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港岛夜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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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铜锣湾。一家隐匿在摩天楼宇间的私人台球会所。
空气里氤氲着雪松木精油和旧皮革混合的气息，隔绝了窗外的车马喧嚣。唯有母球撞击色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层层荡开，干净利落。
林无忧俯身于墨绿色球台前，身形舒展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暖色的顶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左手稳稳架杆，右手手指轻柔地包裹住球杆，眼神锁定了那颗孤立的红球。
“啪！”
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红球应声落袋。白球走位精准，堪堪停在一簇彩球边缘，留下了绝佳的连续进攻机会。
“漂亮！”坐在一旁高脚凳上的江明赫抚掌，他穿着件骚包的印花衬衫，与这里沉稳的格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我们林董这手感，今晚是要把我底裤都赢走？”
林无忧没接话，目光在台面剩余球势上快速扫过，一边用巧粉轻轻擦拭皮头，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江总言重了，你的底裤，我可没兴趣。”
他再次俯身，这次目标是蓝球。球杆平稳送出，动作没有丝毫冗余，蓝球划过一道短促的直线，精准入袋。白球再次展现出精妙的控制，吃一库后，舒服地叫到了黑球。
“没兴趣？”江明赫挑眉，晃着手中的玻璃杯，冰块叮当作响，“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上个月那个让你吃了点小亏的科技园区项目？还是……”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最近刚回来，就把四九城搅得风起云涌的那位？”
林无忧正准备击打黑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仅仅一瞬，便恢复了稳定。
“啪！”
黑球利落进袋。
他直起身，走到台边，拿起旁边小几上冰镇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看向江明赫。“你说傅寒声？”
“除了他，还能有谁？”江明赫也站起身，拿起另一根球杆，绕着球台踱步，观察着被林无忧清理得七七八八的残局，“傅家老爷子傅岐常一个月前病危的消息刚传出来，这位远在波士顿的太子爷就立刻飞了回来。人都以为他是回来尽孝的，结果呢？”
江明赫俯身，试图打一个难度极高的组合球，可惜力度稍大，红球在袋口弹了几下，没能进去。他懊恼地啧了一声。
“结果，”江明赫把球杆往旁边一搁，索性不打了，靠在台边，看着林无忧，“他回来第三天，老爷子还没咽气呢，他就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傅氏集团董事会。他那个堂叔傅泊远，经营了十几年的派系，一夜之间，核心人物不是被送去‘学习’，就是被踢到边缘部门养老。动作快、准、狠，没留一丝余地。”
林无忧没说话，走回台边，观察着江明赫留下的局面。他表情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还不算完。”江明赫压低了声音，尽管这里隔音绝佳，“傅泊远不甘心，动用关系想从归墟资本的项目上给他使绊子。你猜怎么着？不到一周，傅泊远自己那点不干净的底细，连带着他宝贝儿子在澳门赌场一晚上输掉三亿的烂账，全都被人匿名送到了相关部门的办公桌上。现在，傅泊远自身难保。”
江明赫顿了顿，看着林无忧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补充了最后一句：“听说，整个过程，傅寒声连面都没露过一次。全是下面的人办的，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无忧终于动了。他选了一颗靠近底袋的红球，角度并不算好。他仔细地用巧粉摩擦皮头，动作慢条斯理。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林无忧忽然没头没尾地念了句诗，声音很轻。
“什么？”江明赫没听清。
“没什么。”林无忧俯身，这一次，他的姿势更加凝练，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选择简单的进球路线，而是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加了一个强烈的低杆侧旋。
“咻——”
白球带着诡异的旋转击中了红球，红球受力，画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微小弧线，绕开了障碍球，精准地掉入底袋。而白球本身，则在台面上制造出刺耳的摩擦声，带着巨大的回旋，吃三库后，竟然精准地回到了开球区，将散落的球阵彻底打散，形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局面。
这一杆，已非单纯的技巧，充满了计算与掌控的暴力美学。
江明赫看得目瞪口呆。
林无忧将球杆轻轻放在台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他傅家内部的事情，与我们何干？商场如台球，有人喜欢一杆清台，有人喜欢步步为营。只要守规矩，怎么玩，是人家的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明赫回过神来，咂咂嘴：“守规矩？我看这位傅大公子，自己就是规矩。他那归墟资本，在海外就是头嗜血的鲨鱼，现在游回来了……这池子里的水，想不浑都难。”他走到林无忧身边，撞了下他肩膀，“喂，说真的，你就不担心？你们奕衡和他归墟，业务范围可是有重叠的。”
林无忧拿起外套搭在臂弯，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水浑了，才好摸鱼。”
两人离开台球会所时，已是深夜。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室内的沉闷。对岸中环的摩天楼群依旧灯火璀璨，像一座巨大的、永不熄灭的黄金牢笼。
林无忧和江明赫在门口道别，江明赫的司机早已等候在旁。
“真不用送你？”江明赫拉开车门。
“不用，我想走走。”林无忧摆摆手，“呼吸点‘自由’的空气。”
江明赫嗤笑一声：“你就装吧你。”说完，钻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
林无忧独自一人，沿着弥敦道慢慢走着。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那点在人前刻意维持的松弛感渐渐褪去，眉眼间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明赫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傅寒声。
这个名字，在他回国这短短一个月里，已经以各种强势、冷酷、不近人情的版本，反复出现在他的耳边。
巴布森商学院的高材生，归墟资本的掌舵人，傅家铁血的继承人……这些标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自己就是规矩……”林无忧低声重复了一遍江明赫的评价，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在这个圈子里，谁不想自己做规矩？只是大多数人，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量。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天桥上，望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的河流。这座城市永远喧嚣，永远充满野心和欲望。每个人都在追逐，在算计，在竭力维持着体面，却又在暗地里撕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林无忧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听键，语气瞬间变得轻快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兰董，这么晚还没休息？是在为您的商业帝国殚精竭虑，还是在想您不成器的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兰昭宁沉稳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少贫嘴。在哪儿呢？”
“香港，刚和明赫打完球。”
“玩得开心就好。”兰昭宁顿了顿，切入正题，“明天下午的行程空出来，陪我去趟澳门。”
“澳门？”林无忧挑眉，“妈，您什么时候好上赌两手了？这可不利于您伟光正的企业家形象。”
“胡说什么。”兰昭宁笑骂，“那边有个商业交流会，规格很高，带你认识几个朋友。对我们集团下一步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布局很重要。”
林无忧心里明了，所谓的“认识朋友”，往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资源对接，或者……相亲的另一种形式。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闫家千金闫清辞的名字，但没点破。
“知道了，兰董发话，我敢不从命？”他语气轻松，“几点？在哪儿碰头？”
“具体行程我让助理发你。记得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兰昭宁叮嘱道。
“放心，您儿子什么时候给您丢过人？”林无忧笑道。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主要是兰昭宁叮嘱他注意身体，少熬夜，这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无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澳门的商业聚会……高规格……
他转头，再次望向对岸那片璀璨的灯火。恍惚间，那灯火似乎变得更加刺眼，也更加冰冷。
傅寒声……这个名字再次浮现。
以归墟资本的规模和傅家如今的态势，这样的场合，那位刚刚回国、急需立威和拓展人脉的傅大公子，会缺席吗？
概率很小。
风更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浮光掠影，也映出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兴味”的光芒。
水浑了。
也好。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外套，转身，步入了身后更加深邃的夜色之中。身影挺拔，步伐稳定，很快便与这港岛的万千光影融为了一体。
夜，还很长。
而某些命中注定的相遇，正在时钟的滴答声里，悄然临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港岛夜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