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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幸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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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先生,怀晏同学又……惹事了,还得麻烦您来学校一趟。""明白,麻烦老师了。"
程赴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怀晏是他收养的孩子,这份身份让那孩子在同龄人里总显得格格不入——那些刺耳的嘲笑声,即便隔着听筒他仿佛都能听见。
"这算哪门子男主角光环,"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分明是灾难片开局。"
话音未落,一辆银色轿跑贴着积水路面疾驰而过,世爵车标在眼前划出一道冷光。车身卷起的泥浪如骤雨劈头盖脸浇下,程赴甚至没来得及闭眼,西装就已沁透污水,狼狈地贴在身上。
他盯着那辆停在十米开外的车,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抬腿走过去。指节叩在驾驶座玻璃上,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脸,这张脸他觉得见过,却死活想不起在哪。
里面的人盯了他半晌才吐出一句“有事吗?”“是这样的先生,您的车刚刚从我面前过去时,溅了我一身水”"是我的问题。"谢顾摘下墨镜,眼神在程赴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错开,"赶时间,没注意到积水。您说个赔偿金额。"
这声音让程赴一怔。他分明在记忆深处打捞到相似的声线,却始终对不上具体的人名与场景。对方眼下那颗浅淡的泪痣,像刻在记忆边缘的记号。
"不用赔偿,"程赴瞥了眼手表,"但您得送我去趟城西中学。我……赶家长会。"
"上车。"谢顾答应得过于干脆,反而让程赴愣在原地。直到副驾驶车门自动弹开,他才在引擎的低鸣中回过神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与某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程赴用纸巾擦拭西装,余光瞥见中控台上的工作证——"粒子物理研究所,谢顾"。
“谢教授?"他试探着开口。
"嗯。"谢顾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锁定在红灯倒计时上,"我们见过?"
"没。您继续。"程赴闭上嘴。他确信自己这辈子没机会接触开世爵跑车的物理学家,那份熟悉感,大概只是暴雨前的错觉。
十分钟后,车在教学楼前急刹。程赴推门下车,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程先生。"
他回头。
谢顾将一张名片递出车窗,眼神依旧望向别处:"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或许会还。"
那辆银色世爵消失在拐角时,程赴才注意到名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别告诉那孩子,你淋过这场雨。"
程赴把名片塞进口袋,拍了拍西装上的水渍,深吸一口气走进校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那个莫名其妙的谢教授。
办公室里,怀晏耷拉着脑袋站在角落,嘴角还挂着彩。对面是个满脸通红的胖男孩,正被家长护在怀里。程赴扫了一眼就明白大概——又是打架。
"程先生,怀晏这次把同学推下了楼梯。"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虽然没受伤,但是……"
"他活该,"怀晏突然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他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说我养父是个穷光蛋,配不起……配不起城西中学的学费。"
办公室骤然安静。程赴感觉所有目光都钉在自己湿透的西装上。那套穿了四年的西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确实撑不起这所私立中学的门面。
他走过去蹲在怀晏面前,用袖口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血迹。袖口更脏了。
"下次用拳头。"他低声说,"别用手推,伤手腕。"
怀晏眼睛猛地睁大。程赴站起来,转向班主任:"医药费我赔。但请贵校也管管学生的嘴。养父怎么了?我程赴养得起。"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将晚。怀晏牵着他的衣角,小声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程赴望着远处那辆世爵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今天有人教了我,淋雨其实没那么糟糕。”
口袋里那张名片,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掐出了褶皱。他没告诉怀晏,自己确实淋过一场雨,而那个陌生人说,不要告诉他。这种被陌生人维护的感觉,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他久违了的涟漪。
怀晏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又问:"爸爸,你认识刚才那个开车的叔叔吗?"
