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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绑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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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北京正下着今冬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被机翼卷起的气流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舷窗外望出去，天地都是灰白色的。方自蝶扣好Burberry羊绒大衣的最后一颗扣子，接过林薇递来的墨镜戴上。镜片是茶色的，将整个世界滤成一种陈旧的、褪了色的调子。
这样很好。他不需要太鲜艳的色彩。
VIP通道里已经挤满了接机的粉丝和媒体。方自蝶一出现，尖叫声就像潮水般涌来，混杂着快门声和安保人员维持秩序的叫喊。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林薇和两个助理一左一右护着他，像一艘破冰船在喧嚣的海洋里艰难前行。
“方老师看这边！”
“自蝶柏林获奖有什么感想？”
“和盛乱同框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嘈杂击中他。方自蝶的脚步没有停，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提问的是个年轻女记者，挤在最前排，话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林薇立刻挡了一下，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不好意思，今天不安排采访。请大家注意安全。”
他们终于挤进保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陡然安静下来。方自蝶摘掉墨镜，疲惫地靠进座椅。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将外面那些狂热的面孔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直接回家。”林薇对司机说，然后转头看向方自蝶，“你脸色很差。柏林这趟太累了？”
方自蝶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累吗？是的。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骨髓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腐蚀他的内核。
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是微信工作群。消息已经刷了99+，最上面几条是宣传总监发的：
【恭喜方老师柏林载誉归来！】
【媒体通稿已全部就位，今晚八点开始全网铺】
【另外关于《遇见另一个我》这个项目，需要明天上午开紧急会议讨论】
方自蝶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
“陈导那边，我下午联系过了。”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的助理说，陈导手术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建议不能再劳累。《遇见另一个我》……确实是他坚持要做的最后一个项目。”
方自蝶睁开眼睛：“合同到了？”
“到了。我刚让法务初步看过。”林薇从包里抽出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份PDF文件，“条款……很特别。”
方自蝶接过平板。屏幕上是《遇见另一个我》的嘉宾合作协议，甲方是星辰传媒，乙方是他。他快速滑动页面，掠过那些标准的权利义务条款，直接看向核心内容。
然后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林薇凑过来看，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说的‘特别’条款。第十七条第四款：为确保节目录制的沉浸感和真实性，录制期间，两位常驻嘉宾需共同入住节目组指定的民宿或居所，节目组有权根据录制需要安排住宿条件。”
“共同入住？”方自蝶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叫‘安排住宿条件’？”
“我让法务问过了。”林薇的表情很复杂，“制作方的解释是，这是一档‘慢综艺’，重点在于呈现嘉宾在相对封闭环境中的自然互动和关系演变。所以……不排除会是双人间，甚至是大床房。”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方自蝶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促，没有任何温度：“盛乱的手笔。”
“不一定是他……”林薇试图说点什么，但方自蝶打断了她。
“一定是他。”他把平板递还给林薇，重新靠回座椅，“只有他会用这种手段。光明正大地写进合同里，让你明知道是陷阱，却不得不跳。”
林薇沉默了。她知道方自蝶说得对。这份合同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酬劳给得极高，几乎是市场价的两倍；违约责任却定得相对宽松；而那些涉及隐私和互动的条款，又写得暧昧而霸道，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
“我们可以拒绝。”林薇说，“陈导那边，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你刚拿柏林影帝，不缺这一个综艺。”
方自蝶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坠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他想起了柏林那个夜晚，盛乱在走廊里咳嗽的样子，那种压抑的、仿佛从肺叶深处撕裂出来的声音。
他也想起了那张名片，背面手写的字，还有那只丑丑的蝴蝶。
“不。”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接。”
“自蝶——”
“林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方自蝶转过头，看着她，“不是他设下这些陷阱。而是他算准了我每一步会怎么走。他知道我会因为陈导而动摇，知道我会看合同，知道我看到这些条款会愤怒。”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他也知道，最终我还是会签。”
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结了冰的井：“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他要我明知是局，还心甘情愿走进去。”
林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方自蝶的手背。那只手冰凉。
车在沉默中驶入市区，穿过长安街，拐进东三环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方自蝶的家在这里，二十八层，视野开阔。他买下这里是因为安静，也因为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到让人错觉可以逃离一切。
回到家，他把自己扔进沙发。柏林带来的奖杯随手放在茶几上，金色的奖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喝了一口，酒精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方自蝶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方老师，恭喜回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陈守导演。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听起来不错。
