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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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月澄确实没事，她只是把生物钟调回了“三分钟热度”模式。
周六的比赛在市中心的文化馆，她起了个大早，没等闹钟响就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布。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一排校服，最后选了件白色卫衣——沈暮说过白色很衬她。
大概是说的吧。她记不清了，那句赞美混在无数个日常对话里，像盐融进水，再也捞不出来。
“月月，真的不用妈妈陪你吗？”
黎月澄咬着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声音含糊地从齿缝间漏出来："不用，我和悦悦一起，妈妈你就放心吧。"
“行，那你比赛加油，晚上回来给你做酱香排骨。”说着母亲伸手理了理她的衣服领口。
“好的，爱你妈妈。”黎月澄给了自家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
黎月澄赶到文化馆时，天光已经大亮，灰蓝褪成浅白。门口的石狮子被晨露洗得发亮，她下意识摸了摸卫衣下摆——白色确实显眼，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块移动的反光板。
“小橙子！这里！”
蒋悦穿了件明黄色外套，在文化馆门口朝她挥手，像颗会跳的小柠檬。两个人签到、抽号、候场，流程快得像流水线上的罐头。黎月澄攥着演讲稿，指关节又泛起青白。
“别紧张。”蒋悦塞给她一颗薄荷糖，“就当台下全是猫。”
黎月澄没告诉她，她紧张的不是比赛，是观众席——她让蒋悦占了两个位置，一个给蒋悦的妈妈，另一个……她没说是给谁的。但她在等，等那个蓝白色身影会不会突然出现。
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主持人念到“黎月澄”时，她晃了一下才站起来。掌声像潮水，把她推上台。她接过奖杯，下意识往台下扫，那两个位置空着一个，另一个坐着蒋悦妈妈，正举着手机录像。
空的那个位置旁边，被人放了杯没开封的豆浆。纸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在聚光灯下像碎裂的水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台后她几乎是扑到那个位置，端起豆浆，杯身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
“恭喜。——沈”
墨迹被掌心汗洇开，边缘毛茸茸的。黎月澄捏着那张纸，在后台转了三圈，逮住个工作人员就问：“请问这杯豆浆是谁放的？”
“啊？后台不让自带饮料啊，可能是观众落下的吧。”
她不信，站在出口处等。等到观众散尽，等到保洁阿姨拖完地，等到文化馆关了半边灯，沈暮也没出现。
蒋悦拉她：“走吧，我妈说请我们吃宵夜庆祝。”
黎月澄把便利贴揣进口袋，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周一早上，她恢复了六点出门的习惯。巷口的榕树又落了一层新叶，她站在树下，盯着表盘，心里默数到一百二十下。
沈暮出现了。
他推着自行车，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书包侧袋插着一把长柄伞。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像卡帧的老电影。
两个人隔着三米，谁都没开口。最后还是他先走过来，低头看她：“听说你得奖了？”
“嗯。”
“恭喜。”
“……谢谢你的豆浆。”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看见了。”
“为什么不上台？”她问得直接，像把刀劈开哑谜。
沈暮没回答，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半晌他才说：“最近家里有点事，得早点出门，所以没等你。”
“什么事？”
“没什么，小事。”
他越是含糊，她越觉得那两杯豆浆、那个甜品店的女孩，都像拼图碎片，拼出一幅她不想看的画。黎月澄攥紧书包带，指关节又疼起来，创口贴早被她撕掉了，那块皮长好了，留下淡粉色的疤。
“沈暮……”她听见自己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像没经允许就推开了他家的门。
沈暮猛地抬头，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疲惫。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
“沈暮！你好了没？”
是那个甜品店的女孩。她扎着高马尾，校服裙改得有点短，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其中一杯插着吸管。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把那杯递给沈暮：“我帮你插好吸管了，快喝，冷了就腥。”
黎月澄觉得自己的血液也冷了。
女孩这才注意到她，歪头笑：“你就是黎月吧？常听沈暮提起你，说你演讲特别厉害。”
她不叫黎月，她叫黎月澄。
可此刻她不想纠正，只是点点头，像被抽掉骨头的木偶。
沈暮接过豆浆，低声说：“你先过去，我马上。”
女孩冲黎月澄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校门口走。晨雾在她身后散开，像舞台落幕。
“她就是……”黎月澄喉咙发紧。
“我表妹，林晚星。”沈暮语速很快，像在背书，“她爸妈出差，最近住我家，上下学一起。”
“两杯豆浆？”
“一杯给她，一杯给我妈。”
“甜品店？”
“她非要感谢我帮她补课。”
解释像连珠炮，打得她措手不及。黎月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却只看到坦诚——以及更深的疲惫。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得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暮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重新聚拢。他最后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在意。”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把黎月澄钉在原地。她想说“我在意”，想说“我每天都在等你”，想说“我喜欢你啊”。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学校走。
