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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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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电影节的尾灯在冬夜里拖出绵长的、湿漉漉的光痕,像某种巨兽缓慢爬行时分泌的黏液,粘稠而冰冷地覆盖在这座城市矜持的骨骼上。
方自蝶站在红毯尽头,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
他身上那套Giorgio Armani高定西装是经纪人林薇花了三个月争取来的——墨黑底色,剪裁利落如刀锋,只在左襟处用同色暗线绣了蝴蝶翅膀的纹理。灯光扫过时,那些纹理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仿佛有生命在他胸口翕动。这是林薇坚持的细节:“你得让所有人记住,你是方自蝶。不是别的什么影帝,是独一无二的蝴蝶。”
现在,这只蝴蝶正安静地蛰伏在红毯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前方镁光灯炸裂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到我们了。”林薇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藏着只有他能听出来的紧绷。
方自蝶点点头,脸上已经挂起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微笑——弧度精准,不显谄媚也不显傲慢,是影帝该有的、无懈可击的标本。他迈开步子,踏上了那条被无数人走过、却永远显得崭新的红毯。
第一步。
鞋底踩在厚重的绒毯上,无声。但身体记得这种触感——柔软的、虚假的、随时可能塌陷的支撑。他走了六年,早已学会如何在这种支撑上保持平衡。
欢呼声和快门声像潮水般涌来。德语、英语、中文的呼喊混杂在一起,搅拌成一种全球通用的、名为“名望”的噪音。方自蝶微笑着向两侧挥手,步履从容。闪光灯在他脸上炸开又熄灭,像一场不会停歇的微型雷暴。
他的视线平稳地扫过人群,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这是一种技巧——看起来在互动,实际上灵魂已经退到很远的观察席。林薇教他的:“红毯不是社交,是表演。你的观众是镜头,不是人。”
直到那束追光,和那个人,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
方自蝶的步伐,出现了连林薇都无法察觉的、0.1秒的凝滞。
追光是从斜侧方打过来的,霸道地切开其他光源,在红毯中央圈出一块过于明亮的领地。领地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栖息着一个人。他穿着Givenchy最新季的银色西装,面料在强光下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他正侧身对着某个镜头大笑,牙齿洁白,眼尾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盛乱。
方自蝶的指尖,在西装裤缝处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摁灭了。愚蠢的问题。
盛乱是去年以现象级爆款剧《逐光者》横扫亚洲的顶流,三个月前高调宣布从好莱坞回国发展,微博粉丝一夜暴涨八百万。他来柏林,天经地义。
只是没人告诉方自蝶,他们会同一天、同一时段、踏上同一条红毯。
林薇没有说。
团队没有说。
这如果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巧合”,就是命运最恶劣的玩笑。
方自蝶的呼吸保持着完美的节奏,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裂痕。他继续往前走,距离那个银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盛乱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交错的光束和晃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方自蝶。
时间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扭曲。
所有的声音——欢呼、快门、主持人的串词——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方自蝶只能看见盛乱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近在咫尺、盛满少年人滚烫爱意的眼睛,此刻在镁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过于澄澈的琥珀色。它们在看到他时,很慢、很慢地弯了起来。
盛乱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面对镜头的、职业化的笑容。这个笑从眼底开始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波纹一层层扩散到唇角,最后定格成一个方自蝶曾无比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然后,盛乱做了件让所有媒体都倒抽一口气的事。
他转身,径直朝方自蝶走来。
银色西装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追光师手忙脚乱地调整光束跟上去。周围的快门声陡然密集了十倍,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记者们疯狂地往前挤,保安组成的人墙被冲得摇晃。
盛乱却走得从容不迫。他在方自蝶面前半步处站定,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无数杂志封面特写过的、被粉丝称为“价值连城”的手。手腕上戴着块Patek Philippe的限量款,表盘在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机械光泽。
方自蝶看着那只手,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所有计算。
拒绝?不可能。这是全球直播,任何迟疑都会被解读成“不合”、“有旧怨”、“方自蝶耍大牌”。
接受?更不可能。这只手碰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他身体每一寸皮肤。在分离的第六年,这只手依然频繁出现在他噩梦里,带着柏林冬夜般的寒意。
最后,是经年累月的职业本能接管了身体。
方自蝶抬起手,握了上去。
礼貌性的。疏离性的。指尖刚刚触及对方掌心就准备抽离。
可就在抽离的瞬间——
盛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却极其用力地,勾了一下他的指腹。
那不是一个无意间的摩擦。那是带着明确意图的、近乎挑衅的触碰。温热的、干燥的、属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体温,顺着那一小块皮肤炸开,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顺着神经末梢疯狂爬窜,直抵胸腔深处。
方自蝶的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砸了一下。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镁光灯在这一刻疯狂到极致。所有人都捕捉到了这个画面:新晋柏林影帝方自蝶,与归国顶流盛乱,在红毯中央握手。盛乱笑得灿烂如朝阳,而方自蝶……方自蝶的表情很完美,完美到近乎诡异。他唇角的弧度没变,眼睛却深得像两口井,所有光掉进去都发不出回声。
“方老师,好久不见。”盛乱开口,声音通过别在他衣领上的麦克风放大,清亮而富有磁性,是那种能让粉丝尖叫的嗓音。
方自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盛先生,恭喜回国。”
“叫我盛乱就好。”盛乱的笑容加深,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还是说,六年不见,方老师已经忘了该怎么叫我了?”