“陈导。”方自蝶立刻坐直身体，“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陈守笑了，“还能再折腾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回。小方啊，那个综艺的事，林薇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是不是不太情愿？”陈守问得很直接，“我那个助理跟我说，你经纪人问了很多细节，特别是住宿安排那块。”
方自蝶沉默了一下。他不能对陈守撒谎，但也无法说出真相。
“陈导，我只是……有点意外。”他斟酌着用词，“这种录制形式，在国内不常见。”
“是不常见。”陈守叹了口气，“但小盛跟我说，这是他想做的一个实验。他说现在的综艺都太假了，嘉宾住酒店，每天化妆两小时才出现镜头前，那叫什么‘慢生活’？他想做点不一样的。让两个本来就有故事的人，住在一起，面对镜头，也面对彼此。”
方自蝶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威士忌晃了一下。
“本来就有故事的人？”他重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守说：“小方，我不知道你和小盛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六年前他忽然出国，你来找我喝酒，喝醉了趴桌上哭，但一个字都不肯说。我就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不简单。”
方自蝶闭上眼睛。那一夜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廉价酒吧浑浊的空气，陈守担忧的眼神，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他确实哭了，为什么哭，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心脏被掏空的痛，痛到连呼吸都困难。
“六年了。”陈守的声音很轻，“有些事，该放下了。有些话，该说开了。小盛找我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跟他说，你要是还想伤害小方，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他不会。他说这次回来，是想把一些弄丢的东西，找回来。”
方自蝶想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有些伤口结了痂，底下化脓腐烂，不能撕开。
但他什么都没说。
“陈导，”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个综艺，我会接。为了您。”
“不是为了我。”陈守说，“是为了你自己。小方，你这些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演了那么多别人的悲欢离合，却把自己的心锁得死死的。也许……这是个机会。不一定是和解，但至少，是个了结。”
了结。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方自蝶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和盛乱之间，真的能有了结吗？
挂断电话后，方自蝶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威士忌已经见底，冰块融化成水，稀释了最后一点琥珀色。窗外，雪还在下，整座城市渐渐被染白，像一场盛大的掩埋。
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防火保险箱，他输入密码，箱门弹开。
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墨绿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他拿出来，翻开。
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演出心得，角色分析，偶尔几行诗。但几乎每一页，在边缘或缝隙里，都有那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蝴蝶涂鸦。
盛乱画的。大学时，他总爱偷方自蝶的笔记，然后在空白处画这些蝴蝶。方自蝶骂过他，但从来没真的生气。那些蝴蝶像是某种隐秘的占有标记，宣告着：这本子是我的，这个人也是我的。
幼稚。可笑。
却让此刻的方自蝶心脏抽痛。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保险箱。然后从里面拿出另一个东西——一个旧手机。iPhone 6s，已经停产很多年了。他长按电源键，屏幕居然亮了。电量还有17%。
这台手机里，只有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他点开短信。最上面那条，时间显示是六年前，5月17日，凌晨3点47分。
发件人：盛乱。
内容只有六个字：「我走了，别找我。」
方自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退出，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A”。
他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忙音。响了五声，被挂断。
意料之中。那个号码，大概早就停用了。
方自蝶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在墙壁上投出孤独的影子。
他想起了柏林走廊里，盛乱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次，换一种方式守着你。”
什么方式？用一纸合同绑住他？用一个综艺困住他？用陈导的人情压住他？
方自蝶忽然觉得很可笑。六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风暴。可盛乱只用了一个回合，就让他再次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的一端攥在别人手里。
不行。
他坐直身体，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遇见另一个我》的制作统筹，主题是“录制前沟通会安排”。
他点开，快速浏览。沟通会定在三天后，地点在星辰传媒的总部。邮件的附件里是详细的日程安排，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关于录制期间的隐私保护条款。
方自蝶仔细阅读那些条款。大部分都是标准内容，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为保证录制内容的独家性和新鲜度，嘉宾在录制期间及节目播出前，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录制细节，包括但不限于住宿条件、任务内容、与其他嘉宾的互动等。违反本条将视为重大违约。”
很合理。但也意味着，在节目正式播出前，外界不会知道他和盛乱要“同居”录制。而等到节目播出时，一切已成定局，舆论再怎么发酵，也改变不了事实。
盛乱连这个都算好了。
方自蝶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那就来吧。
他想看看，这场戏，盛乱到底想怎么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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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会那天，北京放晴了。
连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住，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方自蝶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色大衣，戴着墨镜走进星辰传媒的大楼。
前台小姐显然认识他，立刻迎上来：“方老师，这边请。会议室在十八层。”
电梯上行时，方自蝶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他看起来冷静、专业、无懈可击。
