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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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道缝合伤口的绷带，把白天和黑夜都粗暴地挡在了外面。房间里没有光，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投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惨白的光晕，然后迅速沉没回更深的黑暗里。那光晕掠过墙壁上泛黄的动漫海报，海报上角色的笑容在瞬间扭曲，显得诡异而嘲讽，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混合着速食面的油腻、咖啡的焦苦，以及长时间不流通的空气里沉淀下来的、属于一个人孤独久了的、带着体温的酸腐气息。这味道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空气里，黏稠，挥之不去。吸进肺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重感，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段清陷在椅子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的姿势从几个小时前就没变过，只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麻木地滑动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又像某种昆虫在黑暗中绝望地爬行。他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白，指尖的皮肤因为频繁摩擦屏幕而显得异常光滑，甚至带着一丝油腻的反光。
屏幕上的光影变幻莫测，声音被调到了最低，只能隐约听到一丝模糊的、毫无意义的人声和背景音乐，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邻居吵架，遥远，失真，却又执拗地钻进耳朵里，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的、令人烦躁的背景音。有时是网红夸张的笑声，有时是伤感的情歌片段，有时是游戏直播的嘶吼，这些声音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毫无逻辑地拼凑着，形成一种刺耳的、令人头痛的噪音。
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美女的舞蹈，腰肢扭动的弧度在他眼里只是一堆晃动的色块；宠物的蠢萌，在他看来不过是动物本能的愚蠢表演；博主的嘶吼，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美食的诱惑，那些油光锃亮的食物在屏幕上冒着热气，他却只感到一阵反胃。这些曾经能短暂麻痹神经的碎片，如今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和嘈杂的噪音。他的眼神涣散，焦点落在屏幕后方无穷远的黑暗里，瞳孔里映出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倒影，像一潭死水。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茫茫大海上漂流的孤舟，四周是望不到边的虚无，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划动手机屏幕这根桨，徒劳地对抗着让他下沉的、名为“无聊”的海水。每一次滑动，都像是在时间的泥沼里拔一次脚，然后又深深地陷进去，拔出来的，只有更多的空虚和疲惫，以及脚踝上沾满的、甩不掉的泥泞。
时间就在这无休止的滑动中悄然流逝，像沙漏里漏下的沙，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是周一还是周末。对他来说，所有的日子都长得一样，都是由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屏幕上闪烁的光影构成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停下了。
屏幕上是一个美妆博主的视频，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喜爱和欣赏。她正在细致地涂抹口红，那抹鲜艳的红色在屏幕上格外刺眼，像一滴血滴落在雪地上。视频的文案是：“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爱自己……”
段清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内心那片死水微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却久久不散的涟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酸涩，视线变得模糊，那行字在他眼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像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脂。他放下手，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将他的脸重新还给了黑暗。
黑暗中，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摸索着，最终触碰到了自己的脸颊。皮肤的触感是真实的，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温度，油腻，粗糙，还有些胡茬扎手的感觉。这触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他像触电般收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是谁？
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颗毒蘑菇，在他混沌的思绪里迅速生长。
他是段清。
一个二十四岁的宅男。
一个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阳光的茧。
一个靠着在网上做些零活勉强糊口的幽灵。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身材臃肿，肚子上甚至能摸到一圈软软的脂肪；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杂草，很久没有洗过，散发着淡淡的油味；他的眼睛很小，还总是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一拳；他的牙齿也不够白，笑起来会露出一点黄渍。他对自己的感觉，就像对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件落满灰尘的杂物一样——习以为常，却又厌恶至极。他从不拍照，甚至害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那会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和丑陋。
可今天，当这个“爱自己”的念头像病毒一样侵入他的脑海时，他第一次，对镜中的那个模糊人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像视频里的女孩一样，对着自己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他不能像那些博主一样，对自己充满自信和喜爱？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大脑，越收越紧，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仿佛要断裂的呻吟，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声绝望的尖叫。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而有些僵硬，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桌子边缘，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黏腻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洒上去的饮料，已经干涸成了一层发亮的薄膜。
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厚重的布料上。布料的质地粗糙，带着灰尘的味道，蹭得他额头有些发痒。外面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或者说，是他自己，亲手把世界关在了门外，然后扔掉了钥匙。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一股混合着冷冻室霜气和食物腐败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口味的速食面、速冻水饺和几罐快要过期的牛奶，还有一些吃剩的、已经发黏的外卖盒，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馊味。他皱了皱眉，从里面拿出一桶红烧牛肉味的速食面，桶身因为挤压有些变形。他关上冰箱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烧水，撕包装，放调料，等待。
整个过程像程序设定好的一样，精准，麻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水壶里的水慢慢升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逐渐变成“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像某种生物在喉咙里发出的、满足而诡异的呓语。他将滚烫的水倒进面桶里，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廉价的调料包味道。他盖上盖子，等待着三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沉重而缓慢。他靠在桌子上，目光落在地板上散落的衣物和空饮料瓶上。一件灰色的T恤被揉成一团，旁边是一个倒着的可乐罐，罐口还有一些褐色的液体凝固在那里，像一块丑陋的伤疤。他的视线扫过这些，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它们只是这房间本身的一部分，就像墙壁和地板一样。
他又一次站在了镜子前。
这面镜子挂在书桌旁的墙上，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镜面也因为长期没有擦拭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黑暗中，他看不清镜中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黑影，像一个被拉长的怪物。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黑影也伸出手，指尖与他的指尖重合。
那一刻，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心慌，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开。
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到了身后的书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书桌上的东西晃动了一下，有个空饮料瓶倒了，滚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又归于死寂。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领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地、破土而出。
那东西带着黑暗的气息，缠绕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一种既恐惧又……莫名兴奋的战栗。它像一颗种子，在他荒芜的内心深处，找到了一片贫瘠却又充满养分的土壤，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而他，这颗名为段清的、沉在水底的石子，即将被这股暗流，卷入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名为“水仙”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