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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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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洲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青白,他站在傅谭宗的书房门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爸,锦言到底去哪了?”这是他这三年以来第十七次问傅谭宗这个问题。傅谭宗头也没抬,指尖翻着桌上的文件,墨色的字迹在他眼里却模糊成一片虚影。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说了多少次了,出国读书,换了新的联系方式,那边学业忙,没空跟你联系。”“出国?”傅砚洲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的凉意,“他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他的护照一直在我这儿收着,你当我瞎吗?”傅谭宗的动作猛地一顿,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砚洲,大人的事少管,锦言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的路?”傅砚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是你安排的路,还是他自己选的?”傅谭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冷漠:“不该问的别问,好好管好你自己的事。”
傅谭宗走出书房,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够了别再问了”傅谭宗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也隔绝了傅砚洲的质问。傅砚洲踉跄着后退一步,独自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晚上。
那天是傅锦言的十八岁生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傅锦言端着蛋糕,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小心翼翼地跟他告白,说喜欢他好多年了。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愤怒和错愕交织着,抬手就给了傅锦言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傅锦言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傅锦言的表情,就摔门而出,带着一身的戾气和烦躁,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夜,等他第二天早上回家的时候,傅锦言已经不见了……
从那天起,傅砚洲的人生就像是缺了一块。他一遍遍问傅谭宗,得到的永远是那套说辞。可他不信,他总觉得,是那一巴掌,是那句刻薄的拒绝,把傅锦言从他身边推开的,如果那天他没有那么冲动,如果他能好好听傅锦言说说话,如果……无数个如果在傅砚洲的脑海里盘旋,化作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遍体鳞伤。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指尖插入发间,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傅砚洲在书房的地板上枯坐了不知多久,指尖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烟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圆点。
他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的。
那声音来自书房最深处的博古架后,像是有人在推动沉重的木板,带着细微的、沉闷的摩擦声。傅砚洲猛地站起身,烟蒂掉在地上,他却顾不上捻灭,放轻脚步朝着博古架走去。傅谭宗从不许他靠近那片区域,从前他只当是父亲藏了贵重字画,此刻却无端想起这些年父亲提及傅锦言时的闪躲眼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玉器,傅砚洲的指尖拂过冰凉的瓶身,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木片。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整面博古架竟朝着侧面滑开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墨香。傅砚洲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后的狭小空间——那是一个仅几平米的储物间,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他蹲下身,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傅锦言的旧物,泛黄的画册、磨破边角的课本,还有那个被他遗落在生日夜的木雕小人。傅砚洲的指尖抚过木雕上浅浅的刻痕,喉间一阵发紧。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扫过箱底,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纸角露了出来,他伸手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那是一份协议,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甲方落款是傅谭宗,龙飞凤舞的签名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而乙方的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傅砚洲的眼底——李烬泽。
协议的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傅谭宗以傅锦言的终身自由为代价,抵清了傅家当年在商场上欠下的巨额债务。末尾的日期,赫然是傅锦言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光芒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晃动,照亮傅砚洲骤然惨白的脸。原来那一巴掌,从来都不是傅锦言离开的真正原因。
原来这些年他日日夜夜的悔恨,不过是傅谭宗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原来他的弟弟,早就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送进了虎口。傅砚洲死死攥着那份协议,指节泛白,直至纸张被他捏得变形。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血水顺着指骨缓缓流下。
暗门外传来傅谭宗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他沉怒的呵斥:“傅砚洲!你在里面干什么?!”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傅谭宗的呵斥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沉怒,撞在暗门的木板上,震得傅砚洲耳膜发疼,傅砚洲缓缓直起身,指尖死死攥着那份泛黄的协议,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硌进掌心的肉里。他没有回头,手电筒的光还在地上疯狂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在干什么?”傅砚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我在看你当年,是怎么把锦言卖给李烬泽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傅谭宗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暗门外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紧接着,是傅谭宗带着怒意的低吼:“把东西放下!”傅砚洲终于转过身,手机的光直直打在自己脸上,映出眼底翻涌的猩红。他一步步朝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撕裂般的疼。“放下?”他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爸,我这些年像个傻子一样,日日夜夜地悔,悔自己打了他那一巴掌,悔自己说了那些混账话。我以为是我把他逼走的,我以为只要找到他,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一切就能回到过去。”他猛地将协议甩出去,纸张擦着傅谭宗的脸颊飞过,重重砸在身后的红木书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可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傅砚洲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一笔债务,就把自己的儿子,推给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你告诉我,傅锦言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傅谭宗的脸色铁青,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他死死盯着那张协议,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半晌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傅家当年危在旦夕,我没得选!”“没得选?”傅砚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傅谭宗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你就选了牺牲锦言?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交易的筹码!你有没有想过,他跟着李烬泽的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住口!”傅谭宗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傅砚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强硬的冷硬取代,“傅锦言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我是为了傅家,为了你!要不是……”“为了我?”傅砚洲打断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别拿我当借口!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家业和脸面!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着锦言的画册,看着那个被我扔在地上的木雕,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博古架上。青瓷花瓶应声落地,碎裂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碎片溅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傅谭宗,一字一句地问:“锦言现在在哪?李烬泽把他藏在哪了?”傅谭宗的脸色白了又青,他死死抿着唇,眼神躲闪着,就是不肯开口。“说啊!”傅砚洲红着眼,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傅谭宗的脸低吼,“你把他卖去哪了?!”傅谭宗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我不会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傅砚洲,你给我记住,傅锦言早就死了。从三年前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傅砚洲的心脏。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暗门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原来,比被蒙在鼓里更痛的,是亲耳听到最残忍的答案……
窗外的风,终于卷着暴雨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