这就够了。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制作人、导演、编剧，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方老师，欢迎欢迎。”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迎上来，是制作人王磊，“一路辛苦。来，这边坐。”
方自蝶礼貌地点头，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他的座位在长桌一侧，正对着门。对面还有一个空位，名牌上写着“盛乱”。
他移开视线。
会议在五分钟后正式开始。王磊先介绍了节目理念和整体规划，《遇见另一个我》是一档为期两个月的慢综艺，录制地点在云南的青石古镇。节目核心是“回归本真”，两位嘉宾将在古镇里生活，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重点是呈现自然状态下的互动和关系变化。
“我们不想做剧本式的综艺。”副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叫苏晴，说话语速很快，“我们要的是真实。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化学反应。”
她说到“化学反应”时，目光在方自蝶脸上停顿了一秒。
方自蝶面无表情。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门被推开了。
盛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卫衣，黑色飞行员夹克，头发没做造型，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如果不是那张脸太过耀眼的话。
“抱歉，堵车。”他笑着说，声音清亮。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方自蝶身上，笑容深了一些，“方老师，又见面了。”
方自蝶点了点头，没说话。
盛乱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三米宽的长桌，却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张力。
王磊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讲。接下来是具体的录制安排：两周后出发，先进行一周的磨合期录制，然后是正式期的任务。住宿已经安排好，是青石古镇里一栋改建过的老宅，叫“槐安客栈”。
“客栈有六个房间，但为了录制需要，我们只开放了两个。”苏晴调出投影，上面是客栈的照片和平面图，“主卧在二楼，面积较大，带独立阳台。次卧在一楼，相对小一些。另外还有客厅、厨房和院子，都是公共区域。”
方自蝶盯着那张平面图。主卧和次卧分别在二楼东西两侧，中间隔着客厅和楼梯。不算近，但也不远。至少，不是同一个房间。
他暗暗松了口气。
“关于住宿安排，”王磊接过话头，语气谨慎，“我们尊重两位老师的习惯和隐私。录制期间，两位可以自由选择房间。当然，如果有什么特殊需求，也可以随时跟我们沟通。”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合同里那条“共同入住”的条款，执行起来会有弹性。至少表面上如此。
方自蝶看向盛乱。盛乱正低头看手里的资料，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察觉到了方自蝶的视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有些无辜。
方自蝶移开目光。
会议的后半段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每天录制的时长、隐私保护的边界、紧急情况的处理流程等等。方自蝶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必要的时候简短回应。盛乱则相反，他提问很积极，态度也很配合，完全是一个敬业又友善的合作者。
两个小时后，会议接近尾声。
“最后是合同签署。”王磊让助理拿来两份已经准备好的合同，“两位老师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后续的补充协议和行程单，我们会在一周内发给团队。”
方自蝶接过合同，快速翻阅。和之前电子版的一样，那些关键条款都在。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签完了，盛乱还在看。不是粗略浏览，而是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方自蝶注意到，盛乱翻到第十七条时，停顿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也签了。
两份合同交换，再签。流程走完，王磊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们就……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方自蝶握了一下。盛乱也握了，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方自蝶，伸出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方自蝶看着那只手，那只曾在柏林红毯上勾过他指尖的手。现在它悬在半空，手指舒展，掌心向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抬起手，握上去。
很短暂的一个握手。一秒，或许两秒。他立刻就松开了。
但盛乱的手指，又一次，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像羽毛，像刀锋。
方自蝶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他看向盛乱，盛乱正笑着跟王磊说话，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但方自蝶知道不是。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席。方自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盛乱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方老师，”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合同附件，你看了吗？”
方自蝶动作一顿：“什么附件？”
盛乱笑了笑，从自己那份合同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第十七条的补充说明。在电子版里是隐藏文件，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纸质版……钉在最后一页背面。”
方自蝶接过那张纸。A4大小，标题是“关于住宿安排的补充约定”。他快速往下看，越看，脸色越冷。
条款不多，只有三条：
1. 节目组有权根据录制效果和内容需要，在提前24小时通知的前提下，调整住宿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更换房间、调整床位等。
2. 若因天气、设备故障等不可抗力导致原定住宿条件无法满足，节目组有权安排替代方案，嘉宾需予以配合。
3. 为保证节目核心概念“遇见另一个我”的贯彻，在特定任务周期内，节目组可能要求两位嘉宾共享同一生活空间，以完成深度互动环节。该要求需经双方嘉宾口头同意后执行。
方自蝶抬起头，看着盛乱。盛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坦然。
“这是陷阱。”方自蝶说，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保障。”盛乱纠正他，“保障节目不会因为一些……不可预见的因素，半途而废。”
“比如？”
“比如，你中途反悔，要求换房间。或者，干脆退出录制。”
方自蝶捏紧了手里的纸，纸张边缘割痛了指腹：“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我没想困住你。”盛乱看着他，眼神很深，“我只是想确保，这次我们能好好把一件事做完。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方自蝶心里最痛的地方。
