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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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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老宅,后院笛声穿墙过林,悠扬婉转。
徐延推着江荆雪穿过青石路板,庭院里漆黑枝丫上的红蕊点缀着二两白,半空里飘飘扬扬坠下雪花。
他低头轻声道:“老板,戚家和秦家的人都来了,老夫人让你现在过去。”
江荆雪拂掉身上的雪,出声问:“现在七点?”
“七点过一刻。”徐延说完,见江荆雪垂眸看着手里的腕表,不由地开口道,“程先生他明早回来。”
正堂内,壁炉里的火焰燃得正旺,热气升腾。
屋内来的人除了戚家秦家,老夫人的一些亲戚,还有打算跟秦家联姻的陈家,以及周沂湘和蔚兰生。
众人静坐等候,脸上神情各异,只有一人不偏不倚侧身靠在椅上,模样似笑非笑,
“这么久都不来,该不会又不来了吧?”
此话一出,四周氛围瞬间冷上几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出声。
秦弦礼眉头微皱,正要张嘴,旁边的陈家二小姐暗中扯了下他袖子,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
秦弦礼对她笑了笑,没再看她,仰头道:“不来不正合你意。”
周安越看向他,脸上挂着笑意:“外甥这话说得,我当然希望方意能来,毕竟他不来桌上的人都动不了筷。”
“谁是你外甥。”秦弦礼质疑道。
“只是……”周安越笑而不语,摸了摸下巴犹豫道,“我听说他这段时间找了个戏子,对方手段了得,经常缠着方意让他抽不开身。”
这话明面上是在给江荆雪找理由,实际上是在说他被一个演戏的男人迷了心智。不过这番话得罪的不止一人,周沂湘抬手倒了杯人参茶,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行了,去看看。”
老夫人不停转动手里的佛珠,抬眼看向门口守着的中年女人。
女人低头侧身拉开门出去,很快又匆匆进来,低头掩掉面上的惊讶,低声道:“家主到了。”
正门吱一声敞开,地面光影晃动,轮椅渐渐显出轮廓。
众人纷纷起身,脸上挂起笑意,却又隐隐透了几分畏惧。
“江先生好。”
江荆雪轻轻颔首,收掉手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
“各位都在?”
陈家人最先起身,陈家夫人脸上带着笑容,温和道:“江先生今日生辰,我们特意过来祝贺。”
“顺道带了两棵千年人参过来,算是一点心意。”
佣人端着黑漆长盒走到江荆雪面前,江荆雪瞥了一眼,淡声道:“夫人费心了。”
陈家算医药世家,家中奇珍药材数不胜数,但千年人参尤为罕见,一株就是天价,大部分时候有价无市。
若是平白无故,陈家不会出手这么大方。
陈夫人微微一笑,说明来意:“我们今天过来,还想跟您商量商量小女跟弦礼的婚事。”
虽然陈家是跟秦家联姻,但他们看上的是秦弦礼的外家,这婚事也是江家老夫人撮成的,名义上自然要江荆雪的意思,他们要也是要的这层关系。
江荆雪看了眼秦弦礼,出声道:“他若是同意,我不会拦着。”
“这礼太贵重,夫人自己收好。”
陈夫人很快反应过来他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夫人说道:“都站着做什么,坐吧。”
众人纷纷落座,江荆雪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非常简单朴素,一根面条加上煎蛋和青菜。
江荆雪眼神微顿,老夫人出声道:“这是你母亲做的。”
一位身着月白衣裳的漂亮女人端正坐在老夫人旁边,她眼神淡然中透着凉意,清瘦带着病意却难掩周身气质。
她看了眼江荆雪,转头盯着面前的碗一句话没有。
周安越扫过那碗长寿面,轻轻笑了笑,出声道:“弟弟,不尝尝看?”
