞬间被隔绝了一部分，不再是直接灌入耳中的轰鸣，而变成了从头顶和四周传来的、有层次的交响。她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脸颊不断滴落，白色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捋开黏在额前的湿发，抬起头，正准备打量一下这片刻的避风港。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她想了一整个星期、又躲了一整个星期的少年，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是周醒。
他也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有些深色的湿痕，显然也是刚从雨中跑过来。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屋檐外那片密集的雨帘，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立体，微抿的薄唇透着一丝清冷。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他光洁的额角，让他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学神气场，莫名地柔和了几分，多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狼狈。
林疏的心脏，在沉寂了一秒后，开始疯狂地擂鼓。
咚、咚、咚——
那声音是如此剧烈，她甚至担心，会不会被他在这嘈杂的雨声中听见。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起来，想把自己缩成一个无人发现的透明人。可这屋檐下的空间总共就这么大，她已经退到了墙角，再无处可逃。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能感受到湿透的衣物贴在皮肤上的黏腻和寒冷，更能感受到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根，将她的脸颊烧得滚烫。
怎么办？
要不要打个招呼？该说什么？“好巧啊”？太刻意了。还是假装没看见他？可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就在林疏脑中一片混乱，几乎要宕机的时候，周醒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灰蒙蒙的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雨声仿佛都消失了。林疏的呼吸停滞了，她只能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她所有的慌乱、羞涩和无措，都清晰地倒映其中。
他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冷漠，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安静的注视。甚至……还带着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极淡的诧讶。
时间仿佛凝固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秒。
林疏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率先败下阵来，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了的白色球鞋。一滴雨水从她的发梢落下，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沉默。
只有头顶屋檐上“噼里啪啦”的雨声，和远处“轰隆隆”的雷声，在尽职尽责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林疏紧张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描摹着他站在那里的身影。
他很高，即使只是随意地站着，脊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风雨中的白杨。
就在她以为这尴尬的沉默会一直持续到雨停的时候，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了一点细微的、拉开拉链的声音。
林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做什么？是要拿东西，还是准备冒雨离开？一想到他可能会走，她的心里竟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失落。
不要走。
她在心里默念着。
然后，她看到一角洁白的、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是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正将一块手帕，递到她的面前。
林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让她不敢直视的探究，而是变得很平和，甚至，很柔软。
“擦擦吧。”
他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雨声，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林疏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手帕，又看看他，一时间竟忘了做出反应。那是一块非常干净的纯棉手帕，质地柔软，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在角落里有一个用深蓝色线绣的、小小的字母“Z”。
“你头发和脸上都是水，”他见她不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点点……无奈？“会感冒。”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锁了林疏被冻住的身体。她如梦初醒，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此刻一定狼狈到了极点，湿漉漉的头发，红得像番茄的脸，还有可能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的雨珠。
“啊……好，谢谢你。”
她慌乱地应着，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块手帕。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指腹。
他的指尖有些微凉，带着雨天的寒气，但那触感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从她的指尖窜遍全身，让她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她飞快地收回手，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手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一股极淡的、和他身上一样的、干净好闻的气息。林疏将手帕捧在手心，那柔软的触感和独特的味道，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她低着头，胡乱地用手帕在脸上和头发上擦了几下。她不敢去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并不让她觉得冒犯，反而像一层温暖的外衣，将她从雨水的冰冷和尴尬中，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擦完之后，她捏着那块已经有些湿润的手帕，更加手足无措了。这……是要还给他，还是……
她正纠结着，却听见他再次开口。
“雨很快会停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疏抬起头，看向他。他已经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外面的雨幕，留给她的，又是那个清瘦而挺拔的侧影。
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可这句话，在林疏听来，却像是一句最温柔的安抚，一句带着确定性的承诺。
雨很快会停的。
她看着他，心里那因为他之前突然离开而产生的种种不安、猜测和失落，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后悔，他没有讨厌她。
他在图书馆的靠近，和此刻的温柔，都是真的。
林疏紧绷了一周的心，终于，彻底地松懈了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安宁，像温暖的潮水，缓缓将她淹没。
她不再感到紧张和局促。她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望向屋檐外的世界。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一个安全又亲密的距离。
雨声依旧很大，像一首雄壮而磅礴的交响曲。雨水从屋檐上流下，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将他们和外面那个喧嚣、模糊的世界彻底隔开。
这小小的屋檐之下，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岛上，只有他和她。
还有填满了整个空间的、嘈杂又安宁的雨声。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多余而笨拙。他们只是并肩站着，分享着这片刻的、被暴雨恩赐的静谧。
林疏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
她看见雨滴溅在他的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见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她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上，也挂上了一颗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真好看啊。
林疏在心里想。
原来，只是这样安静地和他站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已经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图书馆里的交谈，是灵魂的共鸣，让她窥见了他冰冷外壳下的丰富内在。
而此刻屋檐下的并肩，则是现实的触碰，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她一直仰望和追逐的少年，就在她的身边。如此真实，触手可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疏一点儿也不希望雨停下来。她甚至贪心地想：如果这场雨能一直下，下到天荒地老，就好了。
她将那块属于他的手帕，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棉布的柔软触感，和他气息的残留，是这个梦幻般瞬间的唯一实证。她要把它牢牢记住，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雨势，终于渐渐地，温柔了下来。
从一开始的倾盆，到后来的密集，再到此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笼罩天地的水幕变得稀薄，远处的景物开始清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光线，重新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林疏的心里，涌上一阵悵然的失落。
雨要停了。
这场属于他们的、短暂的奇遇，也要结束了。
周醒似乎也察觉到了雨势的变化。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雨小了。”他说。
“嗯。”林疏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沮丧。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又落在了她手中攥着的那块手帕上。
林疏的脸又红了，她连忙将手帕递过去：“这个……还给你。谢谢。”
周醒却没有接。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送你了。”
送……送我了？
林疏彻底愣住了。一块手帕而已，为什么要送给她？
不等她想明白，周醒已经背转过身，将双肩包的带子往上拉了拉，迈开长腿，走出了屋檐。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留给她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教学楼拐角处那片湿漉漉的暮色里。
林疏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块未来得及送出的手帕。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柔软的棉布，和他说的最后那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送你了。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暖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这不仅仅是一块手帕。这是一个信物，一个证明。是他承认了他们之间这段奇妙的交集，是他默许了她靠近的证明。
雨，已经几近停歇。
夕阳冲破了厚重的云层，在天边投下了一片灿烂而温柔的霞光。湿漉漉的地面，树叶上挂着的水珠，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雨，洗刷得焕然一新。
林疏将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校服最里面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仿佛也因为这块小小的布料，而变得温暖、充实起来。
她走出屋檐，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雨很快会停的。”
是的，雨停了。而天晴了。
林疏觉得，笼罩在她和周醒之间的那片阴云，似乎也开始消散了。那个她只能在远处仰望的少年，此刻，仿佛离她很近很近。
她对他，对他们的未来，第一次，充满了如此笃定而灿烂的希望。
她相信，只要耐心地，等过高三这场漫长而艰辛的“雨季”，他们之间，一定会迎来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
那时的林疏，那个被少年一句无心的安慰和一块普通的手帕就填满了所有欢喜的女孩，并不知道。
有些雨，停了还会再来。
而有些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寻回。
她此刻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更残酷的现实，摔得粉碎。而这个屋檐下短暂的、温暖的瞬间，将会成为她此后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唯一可以反复取暖的回忆。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家的路上，连脚下踩出的水花，都带着甜味。那块藏在心口的手帕，滚烫得，像一颗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