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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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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凝星第一次以“男朋友”身份上门,是在高考后的暑假。
他拎着水果礼盒站在白落兮家门口,西装是借爸爸的,大了半个号,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白落兮开门时,差点笑出声:“你是来面试的吗?”
“比面试严重。”他压低声音,“你妈发朋友圈说‘女儿终于带人回来了’,配了三个感叹号。”
“那是对你的重视。”
“那是对我的审判。”
白妈妈确实在审判。
她端着茶坐在沙发上,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程凝星的全身。“听说你报了和白落兮一样的志愿?”
“是的,阿姨。”
“放弃更好的学校?”
“没有放弃,”程凝星坐得笔直,像在接受审讯,“她的学校也很好,而且……”
“而且?”
“而且,”他的耳尖泛红,声音却坚定,“她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白妈妈挑眉,看向女儿。白落兮正躲在厨房门口偷听,被逮个正着,只好端着水果盘出来打圆场:“妈,他帮我修过电脑……”
“我知道,”白妈妈打断她,“我还知道,你幼儿园就亲过人家。”
空气凝固了。
程凝星的脸瞬间红透,像被煮熟的虾子。白落兮瞪大眼睛:“妈你怎么……”
“你小时候说的啊,”白妈妈淡定地喝茶,“你说‘我亲了程星星哥哥的脸,以后我要他当我男朋友’。我以为你胡说,没想到是真的。”
白落兮想钻进地缝,程凝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阿姨,”他说,“那时候是不对,没经过您同意。”
“现在经过我同意了?”
“现在……”他看向白落兮,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请求您的同意。正式的。”
白妈妈放下茶杯,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心冒汗,却坐得笔直,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她想起女儿这些年提过的每一个“程凝星”——帮她赶作业的,陪她怕黑的,暴雨夜爬楼梯送番茄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发朋友圈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白妈妈终于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某种温柔的赦免,“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程凝星手里。红包很厚,封面上写着“实习期转正礼金”——是白落兮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准备的。
“妈!”
“闭嘴,”白妈妈瞪她,“我给我女婿的,没你的份。”
程凝星拿着红包,眼眶忽然红了。他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西装袖子甩出滑稽的弧度:“谢谢阿姨……不,谢谢妈。”
“改口费另算,”白妈妈摆摆手,走向厨房,“留下来吃饭,我煮番茄鸡蛋面。”
白落兮愣住:“妈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过,”白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暴雨夜,喜欢的人,番茄鸡蛋面。我截图了,准备婚礼上投影。”
“妈!!!”
程凝星在笑声里握住白落兮的手,十指相扣,像某种无声的庆祝。阳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他们切成明暗两半,而他在光里看着她,和五岁那年,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白落兮。”
“嗯?”
“我通过考核了?”
“勉强及格。”
“那,”他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可以申请下一轮面试吗?”
“什么面试?”
“女婿转正,”他说,眼睛弯成月牙,“老公预备役。”
白落兮笑着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借来的西装上淡淡的樟脑味。那是爸爸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即将成为他们共同记忆的味道。
窗外,夏天的蝉鸣声震耳欲聋。
而他们在这一方小小的客厅里,把青梅竹马的故事,写成了家人。
十年后的某个周末,阳光把书房的落地窗晒成蜂蜜色。
白落兮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矮几上,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文档。男主正在告白,台词改了十七遍,总觉得不够甜——明明原型就坐在隔壁书房开会,她却写不出他万分之一的好。
“程总监,这个方案客户那边……”
蓝牙耳机里传来下属的汇报声,程凝星靠在人体工学椅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白落兮写稿时咬笔帽的习惯一样,从高中保持到现在。
“按第三版改。”他说,目光落在书房门口,“下午六点前发我。”
会议结束,他摘下耳机,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叹息。那叹息像羽毛扫过心尖,让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白落兮又在卡文了。
他起身洗手,从冰箱里取出昨晚订的草莓蛋糕。六寸大小,奶油上缀着新鲜的草莓,是“甜心烘焙”的限定款——他们婚礼上的蛋糕也是这家做的,三层高,每一层都是白落兮喜欢的口味。
“老婆。”
他推门进去,看见她趴在书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电脑屏幕上是她新小说的文档,标题是《今天也在偷偷喜欢你》,男主原型显而易见。
“第37章,男主告白……”她喃喃自语,“该写什么台词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来。程凝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耳廓。
“还没写完?”
