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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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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窸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轻声絮语。方自蝶躺在沙发上,睡意很浅,那声音便格外清晰。他睁开眼睛,看见窗棂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雨丝偶尔划过玻璃时,会带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然后雨势渐大。从絮语变成倾诉,再从倾诉变成控诉。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拷问。
方自蝶翻了个身,面向沙发靠背。身后的床上,盛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他吃了药,咳嗽止住了,似乎睡得很沉。这让方自蝶莫名有些烦躁。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安睡,而自己要在这里听一夜的雨?
但他很快又把那点烦躁压了下去。幼稚。盛乱睡得好或不好,与他何干。
只是睡眠终究是没了。他睁着眼睛,数着雨滴,直到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将房间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蓝。
早上七点,小乔准时来敲门,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两位老师起床了吗?早餐准备好了,半小时后开始录制!”
方自蝶应了一声,坐起身。脖子和后背的酸痛比昨天更甚,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盛乱也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起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晨光里,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方自蝶点点头,没说话。他起身去洗漱,把门关得很轻。
早餐依旧是盛乱准备的。清粥,小菜,水煮蛋。简单,但温热。方自蝶安静地吃完,盛乱也没多话,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的平静。
八点整,摄像机红灯亮起。小乔拿着任务卡走进餐厅,笑容灿烂得像要把阴雨天都照亮。
“两位老师,今天的任务来了!”她把卡片放在桌上,“请查收。”
方自蝶拿起卡片。白色的硬卡纸,黑色印刷字体,简洁得近乎冷漠。
任务:重现彼此记忆中关于对方的第一个画面。
说明:请各自准备,于上午十点在古镇东侧石桥处汇合,进行场景还原与拍摄。要求尽可能真实还原记忆中的细节。
方自蝶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纸面光滑,冰凉。
“重现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盛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很有意思。”
“对啊!”小乔兴奋地说,“这是陈导特别设计的环节。他说,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往往最深刻,也最能反映关系的本质。两位老师可以好好想想,你们第一次见到对方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方自蝶没接话。他把任务卡放回桌上,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一路涩到喉咙。
第一次见面。
他当然记得。
那是方自蝶大三上学期的深秋,戏剧学院小剧场排练厅的深夜。
已经过了十一点,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一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方自蝶刚结束系里的剧目排练,却没急着走,而是留下来加练。再过两周就是年度大戏《雷雨》的选角,他盯上了周萍这个角色——复杂,矛盾,充满悲剧性,是每个表演系学生都想挑战的巅峰。
他站在排练厅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开始念那段著名的独白:
“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是不得已……”
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带着年轻演员特有的、刻意雕琢的质感。他不满意,又念了一遍,调整气息,揣摩情绪。一遍,两遍,三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他不知道,排练厅的后门一直虚掩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少年,背着黑色的琴盒,应该是刚上完声乐系的晚课路过。他停在门口,透过门缝,安静地看着里面那个一遍遍重复台词的身影。
方自蝶练到第七遍时,终于捕捉到了一点感觉。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单纯的背诵,而是带上了周萍那种懦弱又挣扎的底色:“我……我怎么能对你不起?可我……可我……”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掌声。
方自蝶转过身。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对不起……打扰了。我就是……觉得你演得太好了。”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质感。
方自蝶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在练习时被打扰,尤其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恭维——表演系从不缺恭维,真心的少,客套的多。
