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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静坐与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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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长椅,在浓密的树荫下,泛着一点旧旧的、被时光浸润过的暖黄色。油漆有些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质地。周围是修剪整齐的、在夏日里依旧努力维持着翠绿的草坪,再往外,便是将他们与教学楼、操场、一切属于“期末”和“喧嚣”的世界隔开的、高大的香樟与梧桐。
顾屿先一步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留出了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空间。他没有看楚宁,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宁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也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那空出来的一小段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沉默的界河。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起初,空气里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被过滤得极其微弱的操场上的喧哗,还有他们自己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楚宁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感受着身体深处那股依旧绵延不绝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漫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空荡荡的沙滩。
他以为顾屿带他来这里,是要说些什么。
解释之前刻意的无视?追问上午晕倒的细节?或者……再次提起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拥抱和亲吻,以及那句用荷兰语说出的、含义不明的“晚安”?
他做好了沉默以对,或者用最简单、最疲惫的语言回应的准备。
可是,没有。
顾屿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虚无的前方,移到了身旁的楚宁身上。
楚宁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他此刻无力解读也无意解读的专注。那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苍白的侧脸上,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仿佛在用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什么。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楚宁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不是心动,也不是羞赧,而是一种被过于专注地“观看”时,本能产生的、想要蜷缩起来的防御感。
他动了动身体,想要稍微侧开一些,避开那目光。
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不是说话。
顾屿的手,从他自己身侧的椅面上,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移了过来。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楚宁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微凉的皮肤。
楚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移开。
顾屿的指尖,就那样停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楚宁的反应。然后,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开始以一种极其轻柔、近乎笨拙的力度,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入了楚宁蜷缩的手指之间。
不是强硬的交握,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无限耐心的穿插。
最终,变成了一个松松的、却又无比紧密的——十指相扣。
顾屿的手心,比楚宁的要温热一些,干燥,带着一点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楚宁的身体,在手指被完全扣住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顾屿握着他的手,维持着那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心底那片疲惫的荒原,似乎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温热的触碰,而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子。但石子太小,激起的涟漪也极其微弱,很快就被那无边无际的倦怠所吞没,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模糊的暖意。
顾屿握着他的手,也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放在了两人的膝盖之间,那个空出来的、小小的座椅缝隙上方。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望向远处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刚才那个扣住手指的动作,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无意识的举动。
时间,就在这片奇异的、交握着手的静默中,缓缓流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长椅上、草坪上,投下不断移动、变幻的光斑。那些光斑,像一群金色的、沉默的蝴蝶,随着风与光影的流转,悄然飞舞,又悄然停驻。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沉默。
只有交握的手心,传来彼此体温缓慢交融的、微弱的暖意,和那并不完全同步、却奇异地纠缠在一起的、平缓的心跳。
楚宁起初还觉得那目光和交握的手带来不适,渐渐地,在那片过于沉寂的、只有自然声响的背景里,在那股无处不在的疲惫的包裹下,他紧绷的神经,竟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不再去想顾屿的意图,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甚至不再去想近在咫尺的期末考试。
只是单纯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热的触感,和这片被绿荫隔绝的、短暂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
西斜的太阳,终于将天空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绚烂的金红色。光线不再那么炽烈刺眼,而是变得柔和、绵长,如同融化的蜜糖,缓缓流淌过天际,给云朵镶上瑰丽的边。
树影被拉得很长,长椅和他们的影子,也交叠着,被拖在身后的草坪上,模糊成一团深色的、亲密的剪影。
夕阳的光,穿过稀疏了许多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给两人并肩而坐、十指相扣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而朦胧的金边。
顾屿终于动了动。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楚宁。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底,将那里面原本深沉难明的情绪,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却依旧复杂的色泽。
他看了楚宁很久。
然后,极其轻微地,捏了捏楚宁与他交握的手指。
力道很轻,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接着,他松开了手。
温热的触感骤然撤离,指尖残留的暖意,迅速被傍晚微凉的空气所取代。
顾屿站起身,没有再看楚宁,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背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朝着小花园的另一个出口——那条通往学校侧门的小径,迈开了脚步。
脚步不快,却也没有停留。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融入了那片越来越浓的、金红色的暮色里。
楚宁还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的掌心。
然后,他也缓缓站起身。
背起书包,转向了与顾屿离开的、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学校正门、他回家的路。
夕阳同样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拖在身后。
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在夏日傍晚温柔而短暂的夕照里,各自走向归途。
没有告别,没有约定。
只有刚才那段长长的、交握着手的静默,和此刻这沉默的、背道而驰的分离。
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开始得突兀,结束得悄然。
只留下身后那张空荡荡的白色长椅,和草坪上两道早已分开、且渐行渐远的、被拉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