“别吵,”白落兮偏头躲开,“灵感要跑了。”
“灵感比我重要?”
“现在是的。”
程凝星叹了口气,手臂收紧,把她完全圈在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离得近还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白落兮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感觉思绪开始飘远。
“程凝星,”她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
“记得,”他的声音闷闷的,“器材室,消防通道,还有KTV门口。”
“哪个算第一次?”
“都算,”他说,“每一个都记得。”
白落兮笑出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程凝星被迫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把她困在自己和书桌之间。他的手还湿着,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干嘛?”他问。
“找灵感,”她说,“男主告白该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
“太普通。”
“说‘我爱你’?”
“太俗套。”
“你先一边玩去。”
白落兮推开他把脸埋在抱枕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抱枕是星星兔子,和当年他盖脸那只同款,只是换了新的,旧的那只被她收在衣柜最深处,说“有回忆的味道”。
“歇会儿。”他在她身边坐下,“男主告白了?”
“告白了,但不够甜。”白落兮闷声说,“读者会骂的。”
“我看看?”
“不要。”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你看了会笑话我。”
程凝星伸手,把抱枕从她怀里抽出来。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的膝盖抵着她的膝盖,手掌撑在她身后的地毯上,像某种无声的包围。
“笑话你什么?”
“笑话我……”白落兮抬头,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写不出你的好。”
空气安静了三秒。
程凝星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十八岁时一模一样,眼角弯起,露出左边脸颊浅浅的酒窝。他伸手揉她的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发丝揉得更乱,像某种亲昵的惩罚。
“那别写了。”
“不写你养我?”
“我养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从幼儿园就说好的。”
白落兮愣住,想起那个暴雨夜的番茄鸡蛋面,想起他说“做你男朋友”时的耳尖通红。原来有些承诺,真的可以被记住很多年,然后一一实现。
“程凝星。”
“嗯?”
“你这样,”她指着电脑屏幕,“很像男主。”
“男主有我帅吗?”
“男主原型是你。”
程凝星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他凑近,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他们现在用同一款牙膏,是白落兮在超市促销时囤的,说他“用别的咳嗽”。
“那亲我一下,”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给原型的版权费。”
白落兮转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
这个距离能数清他的睫毛,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见他衬衫上和她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十年了,他们从青梅竹马变成夫妻,从偷亲脸颊变成合法的亲吻,却依然会为这种距离心跳加速。
“版权费很贵的。”
“多贵?”
“要一个草莓蛋糕。”
“买了。”
“还要你陪我写完这一章。”
“陪。”
“还要……”她顿了顿,耳尖泛红,“晚上去阳台看星星。”
程凝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他伸手,把落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像某种无声的允诺。
“成交。”
他说,然后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草莓的甜和奶油的腻,像他们婚后的每一个日常。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防止她撞到矮几的边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确实做过千百遍,在每个她卡文的午后,在每个她失眠的深夜。
白落兮的手指攥紧他的衬衫前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她想起婚礼那天,他也是这样吻她,在众人的掌声里,在漫天的花瓣中,说“我会让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开心”。
他做到了。
“程凝星。”她在换气的间隙说。
“嗯?”
“男主的台词,”她笑得像偷到糖的狐狸,“我想好了。”
“什么?”
“我要写,”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呼吸,“他把一辈子的温柔攒下来,一次性全给她。”
程凝星愣住。
他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在器材室的黑暗里克制着亲吻的冲动;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在毕业典礼上把戒指套进她手指时的颤抖;想起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为她热的牛奶、留的夜灯、盖的被子。
原来那些他以为是本能的举动,都被她当成了温柔。
“白落兮。”
“嗯?”