“有事吗?”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善。
少年似乎更局促了,抓了抓头发:“没、没事。我是声乐系的,刚下课路过……听到你在练《雷雨》,就忍不住听了一会儿。”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学长,你是表演系的方自蝶吧?我听过你的名字,老师说你是这届最有可能拿到周萍的。”
方自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你是谁?”他问。
“盛乱。”少年笑起来,牙齿很白,“声乐系大一新生。学长……以后请多指教。”
很普通的自我介绍,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方自蝶有些不自在。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对着空气练习。
盛乱也没走,就在门口安静地站着,看了他很久。久到方自蝶都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直到方自蝶练完最后一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才发现盛乱还站在那里。
“你怎么还没走?”方自蝶问。
“想多看一会儿。”盛乱说得很直接,“学长演戏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方自蝶当时没回应。这种话他听多了,早就免疫。他只是背着包,从盛乱身边走过,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方自蝶才知道,那天晚上盛乱在排练厅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保安来清场才离开。
一周后,他们在学校的小剧场后台再次相遇。那次是声乐系和表演系的联合汇报演出,方自蝶演《雷雨》片段,盛乱唱美声独唱。演出结束,两人在后台擦肩而过时,盛乱忽然从琴盒里掏出一把口琴,递过来。
“学长,这个……送给你。”
方自蝶愣住了。那是一把定制的铜制口琴,琴身刻着精细的音符纹路,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是那种商店里随手能买到的廉价品。
“为什么?”他问。
“就当……交个朋友。”盛乱说,笑容有些腼腆,“我听说学长最近在练《茶馆》的片段,里面有一段需要口琴伴奏。我托人从德国带回来的,音色很好……或许用得上。”
方自蝶记得,自己当时确实在准备《茶馆》里王利发年轻时的片段,里面确实有一段口琴。但这只是学生作业,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问了你们系的同学。”盛乱的脸有点红,“学长别误会,我就是……想帮上点忙。”
方自蝶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把口琴。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盛乱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拒绝。
后来他才知道,那把口琴是盛乱特意托家里在德国的亲戚找老匠人定制的,等了两个月才到手。不是为了炫耀家世,只是因为听说方自蝶需要,就想给他最好的。
“方老师?”小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想好了吗?要重现哪个场景?”
方自蝶放下咖啡杯:“这个任务,我可以不参加吗?”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小乔的笑容僵在脸上:“啊?不参加?为什么?”
“个人原因。”方自蝶说得很平静,“有些记忆,没必要重温。”
“可是……”小乔有些无措地看向盛乱。
盛乱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如果方老师不想做,可以换任务。”
“不行。”方自蝶打断他,“任务卡写得很清楚,是‘彼此记忆中’。如果我拒绝,你的部分也无法完成。整个环节就作废了。”
他说的是事实。小乔的脸色更为难了:“方老师,这个环节是陈导特别看重的,他说……”
“我去跟陈导说。”方自蝶站起身,“抱歉,我先回房间了。”
他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节奏。上楼,回到主卧,关上门。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绵延不绝。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古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反射出天空铅灰的倒影。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身影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门被轻轻敲响。
“方自蝶。”是盛乱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我们聊聊。”
方自蝶没应声。他不想聊,没什么好聊的。
“你不做,节目组会为难。”盛乱继续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陈导那边,我去解释。但你需要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他们的理由。”
方自蝶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年深日久,漆色斑驳。
“理由就是我不想。”他说,“这个理由不够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
“够。”盛乱说,“对你来说够了。但对节目组不够,对观众不够,对……陈导不够。”
又是陈导。方自蝶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每次他想划清界限,总会有人、有事,把他拉回那个无形的牢笼。
“所以呢?”他问,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像昨天一样,用陈导来压我?”
“不是压你。”盛乱的声音低了一些,“是在帮你找一个两全的办法。如果你真的不想做,我可以单独完成我的部分。你只需要……在场就可以。”
“在场?”
“嗯。站在旁边看,不用参与。镜头主要拍我,你当背景。”盛乱顿了顿,“这样,环节不会作废,你也不用重温记忆。可以吗?”