书包拍在腰上，这次真的像有人在推她，推她离开这场独角戏。
那天之后，黎月澄没再等沈暮。她恢复到七点起床，踩着铃声进教室，把早餐换成面包，省去巷口那二十分钟的漫长等待。蒋悦说她“恢复正常了”，可黎月澄知道，她只是把那个“三分钟热度”的自己杀了，埋在了榕树下。
她不再参加演讲比赛，把奖杯塞进抽屉最深处。她换了微信头像，从那个模糊的“L”变成一只橘猫。她甚至开始绕路，避开那家甜品店和王阿姨的豆浆摊。
但她还是忍不住打听林晚星。高二（3）班，转学生，钢琴十级，笑起来像月牙。这些信息像碎玻璃，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扎进掌心。
周四的体育课，两个班撞在一起。黎月澄抱着排球，看见林晚星和沈暮在篮球场边说话。女孩踮脚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落叶，沈暮低头，耳朵有点红。
排球从怀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不疼，但足够让她回神。
蒋悦跑过来：“小橙子，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觉得，太阳有点刺眼。”
她弯腰捡球，长发垂下来，盖住眼睛。她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瘦得像一根被遗忘的竹签。
晚上，她收到沈暮的微信。这是他们加好友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发消息：
“最近怎么不等我了？”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起不来。”
“哦。”
对话结束。
她看着那个“S”头像，忽然想起蒋悦的话：她只是暂时没电了。
可她充了一晚上的电，第二天还是没去巷口。她把自己调成省电模式，屏幕暗下去，不再为他亮起。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走那条巷子。榕树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干燥的碎裂声，像踩过谁的心事。她学会了在六点十五分准时出门，精确计算到校门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时刻。
蒋悦问她：“你和沈暮吵架了？”
“没有。”她说，“只是不顺路。”
“你们什么时候顺路过？”
黎月澄没回答。她把数学卷子翻得哗哗响，假装沉浸在函数题里。那些曲线图像在她眼里全变成了心电图，起伏不定，最后归于一条平直的线。
省电模式下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黎月澄发现，原来七点起床可以吃到食堂刚出锅的油条，原来踩着铃声进教室能避开走廊里拥挤的人潮，原来没有那二十分钟的等待，早晨可以多背二十个单词。
她把“三分钟热度”的开关彻底拨向“凉透”，像拔掉一颗蛀空的牙，疼是疼，但不会再发炎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刷题的空档，她会点开那个“S”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封面是一片模糊的星空，和她换掉的那个“S”如出一辙——她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字母可能是“沈”，也可能是“星”。
林晚星的名字里，确实有个星。
十二月初，学校艺术节。黎月澄报了钢琴伴奏，给蒋悦的独舞《踏雪寻梅》伴奏。她小时候学过三年钢琴，考级证书压在箱底，落满灰尘。
彩排那天，她在后台撞见林晚星。女孩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的是《月光》第三乐章，技巧华丽得像在炫技。
“黎月？”林晚星停下来，“你是不是也会弹钢琴？”
“会一点。”
“那太好了！沈暮说他们班节目缺伴奏，我本来要帮忙的，但我要主持，时间撞了。”她歪头笑，“现在有你，我就放心啦。”
黎月澄攥着谱子，指节泛白。原来连这个替补的位置，都是别人推给她的。她想起那个甜品店的下午，想起他说“我表妹钢琴十级”，原来不是炫耀，是铺垫。
“不好意思，我也有表演。”她说，声音像砂纸打磨过。
“啊？”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那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沈暮说你们班节目比较重要，让我问问别班有没有人会弹。”
她故意把“沈暮说”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撒了一把盐在黎月澄的伤口上。
黎月澄没接话，转身往化妆间走。蒋悦正在里面压腿，看见她脸色，吓了一跳：“小橙子，你撞鬼了？”
“鬼没撞到”，黎月澄把谱子摔在桌上，“撞见活菩萨了。”
“谁？”
“林晚星。”
蒋悦的动作顿住。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段时间黎月澄的省电模式，有一半电量都耗在打听这个人身上。
“她说什么？”
“说沈暮让她找人来帮忙伴奏就问了一下我，但是沈暮说我们班节目更重要。”黎月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悦悦，我不弹了。”
“别啊！”蒋悦扑过来，“你练了多久？半个月！每天放学泡音乐教室，手指都磨出茧了！”
“那让林晚星弹。”
话说出来后她才反应过来有点过分了，“……对不起。”
“我只要你。”蒋悦攥住她的手，“小橙子，你看着我。你跟沈暮怎么样我不管，但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陪你拿奖’。”
黎月澄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蒋悦的指甲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纸，像撒了一把星星。她想起高一时蒋悦第一次拉她上台，说“别怕，我牵着你”；想起演讲比赛前那颗薄荷糖，想起文化馆门口那颗会跳的小柠檬。
“……好。”她说，“我弹。”
正式演出那天，黎月澄穿了条白色连衣裙——不是故意选的，是蒋悦硬塞给她的：“你别总穿卫衣，像颗行走的发光蘑菇。”
她坐在钢琴前，聚光灯打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她却在第一排右侧看见了沈暮。他穿着黑色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衬得肤色冷白。
林晚星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红色舞裙，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报幕的声音清脆：“下面请欣赏，高二（7）班蒋悦独舞《踏雪寻梅》，钢琴伴奏，黎月澄。”
