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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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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古镇的雨,下得和北京不同。
没有那种裹挟着尘霾的、气势汹汹的滂沱,而是绵密的、细碎的,像一张无形无质的网,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垂落。雨水顺着古镇黑瓦的屋檐淌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一滴,又一滴,仿佛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方自蝶撑着节目组提供的油纸伞,站在“槐安客栈”的木门前。伞是靛蓝色的,印着粗糙的白花图案,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不真实的触感。他抬头看向客栈的门匾——槐安,槐安。槐下之安,取自南柯一梦的典故。不知是主人有意为之,还是无心的巧合。
总之,不是个好兆头。
“方老师,盛老师,里面请。”节目组的生活导演是个年轻的女孩,叫小乔,笑起来有虎牙,看起来很活泼,“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雨大,快进来吧。”
方自蝶侧身,让身后的盛乱先进。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也是他此刻能保持的、最大的距离感。
盛乱没推辞,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走了进去。他没打伞,只在卫衣外面套了件防水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几缕被雨打湿的黑发。从背影看,他肩膀的线条比在柏林时似乎单薄了一些。
方自蝶移开视线,跟着走进客栈。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木质结构的老宅,梁柱被岁月熏成深褐色,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木头、湿气和某种古老熏香的复杂气味。天井里种着一棵槐树,树干粗壮,枝条舒展,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滴滴答答往下坠着水珠。树下有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慢悠悠地摆尾。
很美,也很……窒息。
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雨水从瓦片滑落的轨迹,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老地板时细微的吱呀声。
“客栈一共两层。”小乔领着他们往里走,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一楼是客厅、厨房,还有一间客房。二楼是主卧和书房。节目组已经把设备都安装调试好了,公共区域和卧室里都有固定机位,两位老师随身也会佩戴便携麦克风。每天的录制时间是早八点到晚十点,十点后可以关机休息,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或者特别想记录的时刻,也可以随时打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个项目充满热情。方自蝶礼貌地点头,心思却不在这些流程上。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墙角、梁上、甚至那棵槐树的枝桠间,都藏着黑色的摄像头镜头,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方天地。
无处不在的注视。这就是他未来两个月要面对的生活。
“卧室在二楼。”小乔踏上木质楼梯,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方老师,盛老师,请跟我来。”
方自蝶让盛乱先上。楼梯有些陡,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能看见盛乱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溅上了泥点,随着上楼的动作,裤脚微微提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
很瘦。比记忆里瘦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方自蝶强行摁了下去。他加快脚步,拉开距离。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很短,只有两扇门,一左一右。小乔推开左边那扇:“这是主卧。”
房间比想象中大。至少三十平米,木质地板,白墙,屋顶是裸露的深色房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床——不是标间里常见的两张单人床,而是一张巨大的、挂着白色纱帐的雕花木床。床架是深色的,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床垫看起来柔软厚实,铺着素色的棉麻床品。
一张床。
只有一张床。
方自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除了那张床,还有一组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单人沙发。角落里摆着几个行李箱,应该是节目组提前运来的他们的衣物。
没有第二张床的痕迹。
“小乔,”方自蝶开口,声音很平静,“另一间客房呢?”
小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哦,一楼那间是备用房,主要是给随行工作人员应急用的。二楼这间是主卧,按照节目设定,是两位老师共同的生活空间。”
共同的生活空间。
方自蝶想起合同附件第三条。原来不用等到“特定任务周期”,从一开始,这个“共享”就已经开始了。
他看向盛乱。盛乱已经走进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木质的窗棂。潮湿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槐树叶子的青涩味道。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放松,似乎很喜欢这个房间。
“盛老师,”方自蝶叫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事先知道吗?”
盛乱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让他看起来有种脆弱的英俊。他看向方自蝶,眼神很干净:“知道什么?”
“这张床。”
“知道。”盛乱回答得很坦然,“合同附件里有写,节目组会根据需要安排住宿条件。我以为‘安排’的意思,就是会准备最好的房间。”
最好的房间。一张大床。
方自蝶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忍住了。镜头开着,麦克风戴着,此刻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剪辑、被放大、被解读成无数个版本的故事。
他不能在这里发火。那太廉价了,也太容易被利用了。
“我住楼下。”他说,转身就要走。
“方老师!”小乔急忙叫住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楼下的客房……没有安装固定机位,而且空间很小,床是单人床,可能不太舒服。另外,按照录制要求,两位老师的主要生活场景应该在主卧,这样素材才够……”
“那就加机位。”方自蝶打断她,“床不舒服可以换。这些是技术问题,应该由节目组解决,不是嘉宾妥协的理由。”
他说得很冷静,逻辑清晰,完全是在陈述事实。小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盛乱开口了。
“小乔,”他说,声音很温和,“能让我和方老师单独聊两句吗?”