周围的快门声又掀高潮。问题!话里有话!记者们兴奋得发抖。
方自蝶终于抽回了手。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握得够久了。他微微一笑,那种影帝式的、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的笑:“怎么会忘。盛乱,欢迎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像在念一句咒语,又像在划一道界线。
盛乱眼里的笑意暗了暗,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老师先走?”
方自蝶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迈步向前。他能感觉到盛乱的视线一直烙在他背上,滚烫的,带着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执拗。
红毯剩下的三十米,走得像三十公里。
签名,拍照,接受简短采访。主持人用英语问他对这次入围作品的看法,他答得流利而深刻,是准备了三个月的标准答案。可他的余光始终能瞥见侧后方——盛乱就站在那里,和另一个剧组的人谈笑风生,但每隔几秒,目光就会扫过来,蜻蜓点水,却不容忽视。
终于走进室内,暖气混合着香槟、香水和人体的气味扑面而来。方自蝶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我的天……”林薇跟上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没人跟我说盛乱今天也来走红毯!还跟你撞上了!”
“不知道。”方自蝶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但他觉得喉咙发干。
“他刚才那个握手……媒体肯定要大做文章。”林薇快速滑动手机屏幕,已经在看实时热搜,“还好你反应快。不过‘方自蝶盛乱红毯重逢’这个话题已经冲到第三了。”
方自蝶没接话。他的指尖还在发麻,那种被勾了一下的触感挥之不去。
“先回休息室。”林薇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颁奖礼还有一个小时,你得缓缓。”
他们沿着挂满电影海报的走廊往深处走。颁奖典礼的主会场在二楼,嘉宾休息室分布在两侧。方自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相对安静。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快,目标明确。
方自蝶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改变不了身体对某个特定频率脚步声的记忆——那是曾无数次在深夜的出租屋走廊里响起,一步步走近,然后把他拥入怀中的频率。
他在门前停下,转过身。
盛乱站在三步之外,已经脱掉了那件张扬的银色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追光撤去后,他脸上的轮廓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那种人前灿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方自蝶看不懂的情绪。
“能聊两句吗?”盛乱开口,声音比在红毯上低了一个八度,带着点沙哑。
林薇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方自蝶前面,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盛先生,自蝶马上要准备颁奖礼了,恐怕不太方便——”
“五分钟。”盛乱打断她,眼睛却一直看着方自蝶,“就五分钟。”
方自蝶沉默地看着他。走廊顶灯在盛乱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琥珀里封存的星屑。他忽然注意到,盛乱的脸色其实不太好。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精心掩饰过的苍白。唇色也偏淡,需要靠口红弥补。
“林姐,”方自蝶开口,声音平静,“你先去确认一下流程。”
林薇皱眉:“自蝶?”
“五分钟。”方自蝶重复了盛乱的话,但语气是陈述句,不是请求。
林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盛乱,最终咬了咬牙:“我在里面等你。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她刷开房门,走进去,却故意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条缝。
现在,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远处大厅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人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方自蝶能闻到盛乱身上的香水味,不是红毯上那种张扬的男香,而是很淡的、带着雪松和琥珀气息的后调。这味道让他心脏又是一阵不适应的紧缩。
“你想聊什么?”方自蝶率先开口,语气是刻意的平淡。
盛乱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方自蝶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
“你瘦了。”盛乱说,声音很轻。
方自蝶愣了一下,没想到开场白会是这个。
“你也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击,“变得更会演戏了。红毯上那套,练习了很久吧?”
