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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闻起来像雨后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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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办公室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栀子花香，闻起来有些怪诞。
楚宁盯着顾屿后颈上那颗浅褐色小痣走神时，对方突然回头：“你也来抱作业？”
“嗯，李老师让我来的。”他撒谎了，他想见他。
顾屿笑出一颗虎牙：“那正好，这摞给你。”
接过练习册的瞬间，指尖蹭过对方温热的掌心。
楚宁偷偷把碰过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发烫的耳尖上。
——像触摸了一场无声的、只发生在梅雨季的潮湿心事……
周五下午的生物办公室，总是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尖锐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顽固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却偏偏压不住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甜腻到几乎糜烂的香气。两者在午后的暖风里搅和在一起，闻得楚宁有点昏沉，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激动，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站在虚掩的门外，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穿过门缝，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顾屿。他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清点着办公桌上堆叠如山的练习册。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挺拔的肩背和乌黑的发梢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低声交谈，但那些声音对楚宁来说都模糊成了背景噪音。他的视线黏在顾屿的后颈上，那里，校服衬衫的领口上方，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皮肤，还有一颗极浅的、褐色的小痣。痣的位置恰到好处，随着顾屿低头抬头的动作，偶尔被衣领遮住一点，又很快露出来，像某种神秘的、只对他一个人显现的标记。
楚宁看得有点出神，思绪像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香气一样，漫无目的地飘散。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猜想，那颗痣摸上去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和看起来一样，带着一点点细微的凸起，像一颗小小的、沉睡的种子……
就在这时，顾屿毫无预兆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目光猝然相对。
楚宁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下意识想躲，脚却钉在原地。
“楚宁？”顾屿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爽，“你也来抱作业？”
他的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要近得多，也真实得多，敲在楚宁耳膜上，嗡嗡的。
“……嗯。”楚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避开对方过于坦荡的视线，“李老师……让我来帮忙。”后半句他说得很快，像是含在嘴里。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顾屿像李老师的关门大弟子一样，李老师有什么事也是先找顾屿，然后让顾屿转告其他各班的生物课代表，楚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当下也没有比这个再合适的借口了。
幸好，顾屿似乎完全没有起疑。他侧身让开一点，指了指桌上分好的两摞练习册：“那正好，这摞给你。咱俩一人一半，省得跑两趟。”
他说得那么自然，带着一种理科男生常见的、解决问题式的干脆利落。仿佛楚宁出现在这里，真的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巧合。
楚宁“嗯”了一声，走过去。靠近时，那股消毒水与栀子花混合的怪异气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顾屿身上极淡的、似乎是洗衣液留下的清新皂角味，很干净，混着他自身一点暖烘烘的气息。楚宁的手指搭上那摞练习册的边缘，冰凉的纸张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顾屿也同时伸手，帮忙扶了一下。于是，在交接的瞬间，楚宁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极轻微地，蹭过了顾屿温热干燥的掌心。
那一触即分的碰触，像一簇细小的静电，“啪”地一下，从指尖窜到心脏，激起一阵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嗡鸣。楚宁猛地缩回手，将那摞厚重的练习册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册页贴着发烫的胸口，形成一种奇异而难耐的温差。
“谢了。”顾屿已经轻松地抱起了自己那摞，对他扬了扬下巴，“走吧？”
楚宁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出了生物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陡然流通起来，带着尘土和远处操场上飘来的塑胶跑道的味道。顾屿走在他前面，背影宽阔，步幅很大，楚宁需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怀里练习册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指尖那一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却异常清晰地灼烧着。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的侧面，刚才与顾屿掌心相擦的地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抬起左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耳垂。然后，鬼使神差地，他将刚刚蹭过顾屿掌心的右手手背，轻轻贴在了同一个位置。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并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虚幻的亲昵。像触摸到了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只属于这个季节的暖阳，或者，一场无声降临、洇湿了所有心事的、绵长的梅雨。
顾屿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回了下头，似乎是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楚宁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放下了手，指尖蜷缩起来，藏进练习册的阴影里。脸上刚被冰镇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轰然烧了上来。
“对了，”顾屿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很随意地问，“下周三实验课分组，你们组人齐了吗？听说这回是自由组合，做果蝇性状观察。”
话题跳转得有点快，楚宁花了半秒钟才从自己那些潮湿的、见不得光的心绪里挣脱出来。“……还没。”他小声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我们组……好像还差一个。”
“那正好，”顾屿又笑了，那颗虎牙时隐时现，“我们组人也满了。老李说最好四人一组，仪器够用。要不，咱俩凑一组？反正今天也算‘搭档’过了。”他用下巴点了点楚宁怀里的练习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楚宁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和顾屿一组？整整两节课，坐在相邻的实验台，共用显微镜，可能还会交谈，因为某个实验步骤而靠近……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超乎想象，甚至还能挤出一个浅浅的、大概不算太僵硬的笑容。
“行，那就说定了。”顾屿似乎很满意这个临时提议的效率，点了点头，又转回身去，步伐依旧轻快。
楚宁抱着练习册，跟在他身后。走廊很长，尽头是明亮的、晃着树影的窗户。顾屿的背影在光影里被拉长、缩短。怀里的重量依旧沉实，指尖的幻觉却已消散。只有那句“咱俩凑一组”和顾屿回头时明亮坦荡的眼神，反复在脑子里回放。
他知道这只是同学间最普通不过的互助和约定，无关其他。顾屿是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走得近，虽然没正式确认，但大家心里都有数。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其他任何一个男生，没有任何不同。
楚宁微微吸了口气，空气里残留的栀子花香早已淡不可闻。他把怀里冰凉的练习册往上颠了颠，让那份沉甸甸的实感压住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翻涌起来的、酸涩又滚烫的泡沫。
路还很长。他得先跟上他的脚步，以“同学”，或者，“搭档”的身份。
至少，现在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