小乔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好的好的,那我先下去看看设备。两位老师慢慢聊,不急。”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楼。
楼梯的脚步声渐远。二楼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淅淅沥沥,填补着沉默的空隙。
方自蝶没有看盛乱,而是盯着走廊另一头那扇紧闭的门:“书房?”
“嗯。”盛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扇门,“要去看看吗?”
“不必了。”方自蝶转身,面对他,“你想说什么?”
盛乱看着他,眼神很深。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楼下房间确实没准备好。节目组原本的计划,就是这间主卧。”
“所以?”
“所以,如果你现在坚持要住楼下,他们需要至少半天时间重新布线、装机位、调整录制计划。这会打乱整个进度。”盛乱顿了顿,“陈导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他已经飞过来了,明天就会到古镇,亲自盯前几天的录制。”
又来了。陈守。恩师。人情。
方自蝶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每次他觉得可以划清界线,盛乱总能找到最精准的那根弦,轻轻一拨,就让他所有原则开始动摇。
“你在威胁我?”他问,声音很轻。
“我在陈述事实。”盛乱说,“方自蝶,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一档节目。陈导想做好这档节目,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你和我之间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先放一放。至少,在镜头前,我们得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方自蝶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盛乱也是这样,每当他想逃避什么不想面对的课业或责任时,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帮帮我,蝶。只有你能帮我。”
那时候,方自蝶总是会心软。
现在呢?
他移开视线,看向主卧里那张巨大的床。白色的纱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某种朦胧的、不真切的梦境。
“我可以睡沙发。”他说,这是最后的底线。
“好。”盛乱立刻答应,没有半分犹豫,“沙发归你,床归我。衣柜一人一半,书桌共用。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调整。”
他答应得太快,反而让方自蝶有种不真实感。他以为盛乱会继续纠缠,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会像在柏林、在会议室那样,用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和暗示来瓦解他的防线。
但盛乱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浑身湿漉漉的,眼神平静,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方自蝶最终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
行李收拾到一半时,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敲打着古老的琴键。房间里光线昏暗,方自蝶开了灯,暖黄的灯光从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来,勉强驱散一些阴冷。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舒适的家居服,几本书,一些常用的护肤品,还有一个装着应急药品的小包。他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从现在起,这张深蓝色的绒面单人沙发就是他的“床”了。沙发不算小,但躺下一个成年男人,还是显得局促。
盛乱在另一头收拾。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方自蝶余光瞥见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药瓶是棕色的,遮住了标签,看不清是什么药。
“你带助理了吗?”方自蝶忽然问。
盛乱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节目组要求,录制期间不能带私人团队,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来。”
方自蝶也是。林薇送他到古镇入口就被节目组拦下了,接下来的两个月,他真的只能靠自己——和盛乱。
“你呢?”盛乱问,“林薇放心你一个人?”
“她不是放心我。”方自蝶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她是不放心你。”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刺人。但盛乱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理解。换做是我,也不会放心。”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继续收拾。房间里又只剩下雨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小乔上来叫他们吃晚饭,说是节目组准备的接风宴,就在客栈一楼的餐厅。方自蝶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下楼,盛乱跟在他身后,穿的是同款的白色卫衣——不是刻意的,但看起来像某种默契。
餐厅不大,一张长桌,摆满了当地特色的菜肴:菌菇炖鸡、清蒸火腿、炒鲜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野菜汤。陈守导演已经到了,坐在主位,见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招手。
“小方,小盛,来,坐。”陈守看起来气色不错,虽然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精神矍铄,“路上还顺利吗?这雨下得突然,没淋着吧?”
