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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心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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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高二(一)班的这段路,楚宁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又短暂得让他心慌。练习册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臂,有些钝痛,但他全部的感知似乎都聚集在右手——那几根蹭过顾屿掌心的指尖上。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温热和干燥的纹理,一种幻觉般的触感,却顽固地盘踞着,甚至随着他脉搏的跳动,一阵阵发烫。
顾屿走在他斜前方半步,偶尔侧头跟迎面认识的同学打个招呼,笑容明朗,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他步履轻松,抱着那摞练习册像没事人一样,显然早已把刚才办公室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接触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宁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因为用力抱着书而有些泛白。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这里,碰过他。
走廊的喧嚣、窗外操场的哨音、其他同学的嬉闹……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怀里纸张的窸窣,和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清晰得震耳欲聋。
终于到了教室后门。下午第一节是自习,班里有些嘈杂。顾屿先一步踏进去,径直走向讲台,把那摞练习册“咚”一声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还站在门口的楚宁扬了扬眉,用口型说了句“谢了”,便转身走向他自己的座位。
楚宁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抱着自己怀里那摞,慢吞吞地走向讲台。放下练习册时,他注意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蹭上了一点他指尖的汗渍,模糊了一个小角。他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晕开更大一片。心里莫名有些懊恼。
楚宁回过神来,急忙赶回自己的班级———高二(二)班。回到自己的靠窗的座位,同桌的女生正埋头刷题,头也没抬。楚宁拉开椅子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他盯着那光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右手被他放在了课桌下,膝盖上。他摊开手掌,又慢慢蜷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的指腹,那里似乎还能模拟出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顾屿掌心的皮肤,比看起来可能更暖一点,干燥,带着一点运动后或许会有的、极淡的潮意?不,应该是完全干燥的,温暖的干燥。
他是不是经常打球?掌心会不会有薄茧?楚宁胡乱地想着,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他记得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看见顾屿在篮球场上,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短袖T恤,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小腿的线条绷紧又舒展,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当时他好像只是路过,匆匆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心跳却漏了好几拍。
现在,那画面和指尖虚幻的触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自习课的纪律并不严,低低的交谈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楚宁摊开生物书,强迫自己去看上节课的笔记。李老师板书的字迹工整清晰,讲解果蝇遗传的那几页,他甚至用红笔做了重点标记。可此刻,那些字母和图表仿佛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心神却全在桌下那只手上。
他悄悄把手举到眼前,凑近了些,对着光仔细看。指纹,掌纹,普普通通。没有留下任何来自顾屿的痕迹。那一触,短暂得连温度都吝于馈赠。
心里蓦地空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更深的、带着自我嘲弄的酸涩。你在期待什么?他嘲笑着自己,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许。可这点清醒很快又被另一种隐秘的渴望淹没。他重新把手放回膝盖,指尖轻轻搭在刚才被“碰过”的地方,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复刻、延长那不到零点一秒的接触。
时间在一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中缓慢流淌。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惊得楚宁肩膀微微一颤。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收拾书本的、讨论晚上吃什么的声音、椅腿摩擦地面的刺响交织在一起。
楚宁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把生物书和笔记单独拿出来。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教室门口。
顾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站起身他似乎和后排的男生说了句什么,拍了拍对方的肩,然后转身,朝着窗户这边———也就是楚宁的座位走了过来。
楚宁的心脏立刻又开始了那不争气的加速跳动。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还在认真收拾,眼角余光却紧紧锁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顾屿穿过有些拥挤的过道,很快来到了楚宁课桌旁边。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走吗?”顾屿停在他桌边,声音带着点刚睡醒后的懒散,却很自然。
“嗯,走。”楚宁应着,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比刚才更拥挤,正值课间,去接水的、上厕所的、在栏杆边闲聊的学生挤在一起。顾屿走在前面,很熟练地侧身避让着人流,楚宁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卫衣帽子边缘露出的那截后颈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走廊不算明亮的顶灯下,看不太真切了。
快到楼梯口时,迎面涌来一群刚从楼下跑上来的学生,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差点撞到楚宁。楚宁下意识往旁边避让,脚下却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失衡。
就在他踉跄的瞬间,走在前面的顾屿,极其自然地、甚至没有完全回过头,只是反手向后一捞,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楚宁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腕。
然后,那只有力而温热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滑了寸许,无比顺畅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指尖的轻蹭,不是礼貌的扶持。
是实实在在地,手心贴着手心,手指包裹住手指,紧密的、干燥的、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牵手。
楚宁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握住的那只手,以及与之相连的整条手臂。指尖冰凉,掌心却瞬间汗湿。顾屿的手比他大一些,能将他的手完全裹住,指腹和虎口处带着薄薄的茧,磨蹭着他手背和指根的皮肤,传来清晰无比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和触感。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失焦。走廊的喧哗、人影、灯光,全部褪色成模糊的背景板。只有那只手,那只紧紧握着他的、属于顾屿的手,是唯一鲜明、滚烫、真实的存在。
顾屿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拉着楚宁,轻松地拨开前面挡路的人,脚步未停,甚至还回头瞥了楚宁一眼,眉头微挑,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看着点路啊,课代表同志。”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兄弟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肢体互动。是啊,直男之间,勾肩搭背,拉一把,甚至牵手跑几步,好像……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楚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只能胡乱地点点头,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烧得快要滴血。他被顾屿牵着手,被动地跟着往前走,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顾屿的手握得很稳,带着他穿过嘈杂的走廊,走下楼梯。楚宁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能感觉到顾屿掌心每一条纹路的走向,能感觉到他指节弯曲的弧度,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平稳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透过紧密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和他的心跳彻底乱了套的狂响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段路其实很短,从三楼到二楼的生物办公室,不过几十级台阶。但对楚宁而言,却像一个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的奇异时空。极致的滚烫与极致的虚幻交织,让他几乎窒息。
直到踏上二楼走廊光滑的地砖,生物办公室的门牌近在眼前,顾屿才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
那只滚烫的、包裹着他的力量骤然撤离。
楚宁的手失重般垂落身侧,指尖蜷缩起来,掌心空落落的,迅速被凉意侵袭。但被紧握过的那片皮肤,却像被烙印过一般,残留着鲜明到刺目的灼热感,和独属于顾屿的、干净皂角混合着阳光的气息。
顾屿已经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侧脸线条流畅,神情坦荡如常。
“报告。”
楚宁站在他身后半步,悄悄地将那只残留着惊人热度的手,背到身后,用力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胸腔里那快要失控的、疯狂擂动的心跳,和眼底突然涌上的、毫无来由的、酸涩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