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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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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程赴在旧物箱里翻找了一下午。
他知道自己不该执念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可那道疤、那句"别告诉那孩子"、还有谢顾说"不认识"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像钩子一样挠着他。
箱底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七岁的他抱着那只流浪猫,猫的名字他早忘了,只记得它死了,死在那个雨夜。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被雨水晕得模糊:"谢谢你,程赴哥哥。"
落款是个"谢"字,后面跟了一串被水洇开的黑点。他当年以为那是涂鸦,现在才看懂——那是个没写完的名字。
"谢……"他念出声,"谢什么?”
敲门声响起。怀晏探进脑袋:"爸爸,谢叔叔来了。"
程赴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他冲出门,看见谢顾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箱,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那道疤明晃晃地露着。
"怀晏的物理实验器材坏了,我顺路来修。"谢顾解释得滴水不漏,目光始终没看程赴,"班主任给的地址。"
程赴低头看怀晏。孩子眼神闪躲,脚尖在地上画圈。
"……顺路?"研究所和城西中学,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哪门子的路。
但他没说破,侧身让开:"进来吧。”
谢顾修器材时,怀晏在旁边打下手,递螺丝刀,递万用表。程赴坐在沙发上看,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道疤上飘。他太想问了,可谢顾的神情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任何石子投进去都会显得自作多情。
"好了。"谢顾收好工具,终于抬眼看程赴,"程先生不检查一下?"
"我相信谢教授。"
"是吗。"谢顾站起来,经过程赴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程先生手上的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程赴下意识捂住手腕:"……什么那时候?"
"没什么。"谢顾走向门口,"随口一问。"
门关上后,怀晏小声说:"谢叔叔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
"比如?"
"比如你几点下班,你爱吃什么,你周末一般做什么……"怀晏掰着手指,"还有,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程赴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你怎么说?"
"我说你老忘事,"怀晏眨眨眼,"连给我开家长会都能记错时间。”
周一,程赴破例请了假。他去了粒子物理研究所,在门卫室登记访客时,被问:"您找哪位?"
"谢顾教授。"
"有预约吗?"
"……没有。"
程赴坐在研究所对面的咖啡馆里,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三点。他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辆世爵,确认它真的存在,不是暴雨后的幻觉。
三点一刻,银色世爵驶出研究所大门。程赴放下咖啡杯,冲过马路,在车拐弯前拦下了它。
谢顾降下车窗,脸上没有意外,像早料到他会来。
"谢教授,"程赴撑着车门,呼吸急促,"十六年前,七月的那个雨夜——"
"程先生,"谢顾打断他,语气冷淡得像个真正的陌生人,"您认错人了。"
"我手上的疤,和你的一模一样。"
"世界上相似的东西很多。"
程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个哭包弟弟,当时说会开最好看的车来接我。他还说,他叫……"
谢顾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
"他叫谢……"程赴在记忆里拼命打捞那个名字,可它像泥鳅一样滑走,"谢什么?"
"谢顾。"谢顾替他补全了。随即,他笑了,那笑容像自嘲,又像某种解脱,"但程赴,你果然还是没想起来。"
他踩下油门。程赴被带得踉跄一步,手撑在车门上,听见谢顾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十六年前,你救的那个哭包,不叫谢顾。"
"他现在的名字,是你取的。"
程赴在咖啡馆坐到打烊,店员第三次来添水时,他才发现窗外下起了暴雨。
雨线把街灯切割成模糊的光斑,像十六年前桥洞下的月色。他盯着手机里刚搜到的"谢顾"词条——学术履历干净得像假人,从牛津到剑桥,再到国内顶尖研究所,没有任何关于童年的记录,更没有曾用名。
没有曾用名。
程赴猛地站起来。谢顾说,"他现在的名字,是你取的。"那意思分明是……他以前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被程赴忘记的名字。
他冒雨冲回家,怀晏已经睡了,玄关留着盏小夜灯。程赴顾不上换衣服,跪在地上把那张拍立得翻出来,对着台灯看照片背后那个被水晕开的"谢"字。
那些黑点不是没写完的名字。是泪水。
他想起那个雨夜,小男孩攥着他的衣角哭了很久,说他没有名字,福利院的人都叫他"小哭包"。程赴把猫塞进他怀里,说:"别哭了,以后你就叫……"
叫什么?