“还好。”方自蝶在陈守左手边坐下,盛乱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那就好。”陈守给他们倒茶,动作有些颤,但很稳,“这地方啊,我二十年前就来过。那时候还没开发,就是一个破落的小镇,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些老人。现在好了,修了路,通了电,还保留了原来的样子,难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古镇的历史,说这里的建筑,说这里的民俗。方自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盛乱也很专注,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气氛竟然难得地融洽。
晚饭吃到一半,陈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这个项目,我知道你们俩都有顾虑。”他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娱乐圈嘛,人情复杂,利益纠缠。你们能来,是给我老头子面子。我很感激。”
“陈导……”方自蝶想说什么,但陈守摆摆手。
“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我做了一辈子节目,临到退休,想做个不一样的。不是那种嘻嘻哈哈、闹闹哄哄的综艺,是想做个……能留下点什么的记录。记录两个人,怎么从陌生到熟悉,从防备到信任,怎么在这么一个小地方,重新认识自己,也重新认识对方。”
他看向方自蝶,又看向盛乱。
“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是你们的私事。但我希望,至少在这两个月里,你们能暂时放下过去,就当是……重新认识一次。不为我,不为节目,就为了你们自己。”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方自蝶握着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看向盛乱,盛乱也正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盛乱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清情绪。
“陈导,”盛乱先开口,声音很稳,“我们会的。”
陈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那就好。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后半顿饭,气氛轻松了许多。陈守说起节目的一些设想,说古镇里安排的一些小任务,说希望他们能真的放松下来,享受这段时光。方自蝶听着,偶尔应和,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享受时光。和盛乱一起。
这个词组本身就带着某种讽刺。
饭后,陈守被助理接走,说是要回镇上的酒店休息,明天正式开始录制。小乔也离开了,走前叮嘱他们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摄像组会准时开机。
现在,客栈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方自蝶回到二楼,走进主卧。沙发已经铺好了,他带了一条薄毯和一个枕头,勉强能躺下。盛乱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从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蒸腾的雾气。
方自蝶走到窗边,推开窗。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夜色中的古镇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雨中模糊成昏黄的光晕。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幕里,像沉默的巨兽。
六年了。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和盛乱在同一个房间里,听着同一场雨,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门打开,盛乱走了出来。他换了身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热气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清淡香气——雪松和琥珀,和柏林走廊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你要洗吗?”盛乱问,声音有些哑。
方自蝶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浴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浴室里还残留着热气和湿意,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他伸手抹开一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眼神里有种他自己都厌恶的动摇。
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时,盛乱已经躺在床上了。床头灯开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半张脸。他侧躺着,背对着沙发这边,似乎已经睡着了。
方自蝶走到沙发边,躺下。沙发比想象中更不舒服,靠背太低,长度也不够,他必须蜷缩着才能躺下。毯子很薄,夜里的寒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让他觉得有些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雨声,雨声,还是雨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清晰可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窗外的雨滴敲打石缸,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也听见……盛乱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不太平稳。时而深长,时而短促,中间夹杂着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
方自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梁的阴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想起柏林,盛乱在走廊里咳出血丝的样子。想起会议室里,他苍白的脸色。想起行李箱里那些药瓶。
旧疾。盛乱说是旧疾。
什么样的旧疾,会让人咳血?会需要随身带那么多药?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呼吸不畅。他翻了个身,面对沙发靠背。绒面的布料在眼前放大,每一个纤维都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就在方自蝶终于有了一丝睡意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压抑不住,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一声接一声,短促、剧烈,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方自蝶僵住了。他没动,也没转身,只是听着。
咳嗽持续了十几秒,终于停了。然后是窸窣的声响,盛乱似乎坐了起来,摸索着什么。片刻后,传来拧开瓶盖的声音,和水吞咽的声音。
药。他在吃药。
方自蝶闭上眼睛。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又过了一会儿,盛乱躺下了。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雨声,和比之前更沉重、更艰难的呼吸声。
方自蝶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
—
第二天早上,方自蝶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古镇屋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坐起身,脖子和后背传来僵硬的酸痛。沙发终究不是床,一夜蜷缩,全身骨头都在抗议。
他转头看向床。盛乱已经起来了,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人不在房间里。
方自蝶起身,简单洗漱后下楼。一楼餐厅里,节目组的人已经在忙碌了。摄像机架好了,灯光调好了,小乔正在和摄像师确认今天的拍摄计划。见他下来,小乔立刻笑着打招呼:“方老师早!睡得还好吗?”
“还好。”方自蝶说,声音有些哑。
“盛老师已经在厨房了。”小乔指了指后面,“他说要准备早餐。”
方自蝶顿了顿,朝厨房走去。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老式的灶台旁边接了个现代的电磁炉。盛乱背对着门口,正在煎蛋。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腰间系着节目组提供的碎花围裙,看起来有种违和又和谐的家常感。
平底锅里,鸡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烤好的吐司和切好的水果。
“醒了?”盛乱没回头,但似乎知道他在身后,“早餐马上好。咖啡还是茶?”