六年前，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终”。只有仓促的、破碎的“始”，和更仓促、更破碎的离别。
“盛乱，”方自蝶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六年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陪你玩这种游戏？”
“就凭这个。”盛乱伸手，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那张纸，也点到了他的手背。皮肤接触的瞬间，方自蝶几乎要弹开，但他强迫自己站定。
“合同你已经签了。”盛乱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违约金是酬劳的三倍。方老师，你刚成立个人工作室，现金流应该不宽裕吧？更何况，陈导那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方自蝶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到极致，反而显出某种艳丽的光泽。
“好。”他说，“我陪你玩。但盛乱，你最好记住——”
他向前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安全线，他能看见盛乱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盛乱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游戏开始，就由不得你喊停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大衣下摆在空气里划出凌厉的弧线。
盛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方自蝶气息拂过的颈侧，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刚才划到方自蝶掌心的那根手指，此刻微微蜷缩着。
王磊走过来，有些担忧：“盛老师，这……方老师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关系。”盛乱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他会适应的。”
—
当天晚上，#盛乱方自蝶合作综艺#的话题空降热搜第一。
爆料的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会议室里拍的。照片里，方自蝶和盛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长桌，两人都在低头看文件。配文很简单：“独家消息：盛乱和方自蝶确认加盟慢综艺《遇见另一个我》，即将开启双人旅行录制。柏林同框后续来了！”
评论区瞬间炸了。
【？？？？我是不是没睡醒？？？】
【这两人不是传了六年不合吗？？？怎么突然一起上综艺了？？？】
【卧槽世纪大和解？？？】
【等等，双人旅行？？？就他们俩？？？这什么设定？？？】
【救……我已经开始脑补了……】
【楼上别脑补了，明显是营业好吗。刚在柏林同框造势，马上官宣合作，这套路还不明显？】
【可是……可是这两人站一起真的太好看了啊！！！影帝x顶流，我的天哪这是什么神仙搭配！！！】
【只有我好奇他们到底有什么旧怨吗……】
方自蝶刷着手机，面无表情。林薇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照片肯定是内部人拍的。星辰传媒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说会调查，但……”
“但查不出来。”方自蝶接话，“或者查出来了，也不会真的处理。这种热度，他们求之不得。”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从这个高度望下去，车流像发光的河，蜿蜒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现在舆论两边倒。”林薇继续说，“CP粉已经疯了，在超话里各种考古你们当年的同框照。唯粉在撕，说这是强行捆绑，骂节目组不做人。还有一波人在猜，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交换，能让你俩同时点头。”
利益交换。
方自蝶想起合同上的数字，那个高到离谱的酬劳。也想起陈守导演的电话，和那句“为了你自己”。
更想起盛乱在会议室里说的：有始有终。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色，昵称只有一个句点。申请备注里写着：“附件第三条，需要你的口头同意。”
是盛乱。
方自蝶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窗外的灯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最终，他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消息弹了出来。
【。】：还没睡？
【方自蝶】：有事？
【。】：附件看了？
【方自蝶】：看了。
【。】：第三条。如果节目组提出要求，你会同意吗？
方自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沉重。
他打字。
【方自蝶】：如果我说不呢？
那边很快回复。
【。】：那就不。条款写的是“需经双方嘉宾口头同意”。你不同意，就不执行。
这么简单？方自蝶不相信。
【方自蝶】：条件？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更长时间。聊天窗口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最后，消息来了。
【。】：条件就是，录制期间，别躲着我。
方自蝶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柏林走廊里，盛乱咳嗽的样子，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那句“这次，换一种方式守着你”。
也想起六年前，那张只有六个字的纸条。
他慢慢打字。
【方自蝶】：我从来不躲。是你先走的。
发送。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
这一次，轮到盛乱沉默了。
方自蝶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看，就是这样。每一次触及核心，盛乱就会沉默，会回避，会像六年前一样，留下一个背影。
他走到酒柜前，又想倒酒，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终，他只是接了杯水。冷水入喉，稍稍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灼热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不是微信，是微博推送。
他点开，是《遇见另一个我》的官方微博刚刚发布的消息：
“官宣！@盛乱 @方自蝶正式加盟《遇见另一个我》。两个灵魂，一场旅行。今冬最温暖的相遇，即将启程。敬请期待。”
配图是两张单人官宣照。他的那张，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侧脸对着镜头，眼神平静深邃。盛乱的那张，白色卫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两张照片并列在一起，一黑一白，一静一动，像阴阳两极。
评论区已经破了十万。
方自蝶看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正浓。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摇，最后无声地融入黑暗。
十四天后，他就要和盛乱一起，飞去那个叫青石古镇的地方。
开始一场，不知该如何定义的“旅行”。
方自蝶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个柏林带来的奖杯。金色的奖身冰凉，在他掌心留下坚硬的触感。
他把奖杯倒扣在茶几上。
金属底座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