掌声响起。黎月澄把手放上琴键，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看见沈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她。
她垂下眼，盯着黑白键，《踏雪寻梅》的曲子被她弹得像一场安静的雪，落在梅枝上，落在结冰的湖面，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蒋悦的舞跳得也极好，红裙子像一团火，在雪地里烧。
谢幕时掌声雷动。黎月澄鞠躬，看见第一排右侧的空座位——沈暮的位置空了。
她想起彩排那天他说“我会来看”，想起林晚星说“他要帮我看主持稿”。
原来“会来看”和“来看”之间，隔着一个“帮”字。
后台，蒋悦抱着她哭：“小橙子，你弹得我想哭。”
“哭什么，”黎月澄拍她的背，“拿奖了该笑。”
“你才是该笑的那个，”蒋悦抽噎，“你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黎月澄没说话。她想起沈暮说过，她弹琴的时候像在发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黎月澄把奖杯塞进书包侧袋，金属硌着腰，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蒋悦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庆功宴，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却扫过后台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沈暮，也没有林晚星。
“我先去还琴房钥匙。”她打断蒋悦，“你们先去餐厅，我随后到。”
琴房在实验楼顶层，走廊的灯坏了两盏，她踩着忽明忽暗的影子走。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管理员。
“你弹得很好。”身后传来陌生的男声。
不是沈暮。
沈暮的声音比较低沉。
没这么有青春朝气。
黎月澄转过身，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站在自己身后。
不过他和自己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穿着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把吉他，琴盒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梁兮明”。
“谢谢。”她说，把钥匙拔出来，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第三小节，”他走近两步，“你改了一个音。”
黎月澄愣了一下。她确实改了，《踏雪寻梅》原曲第三小节的降B被她升了半度，那是她小时候的习惯，老师纠正过无数次，她改不掉，后来索性不弹了。
“原曲太冷了，”她说，“升半度像雪化了。”
男生笑了一下，眼角有颗很浅的痣：“所以我说很好。原曲是寻梅，你弹的是梅已经找到了。”
“你也学钢琴？”她问。
“我学吉他。”他举起手里的琴盒，“但钢琴是必修课，考附中的时候练过几年。”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后来觉得钢琴太规矩，就改弹吉他了。”
黎月澄不知道该接什么。省电模式下的她，已经不太习惯和人闲聊，尤其是陌生人。
“梁兮明！”楼下传来喊声，“走了！烧烤摊占座！”
“来了！”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向她，“对了，不久后会有场民谣弹唱比赛，我在找钢琴伴奏。你要是感兴趣……”他从琴盒侧袋抽出一张传单，“上面有我的微信。”
黎月澄没接。她盯着那张传单，上面印着一把吉他和一串电话号码，设计得很粗糙，像用Word排版的。
“我不参加比赛了。”她说。
“为什么？”
“三分钟热度，凉了。”
梁兮明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把传单塞进琴房的门缝，笑着说：“凉了就再加热，微波炉三十秒，方便又快捷。”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轻快，像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黎月澄看着门缝里的传单，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把传单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回到餐厅时，蒋悦已经点了一桌子菜，正举着手机拍奶茶。“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快吃完了！”
“遇到个奇怪的人。”黎月澄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
“多奇怪？”
“像个人形测谎仪。”
蒋悦笑得差点呛到。黎月澄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突然很想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暮的消息：
“今天有事，没看完。弹得很好。”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无数遍回复，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消失。再无下文。
黎月澄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蒋悦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黎月澄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她在弹琴，台下坐着沈暮，她弹完一首又一首，他却始终低着头，在看手机。她走下台，看见他屏幕上是一张合照，他和林晚星站在甜品店门口，两个人都举着豆浆杯，笑得像广告画。
她起身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被展平的传单，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梁兮明”三个字上投下毛茸茸的阴影。她想起他说“凉了就再加热”，想起他眼角那颗浅得像意外滴落的痣，想起他校服外套下露出的黑色高领——和沈暮的深灰围巾不同，那是另一种颜色，另一种温度。
她把传单夹进数学错题本，在第38页，一道函数图像的背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