“不用写。”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像抱着某种珍贵的易碎品,“我做给你看。”
“怎么做?”
“这样。”
他低头,吻去她唇角的奶油。动作很轻,像蝴蝶振翅,带着十年如一日的珍视。然后他把草莓蛋糕上的最大那颗草莓摘下来,递到她嘴边。
“先吃这个,”他说,“再写。”
白落兮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她故意把剩下的半颗凑到他唇边,看着他低头咬下,嘴唇擦过她的指尖,像某种隐秘的挑逗。
“甜吗?”
“甜。”他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但没你甜。”
白落兮笑出声,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的锁骨下方还有那颗褐色的痣,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亲吻过,像某种专属的仪式。
“程凝星。”
“嗯?”
“草莓蛋糕要化了。”
“让它化。”
“会弄脏地毯……”
“我洗。”
“你什么时候会洗地毯了?”
“刚学的。”他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慵懒的猫,“百度上说,要用中性洗涤剂,温水,还有……”
白落兮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就是她的程凝星。会把她随口说的话记在心上,会为了她学洗地毯,会在她卡文时买草莓蛋糕,会把一辈子的温柔攒下来,一次性全给她。
“程凝星。”
“嗯?”
“我爱你。”
她说,然后吻住他。这个吻比草莓蛋糕更甜,比十年前的月光吻更沉,像某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告白。程凝星扣住她的后脑勺,回应她,在逐渐融化的奶油气息里,交换着呼吸和承诺。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而他们在这一方书房的暖光里,把永远热恋的每一天,过成了最平凡的诗。
睡前,白落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凝星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她睁着眼睛,挑眉:“还不睡?”
“在想事情。”
“什么事?”
“想我们的故事,”她说,“想怎么写结局。”
程凝星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什么结局?”
“小说的结局,”她说,“也是我们的结局。”
“我们的故事没有结局,”他说,“还在继续。”
白落兮坐起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轮廓上描出银边。他的头发比二十年前稀疏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在器材室里骗她有草莓印的少年。
“那写到哪算哪?”她问。
“写到白发苍苍,”他说,“写到牙齿掉光,写到走不动路。”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然后,我录视频给你看,提醒你有多爱我。”
白落兮笑出声,把他拉下来,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薄荷的清凉和岁月的温柔,和二十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程凝星,”她说,“我想改一下小说的结局。”
“改什么?”
“原来想写‘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说,“现在想写……”
“写什么?”
“写‘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一天都像第一天’。”
程凝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笑容在月光里格外明亮,像是把整个二十年的温柔都酿成了蜜。
“好,”他说,“就这么写。”
他躺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白落兮听着他的心跳,感觉自己的心跳渐渐和他同步。二十年了,这个节奏从未变过,像是两只并肩奔跑的小鹿,从青丝跑到白发。
“程凝星,”她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爱心煎蛋。”
“还要什么?”
“豆浆,不加糖,”他说,“还有你。”
白落兮在他怀里蹭了蹭:“我算什么早餐?”
“甜点,”他说,“饭后亲一口的那种。”
她笑出声,在他胸口咬了一口:“程凝星,你越来越不害臊了。”
“嗯,”他坦然承认,“憋了二十年,不想再憋了。”
月光洒满房间,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白落兮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不,不是结局,是继续。他们的故事会继续,从二十年到四十年,到六十年,直到时间的尽头。
“程凝星,”她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他说,“女朋友。”
“叫错了。”
“老婆。”
“再叫一遍。”
“老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
白落兮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二十年了,这个称呼依然让她心跳加速。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在停电的夜里给她煮面;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在KTV门口吻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他在樱花树下说“嫁给我”。
每一个瞬间,他都把一辈子的温柔攒下来,一次性全给她。
而现在,她也要把一辈子的喜欢攒下来,一次性全给他。
“程凝星,”她说,“我爱你。”
“我知道,”他说,“从幼儿园开始。”
“到白发苍苍。”
“到白发苍苍。”
他们在月光里相拥而眠,像过去的七千三百个夜晚一样。窗外,星星闪烁,像是见证着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