“……咖啡。”方自蝶说。
“手冲的,豆子是镇上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盛乱关火,把煎蛋盛出来,转身递给他一个杯子。
方自蝶接过。咖啡的香气很浓郁,他喝了一口,口感醇厚,带点果酸,确实不错。
“你还会这个?”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在国外学的。”盛乱把早餐端到餐厅的桌上,“那边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自己动手。”
他说得很随意,但方自蝶听出了弦外之音。在国外,一个人,自己做饭。这六年的生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摄像机已经开了,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们。方自蝶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记录、被剪辑、被成千上万的人观看。
他垂下眼睛,安静地吃早餐。
吐司烤得恰到好处,煎蛋火候完美,水果很新鲜。盛乱的厨艺,比他记忆里好太多了。记忆里的盛乱,是那个会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最后抱着他耍赖说“我们叫外卖吧”的少年。
人都是会变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方自蝶问,打破沉默。
“小乔说,上午先在古镇里转转,熟悉环境。下午有个简单的任务。”盛乱喝了口咖啡,“具体内容她等会儿会讲。”
方自蝶点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早餐吃到一半,盛乱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昨晚那种剧烈的咳嗽,而是轻轻的、压抑的几声。他立刻偏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方自蝶握叉子的手紧了紧。他看见盛乱的眼眶因为用力而泛红,脖颈绷出脆弱的线条。
咳嗽停了。盛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抱歉。老毛病。”
“什么毛病?”方自蝶问,声音很平静。
盛乱顿了顿:“支气管的问题。天气一凉就容易犯。”
他说得很简单,但方自蝶不信。支气管问题不会咳出血丝,不会需要吃那么多种药,不会让一个人在夜里咳得仿佛要把肺都掏出来。
但他没再追问。摄像机开着,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早餐后,小乔果然来了,带着今天的任务卡。
“两位老师,今天是适应日。”她笑得很甜,“任务很简单:请各自在古镇里寻找一件最能代表‘过去的自己’的物品,和一件最能代表‘现在的自己’的物品。下午四点,回到客栈,向对方展示并分享理由。”
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
方自蝶看着任务卡上的字,忽然觉得节目组的用心,比他想象中更刁钻。
盛乱接过任务卡,看了几眼,然后抬头:“分开找还是一起?”
“都可以。”小乔说,“看两位老师的意愿。不过,分开找的话,素材会更丰富哦。”
盛乱看向方自蝶。
“分开吧。”方自蝶说,没有犹豫。
“好。”盛乱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上午九点,他们各自出发。方自蝶撑了把伞——虽然雨停了,但天还阴着,随时可能再下。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摄像师在不远处跟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古镇不大,主干道就一条,两旁是各种小店:卖扎染的,卖银饰的,卖茶叶的,也有几家咖啡馆和民宿。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当地人路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方自蝶走得很慢。他在想,什么能代表“过去的自己”。
二十岁的方自蝶是什么样子的?青涩,骄傲,敏感,心里揣着一团火,以为世界会为自己的才华让路。他那时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真心,相信那个抱着他说“我们要一起站上最高领奖台”的人,会一直在他身边。
可笑。
他走进一家旧物店。店里堆满了各种老物件:锈迹斑斑的铁皮玩具,泛黄的黑白照片,缺了口的瓷碗,掉了漆的木雕。店主是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声音,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方自蝶在店里慢慢看。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玻璃柜里。
那是一把旧口琴。铜质的琴身已经氧化发黑,但轮廓还在。它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像某个被遗忘的时代的遗物。
方自蝶想起大学时,盛乱学过一段时间口琴。吹得不好,总是跑调,但总爱在夜里,坐在宿舍天台上,对着月光磕磕绊绊地吹《月亮代表我的心》。方自蝶嫌他吵,但每次都会听完整首。
后来盛乱走了,那把口琴也不知所踪。
“老板,”方自蝶开口,“这个多少钱?”
老人睁开眼,慢悠悠地报了个价。不贵。方自蝶付了钱,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口琴。琴身冰凉,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触感。
他走出旧物店,继续往前走。现在的自己呢?现在的方自蝶,需要用什么来代表?