这听起来是个折中的方案。但方自蝶知道没那么简单。盛乱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提出这个方案,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你想做什么?”方自蝶问。
门外传来很轻的笑声,那笑声里有些苦涩的东西:“我想做什么,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十点,石桥。如果你来,我就按刚才说的做。如果你不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你不来,我会自己完成整个环节,用我的方式。
方自蝶握着窗棂的手指收紧。木头的粗糙质感硌着掌心。
“好。”他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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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分,雨势稍歇,变成绵绵的细雨。
方自蝶撑伞走到古镇东侧的石桥时,节目组已经布置好了现场。摄像机架在三个不同角度,灯光师在调试反光板,小乔正在和盛乱低声说着什么。桥下河水因为雨水上涨,水流湍急,哗哗作响。
盛乱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肩上挎着个黑色的琴盒——那是节目组临时找来的道具。他站在桥头,背对着方自蝶的方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
方自蝶停下脚步,站在离桥十几米远的一棵槐树下。雨水从树叶缝隙滴落,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小乔看见他,眼睛一亮,想过来打招呼,但被方自蝶抬手制止了。他指了指自己站的位置,又摇了摇头。意思是,我就在这里,不过去。
小乔会意,点点头,转身继续忙碌。
十点整,录制开始。
小乔走到镜头前,简单介绍了任务内容,然后看向盛乱:“盛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盛乱点点头。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站在树下的方自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盛乱移开目光,面向摄像机。
“我要重现的画面,”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七年前,我在戏剧学院排练厅门口,第一次见到方自蝶的场景。”
方自蝶的心跳,很轻地漏了一拍。
盛乱走到石桥中央。工作人员迅速清场,只留下他和几台摄像机。雨丝细密,落在他白色的T恤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他做了个“轻轻推开门缝”的动作——虚拟的门,但动作很真实。他肩上的琴盒滑下来一点,他下意识地扶正,然后整个人静止了。
他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随意路过,变成驻足,变成专注的聆听,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痴迷的凝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放缓,仿佛真的听到了那个在深夜里一遍遍重复台词的声音——年轻,执着,带着表演系学生特有的、对完美的苛求。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虚拟的台词在他耳边回荡,他的表情随着那些台词细微地变化:有时蹙眉,有时点头,有时嘴唇无意识地跟着翕动。
然后,他做了个鼓掌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方自蝶站在树下,撑着伞,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盛乱转过身,面向虚空中的那个“方自蝶”。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局促,抓了抓头发,那是少年特有的、笨拙的紧张。
“对不起……打扰了。我就是……觉得你演得太好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和当年一模一样。
接着,盛乱还原了那个短暂的对答——他报了名字,说了自己的院系,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听过你的名字”。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停顿,甚至那个有些腼腆的笑容,都精准得可怕。
但最让方自蝶窒息的,是盛乱的眼神。
那不是简单的“重现”。那是……沉浸。盛乱看着虚空中的那个“方自蝶”时,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深夜里被点燃的烛火,起初微弱,然后越来越亮,直到烧成一片炽热的、无法忽视的火焰。
那种眼神,方自蝶见过。在很多个夜晚,盛乱看着他时,就是这样的眼神。专注的,炽热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那时是私下。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而现在,盛乱在镜头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或者说,看着记忆里的他。
接下来,盛乱还原了离开时的动作——他看着“方自蝶”转身继续练习,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凝固。然后他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镜头切换。盛乱走到桥的另一端,那里模拟着“一周后的小剧场后台”。他放下琴盒,从里面掏出那把道具口琴,转过身,对着虚空中的另一个人说:
“学长,这个……送给你。”
他递出口琴的动作很郑重,手指微微发抖,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情绪——那是少年在得知对方需要时,第一时间就想为他准备最好的心意。
“就当……交个朋友。我听说学长最近在练《茶馆》的片段……这个或许用得上。”
说这句话时,盛乱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方自蝶”。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递出去的不是一把口琴,而是自己的一整颗心。
录制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水声,和摄像机运转时极细微的电流声。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小乔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方自蝶站在树下,伞沿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血液好像都涌向了心脏,在那里疯狂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盛乱的表演结束了。但他没有立刻从情绪里出来,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虚空,看了很久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脸颊滑落,像眼泪,但不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摄像机。
