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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苏州夜雨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苏州夜雨

      凌晨四点的上海,雾气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砚清蜷缩在运菜车的木筐里,身下是沾着露水的白菜,鼻尖弥漫着泥土和腐败菜叶的混合气味。车板随着路面颠簸,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他左臂的伤口,疼痛清晰而绵长。

      他能听见驾驶座上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是林曼丽安排的司机和他的副手。他们在讨论今天的菜价,讨论闸口日本兵的刁难,讨论家里生病的老母亲。

      都是普通人,为了一口饭,在这乱世里挣扎。

      而自己,正把他们拖进一场可能送命的危险里。

      愧疚像细针,扎进沈砚清心里。但他别无选择。

      车在苏州河边的一个检查站停下。日语和中文混杂的呵斥声,手电筒的光束在车板上扫过。沈砚清屏住呼吸,感觉到有日本兵用刺刀戳了戳盖在上面的菜筐。

      “运什么的?”生硬的中文。

      “蔬菜,老总。”司机的声音带着谄媚,“送去苏州城里几家酒楼,有通行证的。”

      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沈砚清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掌心沁出冷汗。如果被发现,他必须在第一时间解决这两个日本兵,然后抢车逃走。

      但那就意味着,司机和副手会被连累。

      “过去吧。”终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车重新启动。

      沈砚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握刀的手。

      天蒙蒙亮时,车在苏州城外的岔路口停下。

      “沈先生,只能送到这儿了。”司机掀开菜筐,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城门,盘查更严。您从这边小路绕过去,走护城河边的野径,能避开岗哨。”

      沈砚清爬出菜筐,将一叠大洋塞进司机手里:“多谢。这些钱,给家里人买点药。”

      司机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沈先生……您保重。”

      “你们也是。”

      沈砚清跳下车,目送运菜车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身,钻进路旁的芦苇丛。

      小路泥泞难行,芦苇叶边缘锋利,在脸上划出血痕。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浸透了绷带。沈砚清没时间处理,只能咬着牙继续走。

      他必须在天完全亮前,潜入苏州城。

      必须赶在杜月笙动手前,见到姐姐。

      晨雾渐渐散去时,沈砚清终于看见了沈家老宅的院墙。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白梅,父亲每年冬天都会亲自修剪。如今父亲不在了,梅树也疏于照料,显出几分荒凉。

      宅子周围果然有眼线。

      沈砚清趴在河对岸的土坡后,用望远镜观察。前门有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墙角抽烟,后门有个扮成货郎的,挑着担子来回走动。西侧院墙外停了辆黄包车,车夫靠在车边打盹,但沈砚清看见他腰间别着枪。

      至少八个人。

      杜月笙真是下了本钱。

      沈砚清收起望远镜,环顾四周。老宅东侧临河,河水不深,但秋冬时节冰冷刺骨。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内——那是他小时候常爬的树,为了溜出去玩。

      就这里了。

      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河水冰冷得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伤口遇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游到对岸,攀着老槐树的根须爬上墙头。

      墙内是后花园,荒草丛生。小时候精心打理的山茶园早已荒废,只剩几株顽强的茶树在杂草间挣扎。

      沈砚清翻墙落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青苔、还有山茶花枯败后特有的微涩香气。

      这是家。

      他眼眶发热,但没时间感伤。

      主屋亮着灯。

      沈砚清贴着墙根潜行,避开几个巡逻的护院——都是生面孔,不是沈家的老人。看来杜月笙已经派人控制了宅子。

      他绕到主屋侧面的窗下,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沈大小姐,令弟何时回来,您总得给个准话。”是男人的声音,带着上海口音。

      然后是沈知微平静的回应:“我说过了,阿清在南洋处理生意,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了不算。”

      “那玉佩呢?您总知道玉佩在哪儿吧?”

      “什么玉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大小姐,”男人的声音冷下来,“杜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您要是再这么装糊涂,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沈砚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看见屋内情景——沈知微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她对面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武器。

      “不客气?”沈知微抬起眼,眼神冷冽,“这里是苏州沈家,不是上海滩。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苏州城。”

      光头汉子笑了:“沈大小姐好大的口气。您还以为沈家是当年的沈家呢?令尊走了,令弟跑了,现在沈家就剩您一个弱女子。识相的话——”

      话音未落,沈砚清破窗而入。

      玻璃碎裂的巨响中,他落地、翻滚、起身,手中匕首已经抵在光头汉子的咽喉。

      “谁说他跑了?”