他走到古镇的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几个老人在河边钓鱼,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对岸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垂到水面,随风轻轻晃动。
方自蝶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他拿出手机——节目组允许在任务期间使用手机查找信息——点开相册,慢慢翻看。
大多是工作照:片场,红毯,颁奖礼,采访。每一张里的他都笑得恰到好处,姿态完美,是影帝方自蝶该有的样子。
翻到最后,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里,两个少年挤在狭窄的出租屋沙发上,头靠着头,对着镜头做鬼脸。那是盛乱用手机拍的,那时他们刚搬进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穷得只能吃泡面,却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方自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抬起头,看向河面。
阳光终于彻底冲破云层,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落叶旋转着坠入水中,随波逐流。
过去的自己,是那把生锈的口琴,是记忆里未完成的旋律。
现在的自己,是这张完美的面具,是河里那些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的光。
他坐在那里,直到摄像师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下午四点,方自蝶回到槐安客栈。盛乱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的茶桌旁,面前摆着两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见他进来,盛乱抬起头,笑了笑:“找到了?”
“嗯。”方自蝶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找到的东西放在桌上——旧报纸包着的口琴。
盛乱的视线落在那个包裹上,眼神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谁先来?”方自蝶问。
“我先吧。”盛乱解开自己面前的布包。里面是两个东西:一把旧的、木质的折叠尺,和一小盆多肉植物。
他先拿起那把尺。“过去的我。”他说,声音很平稳,“学声乐的时候,老师总说,我的音准有问题,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我就买了这把尺,每天在钢琴前量自己的喉位,量开口度,量一切可以量的东西。我以为,只要数据准确,我就能唱准每一个音。”
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自嘲:“后来我才明白,音乐不是数学。有些东西,是量不出来的。”
方自蝶看着他手中的尺。木质的尺身已经磨得光滑,刻度也有些模糊了。他能想象,十八岁的盛乱,是怎样执拗地拿着这把尺,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去丈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那这个呢?”他看向那盆多肉。小小的,种在粗陶盆里,叶片肥厚,绿得很可爱。
“现在的我。”盛乱轻轻碰了碰多肉的叶子,“不需要太多照顾,给点阳光,给点水,就能活。耐旱,也耐寒。看起来柔弱,其实很坚韧。”
他抬起头,看向方自蝶:“到你了。”
方自蝶拆开旧报纸,露出那把口琴。
盛乱的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过去的我。”方自蝶说,手指抚过氧化发黑的琴身,“曾经相信,有些旋律虽然简单,但用心吹,总会有人听懂。”
他没再说下去。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然后他拿出手机,调出那张旧照片,把屏幕转向盛乱。
照片里,两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的我。”方自蝶说,声音很轻,“是这张照片。看起来完好无损,其实像素很低,放大了全是噪点。而且……再也拍不出第二张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交错的影子。摄像机的红灯静静亮着,记录着这一刻的沉默。
盛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似乎有些红,但他很快垂下眼睛,遮住了情绪。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方自蝶收起手机和口琴,站起身:“我有点累,先上楼了。”
他没等盛乱回应,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清晰。
回到主卧,方自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快,像刚刚跑完一场长跑。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把旧口琴。氧化发黑的铜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墓碑。
楼下传来盛乱的咳嗽声。压抑的,克制的,但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方自蝶闭上眼睛。
他走到沙发边,从自己带来的药品小包里,翻出一盒润喉糖。然后他下楼,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回到客厅时,盛乱还在咳嗽。他蜷在茶桌旁的椅子里,背脊弓起,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方自蝶走过去,把水杯和润喉糖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吃了。”他说,声音没什么温度。
盛乱抬起头,眼睛因为咳嗽而湿润,泛着红。他看着那杯水,又看向方自蝶,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然后他拿起润喉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咳嗽渐渐平息。
“谢谢。”盛乱说,声音嘶哑。
方自蝶没说话,转身要走。
“方自蝶。”盛乱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把口琴……”盛乱的声音很轻,“你还留着吗?我当年送你的那把。”
方自蝶的背影僵了一下。
“扔了。”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
身后,盛乱没有再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古镇的钟声。
方自蝶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天又要黑了。雨后的黄昏,天空是那种暧昧的、介于紫和灰之间的颜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旧口琴。然后他走到行李箱旁,打开最里层的隔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绒布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一模一样的口琴。琴身保养得很好,没有氧化,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铜光。
他当年没扔。不仅没扔,还带着它,从出租屋到公寓,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无人问籍到万众瞩目。
就像他没能扔掉记忆,没能扔掉那个二十岁时相信他也相信爱的自己。
方自蝶把两把口琴并排放在一起。一把新,一把旧。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刚刚买的。
像一对镜像,隔了六年的时光,无声对望。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隐没。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楼下的咳嗽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