“我当时就在想,”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个人怎么这么……耀眼。不是外表,是他在演戏的时候。整个排练厅都是黑的,只有他那盏灯亮着,他就站在光里,一遍遍重复那些台词,好像……好像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树下:“然后我就想,我也想站在那样的光里。不是站在他身后,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
方自蝶握伞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我知道我当时很冒失。”盛乱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苦,“一个声乐系的新生,贸然去打扰表演系的学长。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当时没鼓起勇气,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认识他。”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从细密变成急促。方自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上,沉甸甸的。
“那把口琴,”盛乱忽然说,目光直直地看向树下的方自蝶,“是我特意托人从德国带回来的。我知道对学长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那时候……我只想到这个。我想告诉他,我很认真。我想认识他,想和他做朋友,想……有朝一日,能和他演同一场戏。”
方自蝶的喉咙发紧。他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盛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距离,不是靠一把口琴就能拉近的。表演系和声乐系,看似都在戏剧学院,其实是两个世界。他在他的世界里发光发热,我在我的世界里……仰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我才拼命想转系。从声乐转到表演,从零开始,从头学起。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说我没有天赋,说我浪费时间。但我不在乎。我就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方自蝶的心脏。他想起大学时,盛乱确实在大三那年突然申请转系,从声乐转到表演。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声乐系的天之骄子,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去表演系从头开始?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
录制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小乔回过神来,连忙喊“卡”。但现场没有人动,那种情绪还弥漫在空气里,浓稠得化不开。
盛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表演的情绪,还是真的动了情。
然后他看向树下的方自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细密的雨幕,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那把定制的口琴和无数个仰望的日夜。
盛乱的眼神在问:你看到了吗?你明白了吗?
方自蝶读懂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该愤怒吗?愤怒盛乱在镜头前公开这些卑微的暗恋,用表演的方式绑架他的记忆。他该感动吗?感动于一个人将七年前的一个瞬间记得如此清晰,连最微小的情绪都不曾遗忘。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冷。雨水带来的冷,从脚底往上爬,一寸寸侵蚀身体。
最终,方自蝶转身,离开。
伞在手中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有回头,只是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槐安客栈。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是影帝方自蝶该有的样子。
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
回到客栈时,雨又下大了。
方自蝶收起伞,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水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圈圈涟漪荡开,又很快被新的雨滴打散。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盛乱回来了。他没打伞,浑身湿透,白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下巴处汇聚,然后坠落。
他在方自蝶身边停下,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看着雨。
“你演过头了。”方自蝶开口,声音很平。
“有吗?”盛乱问。
“有。”方自蝶说,“那些眼神,那些细节,太满了。观众会看出来。”
“看出什么?”
“看出那不是简单的‘重现记忆’。”方自蝶转过头,看向他,“看出你在……告白。”
盛乱笑了。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流过唇角时,那个笑容显得潮湿而破碎:“那我演得还挺成功。”
“盛乱。”方自蝶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是工作。是综艺。不是你的个人秀。”
“我知道。”盛乱说,目光依然看着雨,“但那个任务要求‘尽可能真实还原’。我只是……做到了真实。”
真实。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方自蝶心里。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盛乱转系后的第一次表演课。那是大冬天的早晨,表演系的练功房里,盛乱和一群刚从附中上来的大一新生一起,从最基础的“解放天性”开始练。
方自蝶当时已经大四,在隔壁排练厅准备毕业大戏。中间休息时,他路过练功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盛乱正趴在地上,学狗叫。
是真的学狗叫。四肢着地,吐着舌头,“汪汪”地叫。周围一群年轻学生在笑,但盛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虔诚。
老师在一旁指导:“不对,盛乱,你要真的把自己当成狗。你现在太像人在学狗了。”
盛乱点点头,闭上眼睛,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方自蝶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他知道那种感觉——从零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最蠢的事,只为了靠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后来盛乱出来时,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你都看见了?”
“嗯。”方自蝶说。
“很蠢吧?”盛乱抓了抓头发,耳朵有点红。
方自蝶没回答,只是问:“值得吗?”
盛乱看着他,眼神和今天在石桥上的一模一样:“值得。只要能离你近一点,什么都值得。”
“你知道现在网上会怎么说你吗?”方自蝶收回思绪,语气冷了下来,“‘盛大暗恋’,‘痴情人设’,‘为爱发疯’。这些标签,会跟你一辈子。”
“我不在乎。”盛乱说。
“你不在乎?”方自蝶几乎要冷笑出声,“你费尽心思回国,走到今天的位置,你会不在乎舆论?”