这话说出口就带刺。但盛乱没有生气,反而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种苦涩的东西:“是啊,练习了很久。怎么在镜头前笑,怎么说话,怎么让你看不出我快死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方自蝶耳膜上。
快死了?
方自蝶的呼吸一滞。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种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盛乱看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这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没走,会怎样。如果我没有留下那张该死的纸条,如果我能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盛乱。”方自蝶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只想说这些,那五分钟到了。”
他转身要去推门。
手腕被抓住了。
那只手很烫。温度透过衬衫袖口灼烧皮肤。方自蝶僵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
“对不起。”盛乱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碎发,“我知道这三个字很廉价,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方自蝶。对不起我当年用最糟糕的方式离开,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过了六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活着,还有脸出现在你面前。”
方自蝶的指尖在颤抖。他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维持清醒。
“说完了?”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没有。”盛乱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他后退半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那种印刷精美的商务名片,而是简单的白色卡纸,边缘裁剪得不算齐整。
他把名片递过来。
方自蝶没接。
盛乱也不恼,只是把名片轻轻塞进他衬衫胸前的口袋。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六年的空白,没有红毯上的暗潮汹涌,没有那句“我走了,别找我”。
“《遇见另一个我》,”盛乱说,眼睛牢牢锁着他,“国内第一档双人旅行慢综艺。导演是陈守,你欠他人情,我知道。”
方自蝶的心脏又是一沉。陈守,他刚入行时提携过他的前辈导演,去年心脏手术,他匿名垫付了部分医药费。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除了林薇。
盛乱怎么知道?
“我接了这档综艺。”盛乱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条件是,搭档必须是你。陈导已经同意了,合同明天会送到你工作室。”
方自蝶终于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凭什么——”
“凭我想再见你。”盛乱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不是在红毯上,不是在镜头前,是真的、长时间的、没有任何借口可以逃开的见面。方自蝶,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在节目里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但…我需要这个机会。”
“我不需要。”方自蝶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需要。”盛乱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某种疲惫的恳求,“陈导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个项目。你不想让他遗憾,对吗?”
这是赤裸裸的利用。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的软肋。
方自蝶感到一阵反胃。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还是那么擅长算计人心。”
盛乱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某个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压抑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肩膀轻微颤抖,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
方自蝶的脚几乎要向前迈出一步——那是过去无数次养成的本能反应,盛乱一咳嗽,他就会去倒水,拍背,问要不要吃药。
但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咳嗽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盛乱放下手,唇色更白了,眼眶却因为用力而泛红。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变了很多。”他哑声说,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只是有些东西,变不了。”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有其他嘉宾过来了。
盛乱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那个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又回来了,尽管脸色依然苍白。
“名片背面,”他最后说,目光在方自蝶脸上停留了一秒,深得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髓,“我写了点东西。看不看随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方自蝶站在门前,看着他消失在拐角。走廊顶灯的光冷冷地照下来,在他脚边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林薇推开门出来。
“他走了?”林薇打量他的脸色,“你们说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方自蝶摇摇头,没说话。他伸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张名片。
纯白的卡纸,没有任何装饰。正面用简洁的字体印着“盛乱”,下面是一串私人电话号码。翻到背面——
是手写的字。字迹飞扬,力透纸背,和当年写在他课本扉页上的“方自蝶专属”如出一辙。
只有一行:
“《遇见另一个我》,我为你接了。”
落款处,画了一只极其简略的、歪歪扭扭的蝴蝶。
方自蝶的指尖猛地收紧,卡纸边缘割疼了指腹。
那只蝴蝶……是大学时盛乱给他起的绰号。他说方自蝶跳舞时像蝴蝶,安静时像蝴蝶标本,生气时像被钉住的蝴蝶,美丽又易碎。那时他总爱在各种地方画这个丑丑的蝴蝶,作业本、草稿纸、方自蝶的手背。
后来盛乱走了,方自蝶就把这个绰号连同所有相关记忆一起封存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方式。
“这什么?”林薇凑过来看,眉头紧锁,“盛乱给你的?他什么意思?综艺?什么综艺?”
