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他们本就不该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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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枝桠把天光剪得细碎，碎金似的落满整条林荫道，风一吹，光斑便在红砖路上晃悠，像撒了一把会动的星星。红砖教学楼的墙面上爬满深绿的爬山虎，藤叶层层叠叠，把斑驳的砖墙遮了大半，墙根下的石墩子上总卧着几只晒暖的猫，橘白的三花蜷成一团，黑狸花支着耳朵，听见下课铃叮铃铃撞碎午后的静谧，才懒洋洋地抬抬眼皮，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那些背着双肩包的学生，看他们三三两两掠过，帆布鞋碾过地上的梧桐影，窸窸窣窣的笑闹声混着风，漫了一路。
图书馆的玻璃门被推开，带着点冷气的风裹着纸张的墨香飘出来，陈晓率先走出来，指尖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缕，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咔咔响，目光扫着路边支着的烤肠摊，铁板上的烤肠滋滋冒着油，黑椒和孜然的香味飘得老远，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我们晚上吃什么？”陈晓侧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李澄泓，语气里满是期待，“食堂的糖醋里脊今天肯定又抢光了，校外的黄焖鸡上周吃了三次，我都快吃出鸡味了。”
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懒厌厌的李澄泓走在他身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双肩包的背带，书包上挂着的小鲸鱼挂件轻轻晃着，是上次陈晓生日送他的，他素来不爱这些小玩意，却难得一直挂着。他眼下浅浅压着一点青，想来是昨晚又泡在图书馆到深夜，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懒恹恹的，连说话的调子都轻飘着，像被风吹着的柳絮：“随便。”。
“没主见。”陈晓撇嘴，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路沿上弹了回来，他又抬脚碾了碾，“我说你这人，除了学习啥都不上心，当心以后找不到老婆。
李澄泓的脚步顿了顿，侧头扫了他一眼。少年的眉眼本就生得清隽，眉峰微扬，眼尾稍垂，平日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此刻没什么表情，黑眸里像盛着微凉的湖水，没什么情绪，却让陈晓莫名打了个颤，后背窜起一点凉意。
“呃……”陈晓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话题往深了扯，怕是要触到李澄泓的心思，他手忙脚乱地摆手，脸上堆着讪讪的笑，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不过你长得帅啊，肯定会有的，就是你的桃花运还没到而已，晚点来的桃花，更甜，更经品。”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李澄泓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衣服，就感觉李澄泓的身子僵了一下，再看他的脸色，反倒比刚才更沉了些，连唇线都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怎么知道？”李澄泓的声音压得低，透过微凉的风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陈晓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是踩雷了。他哪知道为什么，不过是随口扯的话，偏偏李澄泓当了真。他连忙打岔，手指胡乱指向校门口的生鲜超市，那超市的招牌是暖黄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因为你是我兄弟嘛！我还能不了解你？别扯这有的没的了，咱回家做饭吃吧，早上我路过超市，看见刚到的鲜虾仁，个头老大了，炒滑蛋绝了，再整个清炒时蔬，熬个紫菜蛋花汤，不比外头吃的香？”
“你做？”李澄泓挑了下眉，黑眸里掠过一点细碎的笑意，像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语气里的凉意在一点点散，连眉眼间的倦意都淡了些。
“只要你不怕被毒死就行！”
“……”
最后李澄泓还是无奈道。
“走吧，去买菜。”
“好嘞！”陈晓立刻应着，像得了赦令，快步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喊，“慢点走，别磨磨蹭蹭的，去晚了虾仁该被抢光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脚步不快，踩着地上的梧桐光斑，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路过烤肠摊时，陈晓拗不过那股子香味，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扫了码，买了两根黑椒味的，递一根给李澄泓，“尝尝，这家的烤肠超好吃，肉多淀粉少。”
李澄泓捏着竹签顿了顿，指尖触到温热的烤肠，忽然想起高二时，松风寒总拉着他来买这个，每次都把烤得焦香的那半塞给他，自己啃剩下的，还嘴硬说“不爱吃焦的”。他咬了一小口，黑椒的微辣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目光不自觉往街口扫了扫。
“Ber？你确定他会从这儿走？”唐折嘴里咬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糖纸咬得咔咔响，含糊地问，“这都等十分钟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要不咱去旁边的面馆吃碗面？我快饿死了，早上就吃了个包子，现在肚子都在叫了。”
