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决裂 ...
-
海风卷着咸涩的雾气,缠在傅砚洲的发梢眉骨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他已经在铁门外守了七天,身形单薄却挺拔,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弯腰的青松。烟盒空了又满,满地的烟蒂被海风卷着打转,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盯着二楼那扇再也没开过的窗户。
保镖劝过他无数次,说傅总您身子要紧,傅家的事还等着您回去处理,可傅砚洲只是摇头。他知道,这一次他要是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傅锦言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悔恨,那些翻遍全世界的寻找,那些得知真相时的撕心裂肺,都化作了此刻支撑他的执念——他要等,等锦言出来,等一个赎罪的机会。别墅里,傅锦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七天了,傅砚洲在外面守了七天。他不敢靠近窗户,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自己忍不住会冲出去,怕自己会给傅砚洲带来灭顶之灾。李烬泽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头顶——“你要是敢出去见他,我不敢保证他能活着走出港城。”
他太清楚李烬泽的狠戾了。这个男人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的疯狂和偏执,足以毁掉一切他想毁掉的东西。傅砚洲是傅家的顶梁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不能让傅砚洲因为自己,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李烬泽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傅锦言正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衬得他整个人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想好了?”李烬泽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走到傅锦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七天了,傅砚洲快撑不住了。你要是再不说,他就得倒在这里。”
傅锦言的身体猛地一颤,抬眼看向李烬泽,眼底满是血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早就说过了。”李烬泽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傅锦言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去见他,当着他的面,说你恨他。说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只要你说了,他就会死心,就会离开。”李烬泽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这样,他就能安全地回到傅家,继续做他的傅总。而你,也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我身边。”
傅锦言闭上眼,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李烬泽的手背上。他知道,李烬泽说的是真的。只有让傅砚洲死心,只有让傅砚洲以为自己恨他,傅砚洲才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欠傅砚洲的,已经太多了。十八岁生日那晚,明明是傅砚洲的巴掌将他推远,是傅砚洲的绝情让他断了最后的念想;这三年的囚笼生活,本是傅谭宗拿他抵了傅家的债,到头来,却要他和傅砚洲,各自抱着满心的执念与悔恨来偿还。他不能再因为自己,让傅砚洲栽进李烬泽布下的泥潭里。
“好。”傅锦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去说。”
李烬泽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随即又被冰冷的占有欲取代。他站起身,拍了拍傅锦言的肩膀:“乖。”
他转身吩咐佣人:“给傅先生准备衣服,最好的那套。”
傅锦言被佣人带去洗漱换衣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身形清瘦,眼底的光早就熄灭了。这三年,他虽然被李烬泽照顾的无微不至但他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被折断,而如今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西装,是李烬泽为他准备的。料子极好,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了十八岁生日那晚,他也是穿着这样一身白色的西装,鼓起勇气向傅砚洲告白,却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命运真是可笑。兜兜转转,他还是要穿着这身白西装去见傅砚洲,去说那些违心的话。
铁门被缓缓打开的那一刻,傅砚洲几乎是瞬间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缓步走出来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傅锦言瘦了好多,也高了好多。一身白西装穿在他身上,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雪,却也单薄得让人心疼。他的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
傅砚洲一步步朝着傅锦言走去,脚步踉跄,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梦。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哽咽的呼唤:“言言……”
傅锦言抬起头,看向傅砚洲。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烬泽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像一个掌控一切的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走进他布下的陷阱。
傅砚洲走到傅锦言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被傅锦言偏头躲开了。那一瞬间,傅砚洲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言言,我知道错了。”傅砚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哀求,“当年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打你,是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会补偿你,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傅锦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庞,看着他布满胡茬的下巴,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扑进傅砚洲的怀里,告诉他这三年来的委屈,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恨过他。
可是他不能。
他咬着牙,逼着自己挤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傅砚洲,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傅砚洲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傅锦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我还会像三年前那样,傻乎乎地喜欢你吗?”
“三年前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我至今都记得。”傅锦言看着傅砚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剜他的心,“你骂我龌龊,骂我不知廉耻,你知不知道,那有多伤人?”
“我以为你是我哥,我以为你会疼我,会护着我。”傅锦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伪装出来的恨意,“可你呢?你亲手把我推开,你眼睁睁看着我被傅谭宗送给别人,你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傅砚洲,我恨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砚洲的心上。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我恨你当年的绝情,恨你这三年的不闻不问,恨你现在假惺惺地来这里找我。”傅锦言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告诉你,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李烬泽对我很好,他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他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说着,伸出手,挽住了恰好走过来的李烬泽的胳膊。他的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
李烬泽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得意的笑意。他抬手,搂住傅锦言的肩膀,像是在宣示主权。
“傅总,听到了吗?”李烬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锦言说他恨你,他不想跟你回去。你还是早点离开吧,别在这里自取其辱了。”
傅砚洲看着傅锦言挽着李烬泽的手,看着傅锦言眼底那片冰冷的恨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这三年来的等待,这三年来的悔恨,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锦言是真的恨他。
海风卷着更大的雾气,吹得傅砚洲浑身发冷。他看着傅锦言的脸,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锦言……”傅砚洲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傅锦言没有看他,只是把头埋在李烬泽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傅砚洲,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李烬泽看着傅砚洲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搂紧了傅锦言,转身朝着别墅走去。
“我们回去。”
傅锦言的脚步虚浮,被李烬泽搂着往前走。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傅砚洲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李烬泽的西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傅砚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关上,将他和傅锦言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海风卷着他的呜咽声,卷着满地的烟蒂,卷着那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消散在茫茫的雾气里。
别墅二楼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傅锦言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倒在地上的傅砚洲,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却只能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哥哥,对不起。
哥哥,我不恨你。
哥哥,我好想你。
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里,藏到天荒地老。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三年的重逢,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李烬泽走到傅锦言的身后,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手,轻轻搂住傅锦言的腰,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走了。”
傅锦言没有动,只是任由眼泪滑落。
“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李烬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安慰。
傅锦言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了自己。
他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傅砚洲的命运,早已被刻上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再也无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