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颅骨。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浇头,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都是血丝。
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
第二天是周六,程赴罕见地没加班。他带怀晏去了趟老城区,在拆迁废墟里找那座桥。桥还在,洞还在,只是堆满了建筑垃圾。怀晏在岸边捡石头,程赴蹲在当年躲雨的角落,摸到了石壁上被雨水冲刷多年的刻痕。
稚嫩的笔画,歪歪扭扭两个字——"赴顾"。
他耳边轰然炸开一道雷。
"你给人取名字,怎么这么不讲究。"身后传来谢顾的声音,像从时光里直接捞出。
程赴回头,那人靠在桥墩上,白衬衣被风吹得贴住身骨,眼下泪痣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没开车,也没带助理,就这样站着,像等了一个漫长的雨季。
"你叫……"程赴喉咙发干,"你叫……”
"顾,"谢顾帮他补全,"你当时说,'你哭起来像我照顾的那只猫,就叫你顾吧'。"
"姓氏呢?"
"你说,你的赴,是奔赴的赴。让我跟你姓。"谢顾走过来,停在半步之外,"程顾。你叫了三天,第三天猫死了,你抱着它哭,说这个名字不吉利。第四天,福利院的人接我走,你塞给我这张照片,说'哥哥会来找你'。"
程赴的膝盖发软,他扶着石壁才没跪下去。
"可你没来,"谢顾的声音平静得像陈述实验数据,"我等了你十年。第十一年,我改了姓,随我养父姓谢。第十二年,我给自己加了个顾字。"
"不是……"程赴想解释,想说那些年他找过,想说他也只是个被收养的孩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知道。"谢顾打断他,"我都知道。所以我没怪你。"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程赴手腕那道疤一毫米的地方停住:"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还记得那只猫叫什么吗?"
程赴盯着他,瞳孔里映出谢顾苍白的脸。
"记得,"他说,"叫毛毛。你说它毛茸茸的,就叫毛毛。"
谢顾的睫毛颤了颤,像终于等到了某个实验结果。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个礼貌而疏远的谢教授:
"程先生,你认出我了。"
"现在,我可以追你了吗?"
怀晏在岸边喊:"爸爸!我捡到一只小猫!"
两人同时回头,怀晏举着一只湿透的、毛茸茸的奶猫,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能养它吗?"
谢顾先笑了,那笑容像穿过十六年的雨幕,终于落在实处:
"可以。"他说,"但得给它取个好名字。"
"叫赴顾吧。"程赴听见自己说,"这次一定吉利。"
一通电话打破了沉寂,程赴拿起手机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养老院的护工,声音焦急:"程先生,您奶奶晚饭后突然昏迷,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了。她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程赴的手机滑落在地。
怀晏抱着小猫慌了神:"爸爸?"
谢顾先反应过来,弯腰捡起手机,对那头说:"我们马上到。"他挂断电话,看向程赴,"哪家医院?"
"市二院……"程赴机械地回答,脑子一片空白。
谢顾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我开车,你带怀晏。"
去医院的路上,程赴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想起奶奶把他从福利院领回家的那天,也是这样一辆车,也是这样急。奶奶说:"以后有家了,别叫阿姨,叫奶奶。"
那时他八岁,戒心重得像刺猬。奶奶却把最好的房间给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他第一天上小学被同学骂野种,回家不敢说,是奶奶拿着扫帚追到学校里,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骂了半小时。
"她知道吗?"程赴突然开口。
谢顾没问"谁"或"知道什么",他只是沉默了两秒,说:"知道。我回国那年,来找过你。她告诉我,你去了外地读大学,让我别打扰。"
程赴眼眶发烫。原来那年他勤工俭学,连寒假都没回家,错过了什么。
医院走廊里,奶奶已经在ICU。医生允许进去一个人,说不了几句话。程赴推门时,谢顾在身后轻声说:"我在外面,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