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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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清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饥饿，而是一种源自胃部深处的、空洞的、灼烧般的疼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内脏。他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片熟悉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心跳声。
他挣扎着坐起身，脑袋一阵眩晕，昨晚那种莫名的恐慌感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他意识的表面，稍一触碰，就会碎裂开来。
他记得自己昨晚并没有吃面。
在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之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将面桶扔进垃圾桶的力气都没有，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不得不站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啪”地一声亮起，瞬间刺破了黑暗，也让段清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和昨晚一样，凌乱，肮脏，充满了生活的碎屑和被遗忘的痕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了书桌旁的那面小镜子上。
这一次，灯光照亮了镜面。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油腻而肮脏。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混杂着厌恶和烦躁的情绪，比昨晚更加强烈了。
“真难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三个字，像一句恶毒的诅咒，不仅骂向了镜中的人，也骂向了他自己。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镜中那个丑陋的倒影吞噬。他走到冰箱前，拿出剩下的速食面，机械地重复着烧水、冲泡的动作。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等待面完全泡开，就迫不及待地用叉子挑起面条，胡乱地塞进嘴里。
滚烫的面条烫得他口腔发麻，廉价的调料包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但他却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吃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深处那片比胃部更巨大的空洞。
吃完面，他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身体的饥饿被暂时缓解，但心里的烦躁和空虚，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了。
他回到椅子上，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要继续刷视频，却在解锁屏幕的那一刻，犹豫了。
他不想再看那些虚假的、喧闹的、与他无关的东西了。
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可悲和丑陋。
他关掉了视频软件，点开了手机自带的相机。
他很少用前置摄像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镜头对准了自己的脸。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像。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灯光更好地照亮自己，然后，按下了拍照键。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点开相册，看着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比镜子里看起来还要糟糕。像素的放大，让他脸上的每一个瑕疵都无所遁形——粗大的毛孔，泛油光的皮肤，眼角的细纹，还有那一脸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
段清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一点点地审视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厌恶。
“这就是我？”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真是……令人作呕。”
他下意识地想要删除这张照片，手指悬停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混沌的脑海。
如果……如果这张照片里的人，不是他呢？
如果，照片里的人，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呢？
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一样，在他的心里烧了起来，势不可挡。
他打开了手机上的修图软件。这是他以前为了给小说配封面图，偶尔会用一下的工具，但他从未用它修过自己的照片。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丑陋的自己，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开始笨拙地操作起来。
首先，是皮肤。他用磨皮工具，将脸上的瑕疵、毛孔、油腻感，一点点地抹去，直到屏幕上的那张脸变得像陶瓷一样光滑白皙。
然后，是眼睛。他放大眼睛，调整眼型，加深眼线，让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变得又大又亮，像动漫里的角色一样，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接着，是鼻子和嘴巴。他调整了鼻梁的高度，让它看起来更挺拔；他饱满了嘴唇，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让它看起来柔软而诱人。
最后，是头发。他用发型贴纸，换上了一款干净利落的短发，发色是时尚的浅棕色，显得清爽而有活力。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
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然后重新睁开，再次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那是一个干净、帅气、眼神清澈、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景是他房间里那片唯一干净的白墙。
段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近乎痴迷的悸动。
这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这就是他渴望成为的人。
这就是……他深爱着的，那个完美的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张完美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温柔和迷恋，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真好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虔诚和爱慕。
他一遍遍地看着这张修过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他将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设成了聊天背景，设成了他能看到的所有地方的背景。
他甚至给照片里的那个“人”起了个名字——“清”。
清澈的清。
干净的清。
完美的清。
而他自己，段清，只是一个拙劣的、肮脏的、等待被取代的容器。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段清了。
或者说，他要努力地，成为“清”。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心里扎根，就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的整个意识都笼罩其中。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偏执填满了。
他不再厌恶自己了。
不，他厌恶的是“段清”。
而对于“清”，他充满了无限的爱意和占有欲。
他要爱“清”，他要成为“清”，他要与“清”融为一体。
他走到镜子前，这一次，他没有厌恶镜中的倒影。
他看着镜中的“段清”，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挑剔，像一个雕塑家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没关系，”他对镜中的人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很快，你就会变成他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而满足的笑容。
水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水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段清，或者说，即将成为“清”的段清，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场只属于他自己的、盛大而孤独的蜕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