松风寒没说话，把烟揣回兜里，抬眼扫了扫街面，目光穿过川流的人群，落在街对面的林荫道上，落在生鲜超市的门口，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说着笑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唉，我说，你这光等也不是个办法呀，你去找找行不行？”唐折有些恨铁不成钢：“咋的，你千里眼啊！”
“我对Y大不熟啊。”松风寒有些无辜。
唐折了个白眼，指着街对面，“你看那不是他室友吗？陈晓，俩人一起呢，你啥眼神儿啊，还有，愣着干啥？过去啊！。
松风寒的目光动了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李澄泓和陈晓并肩走着。
而街对面的李澄泓，正听陈晓碎碎念晚上要做的菜，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马路对面，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靠在摩托车旁的身影
是松风寒。
他的脚步顿了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烤肠的竹签，指节泛白。半个月没见，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黑色的外套，帽檐压得低，却依旧能看出熟悉的轮廓，都和年少时等他逃课的样子一模一样。李澄泓的心底轻轻颤了下，想抬手挥一下，想喊一声“松风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愣愣地看着，连陈晓喊他都没听见。
“哎，不是，你发啥呆呢？”陈晓扯了扯他：“今天买菜是咱俩aa还是你全付？”
“……”
李澄泓很缓的眨了一下眼。
“你付吧。”他回过神，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往前走。
就在这时，路口的红灯亮了，车流瞬间涌了过来，一辆白色轿车擦着松风寒的身边开过，挡住了他的视线，紧接着，公交车、电动车、自行车川流不息，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他和李澄泓之间。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啊！”但依稀还能听见陈晓的呐喊。
松风寒站在斑马线旁，指尖攥得发白，看着红灯的数字一下下跳，目光穿过车流，拼命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街边晃眼的冰糖葫芦。他心底的躁意更浓了
“别发呆了，还不追！”唐哲简直是要被这人蠢死了。
看着这么聪明的一个娃，怎么这么蠢？
松风寒没说话，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车流对面的生鲜超市门口，看着李澄泓和陈晓走进了超市，玻璃门滑关的那一刻，他的心底，轻轻沉了下去。
而超市里的李澄泓，推着手推车跟在陈晓身后，却没什么心思挑菜，目光总往门口扫。他刚才看见松风寒要过马路，看见红灯拦住了他，心底竟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淡淡的失落。他走到水产区，陈晓蹲在旁边挑虾仁，嚷嚷着“这个个头大，炒滑蛋绝了”，他却只是敷衍地点点头，指尖摸着书包上的拨片挂件，磨得边缘泛白的纹路，硌着指尖，也硌着心。
还是6年前松风寒送他的生日礼物。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陈晓挑好虾仁递给他，“刚才在校门口就发呆，是不是昨晚改论文熬傻了？”
“没有。”李澄泓摇摇头，接过虾仁看了看保质期，“就是有点累。”
他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往超市门口看，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马路对面的摩托车，能看见松风寒的身影，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松风寒那边，红灯终于跳成了绿色，他几乎是立刻抬脚，快步穿过马路，推开超市的玻璃门，暖融融的冷气裹着果蔬的清甜涌过来，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货架间的人影，扫过水产区，扫过蔬菜区，看见陈晓在称重区排队，却没看见李澄泓。
松风寒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收银台、水果区、零食区，都找了，却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指尖又摸向了兜里的烟，心底的躁意，变成了一点淡淡的失落。他不知道，李澄泓就在离他不远的冷藏柜旁，看着他的背影，同样没敢上前。
李澄泓躲在冷藏柜旁，看着松风寒的身影在超市里穿梭，看着他皱着眉找着什么，他看上去比之前乖巧多了，却比年少时多了些疲惫。他想上前，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攥着手里的牛奶，指尖冰凉。
他已经没有再上前的那个胆量了。
直到松风寒的目光扫向冷藏柜这边，李澄泓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背靠着冷藏柜，胸口微微起伏，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听见松风寒和唐折的声音，听见他们说“算了，走吧”，听见玻璃门滑开的声音，他才缓缓站直身子，看着松风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澄泓，发什么呆呢？东西都挑好了，走了走了，回家做饭了。”陈晓拎着购物袋走过来，拽着他往外走，“再不走，我都快饿死了。”
李澄泓回过神，点点头，跟着陈晓往前走，脚步不快，却再也没回头。他的指尖，依旧摩挲着书包上的拨片挂件，磨得边缘泛白，却带着年少时的温度，和重逢后，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温柔。
他没有上前的勇气了，也没有见他的理由了。
他过于执着，过于顽固。
执着于一个执念，顽固于一个年少。
他们本来就不该相遇。
街边的烟火气依旧浓得化不开，烤红薯的焦香、糖葫芦的清甜、烤肠的肉香，混在一起飘在风里。来往的人步履匆匆，带着淡淡的笑意，梧桐枝桠的碎金，依旧落在红砖路上，晃悠着，像无数次，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