方自蝶把名片塞回口袋,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房间很大,沙发、茶几、化妆镜一应俱全。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香槟,但他什么都不想碰。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柏林的夜景,灯火蜿蜒如河,冷冷地流向远方。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伤口已经结痂了,钙化了,变成身体里一块不会疼的石头。
可盛乱只用了一次握手、一次触碰、一张名片,就轻易地撬开了那道裂缝。寒意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她已经查到了信息。
“《遇见另一个我》……确实是陈守导演的项目,筹备半年了,一直没公开嘉宾。制作方是‘星辰传媒’,盛乱回国后签的第一份综艺约。”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导那边……我刚才联系了他的助理。助理说,陈导很希望你能接,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作品了。”
方自蝶闭上眼睛。
算计好了。每一步都算计好了。用陈导的人情绑架他,用退休前的遗憾软化他,用综艺合约困住他。
盛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蝶,”林薇走到他身边,语气严肃,“我们不一定要接。陈导的人情,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还。盛乱他——”
“接。”
方自蝶打断她,睁开眼睛。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眼底却有某种东西在烧。
林薇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接。”方自蝶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他没碰过的香槟,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告诉陈导,我接。”
“你疯了?”林薇的声音拔高,“你知道和盛乱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现在‘红毯重逢’已经热搜第一了!如果你们再一起上综艺,那些媒体、那些粉丝、那些黑子!他们会把你们生吞活剥!”
“那就让他们吞。”方自蝶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冷得像冬夜的柏林,“他想玩,我奉陪。”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太了解方自蝶了。平时温和克制,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她妥协了,拿出手机开始记录,“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对接合同细节。不过有几条必须坚持:第一,录制期间隐私保护必须到位;第二,节目剪辑权我们要有一部分;第三。”
“林姐,”方自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六年后突然回来,用尽手段也要靠近另一个人?”
林薇敲手机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方自蝶。
方自蝶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刚才被盛乱的指尖勾过,现在还残留着幻觉般的触感。
“我不知道。”林薇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盛乱不是那种会做无意义事情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目的……”方自蝶重复这个词,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是啊。目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柏林一点点沉入更深的夜色。
颁奖礼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方自蝶凭借在《无声告白》中饰演的聋哑画家一角,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最佳男主角。当他站在领奖台上,用流利的德语和英语发表感言时,镜头几次扫过台下的盛乱。
盛乱坐在第二排,微笑着鼓掌。他的笑容得体、真诚,是那种同行对同行成就的真心祝贺。
但方自蝶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盛乱在鼓掌时,左手一直无意识地按着右手手腕,那个戴表的位置。看到他每次咳嗽都会微微偏头,用手背抵住嘴唇。看到他在无人注意的间隙,眼神会放空,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疼痛。
那些细节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可方自蝶知道不是。
盛乱在生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部位。他站在领奖台的聚光灯下,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掌声雷动。他微笑着鞠躬,下台。
之后的after party他全程心不在焉。有人来祝贺,他微笑致谢。有人来攀谈,他礼貌回应。香槟一杯接一杯,但他尝不出味道。
盛乱没有过来。他一直在派对另一头,被一群人围着,谈笑风生。那件银色西装又穿回了身上,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熠熠生辉,完美得像一尊精心打磨的雕像。
只是雕像不会咳嗽。
方自蝶在派对进行到一半时提前离场。林薇陪他回到酒店房间,叮嘱他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国。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方自蝶脱下西装外套,扯开领结,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冰水入喉,稍稍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情绪。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酒店位于柏林市中心,楼下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划过。远处的电视塔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像一颗孤独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名片,再一次看向背面那行字。
“《遇见另一个我》,我为你接了。”
笔迹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面。
还有那只丑丑的蝴蝶。
方自蝶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大学时的学生证、第一场话剧的门票存根、出租屋的钥匙……以及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信纸。
最上面那张,是六年前留下的。
泛黄的纸张,熟悉的字迹,只有六个字:
“我走了,别找我。”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理由。
只有这六个字,像六把刀,把他二十岁的人生劈得支离破碎。
方自蝶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名片上的蝴蝶。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跨越六年的时光,却出自同一只手。
一只手写下诀别,一只手写下回归。
一只手推开,一只手伸过来。
方自蝶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坐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掌心。
柏林冬夜的寒气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还是觉得冷。
他想起红毯上盛乱的眼睛,想起走廊里盛乱的咳嗽,想起那张名片,想起陈守导演,想起《遇见另一个我》。
这是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了六年的网。而现在,收网的人回来了。
方自蝶抬起头,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