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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山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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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庄园坐落在城郊一处被严密保护的缓坡之上,与其说是一座庄园,不如说是一座依托自然山势、精心营造的私人王国。通往庄园的道路幽深静谧,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参天古木,即使在夜晚,也能感受到那种沉淀了数代人的、厚重而排外的气势。
当林无忧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通过最后一道安保岗哨,驶入庄园内部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他眼底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草坪被设计成起伏的波浪状,宛如一块铺陈在夜色中的墨绿色丝绒地毯,无数盏造型古典的落地煤气灯沿着蜿蜒的小径和草坪边缘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而朦胧的光晕。远处,依山而建的主宅是一座融合了中式飞檐与西式廊柱的恢弘建筑,灯火通明,倒映在前方一片宽阔如镜的湖泊中,虚实交错,恍若梦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混合了草木与稀有香料的特殊气息,将外界的尘嚣彻底隔绝。身着统一制服、姿态恭谨的侍者静立各处,训练有素,无声地引导着宾客。停车场内,早已停满了各式在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顶级座驾,每一辆车的主人,都代表着这座城市乃至更广阔地域内某个领域的顶峰力量。
傅家的地位,无需言语,已在这片夜色与灯火构筑的疆域里,彰显无遗。
林无忧下了车,整了整身上那套为了贴合宴会“中式元素”要求而特意选用的黑色暗纹立领礼服。面料挺括,剪裁完美,将他本就优越的身形勾勒得越发修长挺拔。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将眼前的景象与脑海中的信息一一对应。
“阵仗真不小。”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无忧转头,看到江明赫也从一辆宝石蓝跑车上下来,他今晚倒是难得穿了身相对正式的午夜蓝西装,只是领带上那别致的羽毛胸针,依旧暴露了他不甘寂寞的本性。
“你不是要给我当僚机?”林无忧瞥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可我爹妈勒令我今晚必须跟在他们身边,装乖宝宝。”江明赫苦着脸,随即又挤眉弄眼,“不过我看你也不需要。喏,你看那边——”
他示意林无忧看向主宅入口处。
那里正簇拥着一小群人,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正是傅泊舟与王舒然夫妇。傅泊舟一身深紫色团花锦绣唐装,气度雍容;王舒然则是一袭宝蓝色刺绣旗袍,外搭一件品相极佳的翡翠披肩,端庄华贵。两人面带笑容,正与几位看上去便知身份不凡的长者寒暄。
而在他们身侧半步之处,傅寒声静静而立。
他今晚穿的是一身用料极为讲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许随性,却丝毫无损其迫人的气场。他并未参与交谈,只是偶尔在父母提到他时,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宾客,那眼神如同夜色下的湖面,深沉,冰冷,带着一种俯瞰般的疏离。
似乎感应到了注视,傅寒声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灯火与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投了过来,落在了林无忧身上。
比澳门那两次,更加直接,也更加……持久。
林无忧没有回避,坦然回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缠,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的、对方模糊而清晰的身影。
这一次,林无忧清晰地看到,傅寒声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除了惯有的冰冷与审视,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趣,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引起他足够注意的、值得花时间研究的藏品。
几秒后,傅寒声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对视从未发生。
“啧啧,”江明赫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眼神……我怎么觉得瘆得慌,又有点……带劲?”
