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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边界 · 李若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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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慢慢站稳之后,我反而开始清楚地看见另一件事。
能量确实是守恒的。
我把几乎所有的时间和心力都交给了工作,那些本该属于年轻人的生活——二十几岁该有的松弛、冲动和任性——就在某个我来不及察觉的时刻,从缝隙里一点点滑走了。
周妍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李若菲,你再不跟我联系,我就跟你绝交。”
我总是笑着说改天,可改天一次次被推迟。后来,她不再提这句话,我们的聊天记录也变得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些礼貌的寒暄。
大学同学聚会,我只去过一次。
有人在为找工作发愁,有人骂老板、骂加班、骂银行卡里始终只有四位数;有人急着结婚,有人开始抱怨婚姻。我坐在一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中间,听着这些话,忽然意识到,我们已经走在了完全不同的路上。
生活里几乎没有朋友,也谈不上兴趣。
没有所谓的业余时间,我的世界只剩下合同、项目、回款和业绩。
倒是有一些男客户,隔三差五发来暧昧的邀请。
嘴上说着“聊聊业务”,可真正坐到饭桌前,除了喝酒,就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试探。那种目光,几乎把“别的心思”写在脸上。
我越来越厌烦这样的饭局。
厌烦他们看女人的眼神,也厌烦自己为了签单而硬挤出来的笑。
偏偏我们的客户,大多都是这样的中年男老板。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我不知不觉地离男人越来越远,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日子像一条无声的传送带,把我推向一个又一个场合:会议、签约、宴席、谈判。
我仿佛只是其中被送动的一件物品,被要求出现、被要求应对,却很少被允许停下来。
只是偶尔,真的太累了。
当齿轮短暂地停住那么一瞬,我会拉开抽屉,取出那支钢笔。
——那是她送的。
笔身被我反复摩挲得发亮,触在掌心时微微发凉,像是能压住心里的杂音。每次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都像一口细小而稳定的呼吸,让我在那几秒的安静里,从混乱的世界里抽身出来。
就在这样零星的安静里,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也一步步学会正面应对困难。
在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快时,新的问题也随之浮了上来。
那段时间,我们接到了一家财税服务公司的合作需求。准确来说,是那位老板主动找到了我们。
他在区税务系统工作,对外他很少提自己的具体职务,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在系统里做事”,私下接触时,他不止一次暗示自己在系统里担任要职,说得并不直白,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点到位置和分量,让人很难装作没听懂。
他想自己做一家财税服务公司,为中小企业提供代账和基础财税服务。
他对公司搭建、流程运转和团队配置并不熟悉。
真正聊到落地层面,公司怎么搭、业务流程怎么跑、团队怎么组、客户从哪里来,这些具体的问题,他明显完全没有经验。
而这些,正好是我们当时正在做、也已经跑顺的部分。
所以他找到了我们,希望我们能协助他把公司前期的业务结构和服务流程梳理出来,同时帮他对接一批初始客户。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合作。
最开始的接触也确实如此。
他谈业务时很克制,语气稳重,姿态放得不低也不高,更多时候是在听我们讲方案、讲落地细节。
当时我并没有多想,直到后来才发现,这段合作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最初的不对劲,是一些过于靠近的关心。
他会在聊完方案后,顺口问一句我最近忙不忙;
也会在消息里多加几句与业务无关的话,并且越来露骨,明显超出了正常合作的边界。
我心里渐渐有了数,也开始主动拉开距离。
不再单独和他见面,能线上沟通的尽量线上;必须线下的时候,也会让同事一同参与,把所有接触都放在公开、可见的位置上。
他很快换了方式。
他说,有些客户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对公司发展有帮助,让我多去见见人、扩展一下圈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理由都很正当,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
我心里想着,既然不是单独见面,又是公众的吃饭场合,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再加上事情已经说到这一步,再推脱反而显得刻意,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饭局就这样开始拉拉,
饭桌上,他会把我介绍给不同的老板,说是“年轻创业者”,语气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酒一多,话题就慢慢偏离了生意本身。
我注意到,那些老板身边都会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身份各不相同,有的被称作秘书,有的说是朋友,还有的什么是干女儿,还有说不清楚得,他跟大家介绍得时候,说我是他的妹妹,我虽然很想反驳,却找不到说辞,只能不做声练力量。
他们劝我喝酒,说多认识人脉,对以后有好处。
我一边应付,一边却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早点离开,又该用什么理由,才能不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从那之后,我开始回避。
不再参加他安排的聚餐,也不再出现在那些打着“顺便认识几个老板”名义的场合。
那次饭局结束后,我专门和他认真谈了一次。
我告诉他,我们公司这段时间业务已经非常饱和,精力都放在现有项目上,实在忙不过来,也暂时不打算再接新的合作,更没有时间频繁去应酬、认识人。
话说得很清楚,也很克制。
我以为这已经是一个明确的退场信号。
可他的联系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他依旧频繁给我发消息,语气却慢慢变了。
不再只是谈业务,而是反复强调,把我当成“妹妹”看,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做事不容易,应该有人照顾。
他说,公司既然这么忙,他可以帮我。
话锋很快就落到了入股上。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替我解决问题——
我一个女孩子,外面这么多未知的风险,没有人保护怎么行。
那些话并不露骨,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我很清楚,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合作建议了。
我没有办法直接拒绝,只能尽快给自己找一个出口。
我告诉他,公司早就有亲戚入股了,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做决定,入股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个人拍板。
这件事,算是暂时挡了回去。
可剩下的,是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暧昧的信息。
我开始认真查他的背景。
把他的名字输进搜索框,一条一条翻过去,才发现他之前暗示的身份并没有夸大——他确实是我们区域税务系统里一个重要人物。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也不能再只是回避。
我开始有意识地和他多聊一些家庭相关的话题,从零散的信息里慢慢拼出他的生活: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妻子是做会计的,也在接一些代账业务。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真正能把事情收住的出口。
那天晚上七八点钟,我提着给他妻子准备的化妆品和水果,登门拜访。
理由很简单——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也当面致谢他介绍我认识的那些客户。
那顿见面很克制,也很体面。
我当着他妻子的面,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照顾,让我受益不少,同时正式邀请她,作为合作方,代理我们公司全部的税务申报工作。
他的妻子很热情,也很真诚,觉得我太客气了。
我们聊得很自然,很快就交换了联系方式,把事情落回到清清楚楚的业务关系上。
从那之后,他的态度很快冷了下来。
联系明显少了,语气也恢复到公事公办。
这件事,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