盛乱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雨水让他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衬得眼睛格外黑,格外深。
“我在乎的东西,从来就只有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其他所有,都是手段,是代价,是可以舍弃的东西。”
方自蝶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听懂了盛乱的潜台词——我在乎的只有你。回国,顶流,综艺,所有这些,都只是为了回到你身边的手段。
多么深情。多么可怕。
“你疯了。”方自蝶说,转身要往屋里走。
手腕被抓住了。湿冷的,带着雨水温度的手指,圈住他的腕骨。方自蝶僵在原地。
“方自蝶,”盛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碎发,“你刚才站在那里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自蝶没说话。他的脉搏在盛乱的指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慌乱。
“你在想,‘他怎么连这些都记得’。”盛乱替他回答,声音很轻,像雨丝,“你在想,‘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早就……’”
“够了。”方自蝶打断他,用力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无形的镣铐。
他转过身,面对盛乱。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雨水和对方身上沐浴露混杂的气息。
“盛乱,我不管你是真深情还是演戏。”方自蝶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六年前就结束了。你现在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盛乱看着他,眼神很深。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下来,滑过眉骨,眼尾,最后在下颌处悬停,要落不落。
“是吗?”他问,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把口琴?”
方自蝶的呼吸一滞。
“你抽屉里那个绒布包。”盛乱继续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我昨晚看见了。你把旧口琴放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还有一把。”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水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方自蝶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砸穿胸腔。
“那是我的东西。”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留不留,是我的自由。”
“我知道。”盛乱说,“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就像那把口琴,你留着它,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舍不得。”
方自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盛乱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碾碎的汁液。
“我也是。”他说,“我舍不得。”
说完,他越过方自蝶,走进客栈。湿透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孤独,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方自蝶站在檐下,看着那些水渍,一点一点,延伸向楼梯,消失在视野尽头。
雨还在下。没有尽头。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盛乱握过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湿冷的触感,像某种烙印。
然后他走进客栈,上楼,回到主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盛乱已经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方自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古镇。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盛乱的药瓶,棕色的小瓶,标签朝里,看不见内容。
方自蝶走过去,拿起药瓶。瓶身冰凉,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重量。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翻过瓶子,看向标签。
全是英文。复杂的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有几个词他认得:Anxiolytic(抗焦虑药),Antidepressant(抗抑郁药),还有……Sleep aid(助眠药)。
三种药。剂量都不小。
方自蝶的手指收紧。瓶盖拧得很紧,但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盛乱走出来,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他看到方自蝶手里的药瓶,动作顿了一下。
但方自蝶先开口了。
“这些药,”他问,声音很平静,“吃了多久了?”
盛乱沉默了几秒:“一年多。”
“因为什么?”
“失眠。焦虑。”盛乱说得很简单,“工作压力大,很正常。”
“正常?”方自蝶重复这个词,抬起眼睛看他,“盛乱,我不是医生,但我知道,正常人不会同时吃这三种药,还吃这么大剂量。”
盛乱走到床边坐下,用毛巾擦头发。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思考怎么回答。
“有些事,比失眠和焦虑更严重。”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这些药……能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看起来像?”方自蝶皱眉。
“嗯。”盛乱抬起头,看向他,“能让我在镜头前笑,能让我正常工作,能让我……不吓到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方自蝶的心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他想起柏林走廊里盛乱的咳嗽,想起夜里压抑的喘息,想起石桥上那个潮湿而破碎的眼神。
“你到底……”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六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问题在舌尖打转,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因为问了,就代表他在乎。在乎,就代表那道他花了六年筑起的墙,已经开始松动。
而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方自蝶把药瓶放回床头柜,转身走向沙发。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药记得按时吃。”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盛乱看着他躺上沙发的背影,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雨还在下。夜色渐浓,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一切,然后又归于黑暗。
方自蝶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但他知道,今夜又将无眠。
因为有些问题,一旦在心里种下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
而有些答案,即使不去问,也已经在雨中,在眼神里,在那些沉默的、潮湿的细节里,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