林无忧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淡淡道:“走吧。”
两人随着人流,向主宅走去。沿途所见,无论是园林造景的巧思,还是建筑细节的考究,抑或是往来宾客的身份,无不印证着傅家那深不可测的底蕴与影响力。这不是简单的财富堆砌,而是数代人积累下的、盘根错节的权势网络。
进入主宴会厅,饶是林无忧见惯了奢华场面,心头仍是一震。
挑高近十米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片串联而成的枝形吊灯,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化作万千细碎璀璨的光点,如星河倾泻。四面墙壁并非冰冷石材,而是采用了整面的金丝楠木镂雕屏风,图案繁复精美,透着一股沉静的古意。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头顶的“星河”与衣香鬓影,让人恍如置身于一个虚实交织的幻境。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现场弦乐,侍者端着盛放香槟与精致点心的托盘,如游鱼般无声穿梭于宾客之间。这里的人,似乎连交谈都压低了音量,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优雅与克制。
这是真正的顶级圈层,每一口呼吸,仿佛都带着权力的味道。
宴会以一场简短的、充满温情与对傅泊舟功绩赞誉的祝寿词开场。傅寒声作为独子,站在父亲身侧,全程神色平静,只在需要时配合举杯,一言未发,却无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致辞结束,自由交流时间开始。宴会厅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但那种无形的等级与距离感依旧分明。大多数人依旧围绕着傅家核心成员,或是以家族、利益为纽带,形成一个个小的交流圈。
林无忧没有刻意往前凑,他端着一杯香槟,与江明赫站在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实则将许多细节收入眼底。他看到江明赫的父母正与几位金融界大佬相谈甚欢;看到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退隐幕后的老前辈也出现在了这里;也看到了一些面孔,在澳门时还曾对他表示过亲切,此刻却更多地围绕着傅家。
世态炎凉,利益永恒。他早已习惯。
“林董,江少,别来无恙。”一个温和的嗓音响起。
两人转头,看到陆言澈含笑走了过来。他今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气质温润,与这金碧辉煌的场合完美融合,却又自带一份超然物外的平和。
“陆总。”林无忧颔首致意,江明赫也笑着打了招呼。
“寒山庄园难得开放,二位感觉如何?”陆言澈笑着问,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叹为观止。”林无忧的回答简洁而真诚。
“傅叔叔的面子,果然够大。”江明赫接口,意有所指。
陆言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林无忧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林董今晚这身,很衬气质。”
“陆总过奖。”林无忧礼貌回应,心中却明白,陆言澈的靠近绝非偶然。这位云阙的掌舵人,与傅寒声关系匪浅,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深意。
果然,闲聊几句后,陆言澈状似无意地提及:“寒声刚才还问起,说林董到了,怎么没过去打个招呼。”
林无忧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傅总事务繁忙,不敢随意打扰。”
“他啊,就是看着忙。”陆言澈轻笑,目光投向宴会厅另一侧,“其实心里有数得很。你看,这不是过来了?”
林无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傅寒声正脱离那个围绕着他父母的顶级圈子,端着一杯酒,径直朝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沿途遇到打招呼的人,也只是微微点头,脚步却未停,目标明确。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江明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陆言澈则微笑着退开半步,将中心位置让了出来。
傅寒声在林无忧面前站定。
两人距离不过一步之遥。林无忧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深邃立体的五官,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冷的雪松与皮革交织的气息,也能更直接地感受到那股无形却强大的压迫感。
“林董,欢迎。”傅寒声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一些,没有什么温度,却也听不出敌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傅总,叨扰了。祝傅叔叔福寿安康。”林无忧举了举杯,语气从容,笑容得体。
傅寒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不加掩饰。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林无忧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平静回望、却暗藏锋芒的眼睛上。
“澳门的拍卖,小插曲而已。”傅寒声忽然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董不会还在介怀吧?”
林无忧心中念头飞转。他这是主动提及,是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傅总说笑了。”林无忧微微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拍卖场上,价高者得,天经地义。倒是傅总眼光独到,那枚胸针,想必十分契合令堂的气质。”
他四两拨千斤,既表明自己不在意,又将话题引回对方身上,同时暗指对方是为了母亲而拍,淡化其中的针对意味。
傅寒声听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听言澈说,林董对南城那块地,也有些想法。”
终于来了。林无忧心神一凛,面上依旧平静:“是有过初步调研。怎么,傅总也有兴趣?”
“好地块,自然人人有兴趣。”傅寒声不置可否,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不过,我更喜欢有挑战性的游戏。对手太弱,未免无趣。”
他的目光锁住林无忧,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评估,而是清晰地透露出一种……找到有趣猎物的、带着欣赏与隐隐兴奋的光芒。如同一个顶尖的棋手,终于发现了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林无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混杂着警惕与强烈斗志的情绪。傅寒声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宣战,却也带着一种古怪的、对对手价值的认可。
“巧了,”林无忧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同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甘示弱的锐气,“我也不喜欢毫无悬念的胜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火石迸溅。
傅寒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评估,有棋逢对手的郑重,似乎……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对方这份毫不退让的锋芒所取悦的波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他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留下林无忧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香槟液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江明赫凑过来,低声道:“我靠……你俩刚才那对话,我怎么听着跟调情似的,又杀气腾腾的?”
陆言澈也走了过来,看着傅寒声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林无忧,眼中带着深思,最终化为一个温和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宴会依旧在继续,弦乐悠扬,灯火辉煌。
但林无忧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而对手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商业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