程赴脚步一顿:"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刚才……"怀晏皱着小眉毛努力回忆,"在教务处窗外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看着你。你出来的时候,他就走了。”
程赴回头,只看见空荡荡的林荫道。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粒子物理研究所,谢顾将世爵车钥匙扔给助理,自己走进无尘实验室。他换上白大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七岁的程赴抱着一只流浪猫,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是他自己十岁时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长大以后,要保护这个傻子。"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十六年了,程赴果然还是……没认出他。
实验室的记录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谢顾盯着数据,忽然在计算纸的角落写下:
"2011年7月13日,暴雨。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孩子叫他爸爸。"
"2023年9月21日,暴雨。他没认出我。"
"下次见面,该换个身份了。"
三天后,程赴在超市收银台结账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城西中学的家长群通知:「为提升学生科学素养,我校特聘粒子物理研究所谢顾博士担任校外科技顾问,本周五下午将举办首场亲子科学沙龙,请家长踊跃参与。」
程赴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谢顾。那个溅他一身水、说话像下命令、眼神却总飘向别处的世爵车主。那晚他把名片压在台灯下,反复看那行钢笔字,直到睡着。现在,那人要走进怀晏的学校了。
周五下午,他特意穿了套干净的衬衫。怀晏一路没说话,只是捏着他的食指,那是孩子紧张时的小动作。
学校礼堂摆满了实验展台。程赴在人群里找怀晏的班级,一转身,撞在一个人身上——消毒水混着皮革的味道,瞬间把他拉回那辆跑车的副驾驶。
"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程赴抬头,谢顾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大褂,没有墨镜,没有泪痣那颗泪痣还在,只是这次,他脸上多了副无框眼镜。程赴愣在原地,喉咙发紧。
"程先生?"谢顾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怀晏的家长?"
这反应完美得过分。程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对。”
"听说怀晏对物理很感兴趣。"谢顾递过来一张实验登记表,指尖没碰到程赴的,"这台粒子云的实验,家长可以陪同。"
程赴机械地签了字。谢顾转身去调试仪器,白大褂袖口随着动作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的,年代久远,淡了,但还在。
那道疤。程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怀晏忽然拽他衣角:"爸爸,你认识谢叔叔吗?"
"不认识。"他说得太快,像在说服自己。
实验很简单,用干冰和激光模拟粒子轨迹。谢顾讲解时,目光始终落在怀晏身上,一次都没看程赴。这让程赴莫名焦躁,像被无视,又像被刻意避嫌。
直到怀晏问:"谢叔叔,粒子真的会记住彼此的路径吗?"
谢顾顿了顿,手指点在实验台上:"会。哪怕被观测、被干扰、甚至被忘记,它们的相互作用依然存在。"
他说这话时,终于瞥了程赴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程赴抓不住。
沙龙结束,程赴牵着怀晏往外走。谢顾在收拾器材,忽然开口:"程先生。"
程赴回头。
"上次那张名片,"谢顾没抬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别弄丢了。以后……或许用得上。"
程赴攥紧口袋里的硬纸片。他想问,问那场雨,问那句"别告诉那孩子",问那道疤——可怀晏在,他只能点头。
走出校门,怀晏忽然说:"谢叔叔手上有疤。"
"嗯。"
"跟你手上的一样。"孩子仰起脸,"你不是说,是小时候救一个哭包弟弟被铁丝划的吗?"
程赴猛地站住。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疤,和谢顾的一模一样。位置、长度、甚至连微微扭曲的弧度都——
"爸爸?"怀晏晃他的手。
程赴回头,校门口已经空了。银色世爵早就不在,只有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打转。他掏出名片,
翻到那行钢笔字:
"——别告诉那孩子,你淋过这场雨。"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抱着一只流浪猫躲在桥洞下,把唯二的馒头分给了一个哭得发抖的小男孩。小男孩说,长大后会开最好看的车来接他。
可他不叫谢顾。那时候他说,他叫……程赴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卡在喉咙里,像被暴雨堵住的桥洞。
而研究所里,谢顾摘下眼镜,在白板上写下新的计算式。助理问:"谢教授,今天那个家长,您认识?"
谢顾笔尖没停:"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他儿子对物理感兴趣?"
谢顾沉默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擦掉白板上的公式,只留下一串数字:
"2007.7.13。他救过一个哭包。"
"那个哭包,记性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