      沈砚清的声音很冷,眼神更冷。

      屋内瞬间死寂。

      光头汉子僵住,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下意识拔枪,但沈砚清的动作更快——他膝盖猛顶光头汉子后腰,借力转身,匕首脱手飞出,正中一个手下的手腕。

      “啊!”惨叫。

      另一个手下的枪刚拔出,沈砚清已经欺身而上,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那人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光头汉子反应过来想反抗,但沈砚清的枪口已经抵在他额头。

      “杜月笙派你来的?”沈砚清问。

      光头汉子脸色惨白,但嘴硬:“沈少帅,您杀了我也没用。杜老板已经知道玉佩在您手里,您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是吗?”沈砚清扣动扳机。

      “咔哒。”

      空膛的声音。

      光头汉子一愣,随即狂笑:“沈少帅,枪里没子弹还吓唬人?”

      沈砚清也笑了。

      他从腰间抽出第二把枪,这次是真的:“刚才那把是摆设,这把不是。”

      光头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说,”沈砚清的声音像冰,“杜月笙还安排了什么?除了你们,还有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

      “砰!”

      子弹擦着光头汉子的耳朵飞过,打碎了墙上的挂画。

      “下一枪,打头。”沈砚清说。

      “我说!我说!”光头汉子崩溃了,“杜老板带了二十个人来苏州,分三批。一批在宅子外守着,一批在城门盯着,还有一批……在去芜湖的路上。”

      芜湖。

      沈砚清心中一沉:“去芜湖干什么?”

      “不、不知道,只听说是去江边找什么东西……”

      陈敬。

      杜月笙和陈敬联手了。

      “杜月笙人在哪里?”沈砚清问。

      “在、在观前街的松鹤楼,包了整层楼……”

      沈砚清一记手刀砍晕了他,然后转身看向沈知微。

      “姐。”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两个字,让沈砚清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

      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平安回来就好。”沈知微握住他的手,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你受伤了?”

      “小伤。”沈砚清摇头,“姐,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父亲当年卖掉的那块山茶玉佩,另一半在杜月笙手里。现在玉佩完整了,但里面缺了个核心部件。陈敬拿到了部件,现在和杜月笙联手,要去江边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提玉玺,没有提沈萧两家的秘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知微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他们要的东西,是不是和咱们沈家祖上有关?”

      沈砚清点头。

      “你需要我做什么?”沈知微问得直接。

      “离开苏州,去江北萧家避一避。”沈砚清说,“杜月笙的目标是我和玉佩,你留在这里太危险。”

      “那你呢?”

      “我要去芜湖。”沈砚清说,“萧烬在那里等我。”

      沈知微看着他,许久,轻声问:“阿清,你和萧二爷……不只是同盟,对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沈砚清沉默片刻,点头:“是。”

      “乱世之中,这条路很难走。”沈知微说。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走?”

      “要。”

      沈知微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那就去吧。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地方,就回家。”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家里有我。”

      沈砚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抱住姐姐,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肩上。

      “姐,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沈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你是沈家的骄傲,永远都是。”

      姐弟俩相拥片刻,然后分开。

      时间不多了。

      沈砚清将晕倒的三个绑匪捆好,塞进衣柜。沈知微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换上朴素的布衣,用头巾包住头发。

      “我从后门走,护院里有咱们的老人,会帮我。”她说,“你快去芜湖,萧二爷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沈砚清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姐,如果……如果我没回来,你把这封信交给萧烬。”

      沈知微接过信,沉甸甸的。

      “你会回来的。”她说,语气笃定,“我弟弟答应过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沈砚清笑了,吻了吻姐姐的额头,然后转身翻窗而出。

      晨光已经大亮。

      他必须在杜月笙发现手下失联前,离开苏州。

      护城河边,沈砚清找到藏在芦苇丛里的一艘小渔船——是沈家老仆提前准备的。他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小船顺流而下,穿过苏州城的水巷。

      两岸是熟悉的粉墙黛瓦,石拱桥,早起浣衣的妇人,摇着铃铛的货郎。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早饭的香味。

      这是他的故乡,他长大的地方。

      而他,正离它越来越远。

      沈砚清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家老宅的方向。

      然后转身,面向东方。

      那里,长江在等待。

      芜湖在等待。

      萧烬在等待。

      还有一场,或许会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决战。

      小船穿过最后一座桥洞,驶入宽阔的河道。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砚清知道,这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几个平静的清晨之一。

      他握紧手中的篙,目光坚定。

      无论前路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姐姐,为了沈家,也为了……那个在芜湖等他的人。

      江水滔滔,一路向东。

      像命运,不可逆转。

      但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苏州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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