“母亲专门为你做的。”
说这句话时,他咬字特意很重,眼里不见任何笑意。
徐延站在江荆雪身后眉头微皱,他清楚自己老板从不在人多的场合用餐,一直戴着口罩,任何场合都是走个过场。
虽然他无所谓毁容的脸,一直拒绝面部修复,但也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江荆雪看向周安越突然笑了,拿起筷子点头道:“好啊。”
众人闻言,目光纷纷有意无意落在江荆雪身上。
他置若罔闻抬手打算揭开口罩,手刚摸到耳边,戚落山突然说:“面冷了。”
“不要吃了。”
说完,她直接起身离开。
江荆雪抬了下眼皮,放下手上的筷子,盯着眼前的长寿面,神色平静地摸了摸指上的玉戒。
周安越眼神变了几分,手指不自觉用力,江荆雪突然朝他看了过来,就像在看一团空气。
饭后,秦家和陈家商量婚事,众人都被老夫人邀到后院看戏。
“飞马——越过柴桑关,此去哪怕路途险,妻随夫行理当然……”
江荆雪没坐多久,便抽身到西南边的池子喂鱼。
徐延将饵料递给他,出声道:“老板,赵梦原说程先生今天拍戏手机掉水里了,晚点跟你联系。”
半个小时前,江荆雪给程忱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叫徐延问了赵梦原。
“相城今天也大雪?”
“嗯。”徐延点头,“京市到相城的路上也是雪。”
他没提今晚路上发生了很多车祸,江荆雪身边的人都会特意避开这类话题。
江荆雪摘下黑色手套,抓了把饵料放在清澈的池中,说:“让他早点休息,不用给我打电话。”
“是。”
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急速穿行,车内广播响起,主播语速自然流畅。
“各位朋友晚上好,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一分,今夜京市预计会有特大雪。”
“近期事故频发,请大家注意保暖,遵守交通规则,注意道路安全,请勿疲劳驾驶。”
程忱垂眸关掉广播,按着导航的指示继续一路往前开,大片的雪花纷纷落下,在地面铺成厚毯,又被车轮匆匆碾出印记。
上到一座特大桥后,前方不知因为什么堵住,程忱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等着。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宋明阳打来的。
程忱接通电话,出声道:“宋哥。”
“现在到哪儿了,回京市了吗?”
距离程忱出发已经过去五个小时,
外面的灯光忽明忽暗,程忱朝前方望了一眼,车辆几乎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还要两个小时,现在路上堵。”
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剧烈的碰撞声,程忱抬头朝旁边那条车道看去。
大雪夜里,一辆白色汽车带着火焰在空中翻滚,重重砸在防护栏上,冒起浓郁的黑烟。
半空的雪片在火光中轻轻坠下,安静得悄无声息。
沉默数秒,宋明阳开口道:“你那边怎么了?”
程忱停顿几秒,收回视线:“旁边车祸。”
宋明阳沉默道:“早知道雪越下越大,我就送你了。”
程忱说:“挂了,我开车。”
“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啊,开车小心点。”
“好。”
电话结束,前方的车辆动了,车后座的赵梦原将手机递给程忱。
“老板在江家老宅,地图在这。”
程忱接过手机,继续开车:“谢谢。”
“你之前开过车?”赵梦原见他开车很稳。
他最开始以为程忱只是个长得漂亮的花瓶,后面发现他性格脾气也不错,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工作也认真不敷衍。
赵梦原虽然是江荆雪派来保证程忱的安全,在程忱身边跟着,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听江荆雪,像这种帮忙隐瞒的事情如果不是两人关系不错,他不可能答应。
程忱回答:“以前帮我一个师哥开过出租。”
刚被雪藏那段时间,程忱接不到戏拍,他师哥赵雅风因为要陪老婆回家生产,就把车留给他开出租。
他经常晚上开夜车,因为赚的更多。
“你还有师父?”赵梦原好奇问。
“有。”程忱出声道,“小时候外婆送我练过武术,之前回蓉城就是见他。”
他小时候长得太惹眼,也不爱说话,去上学经常被人推搡,有时身上会莫名其妙出现被掐印记,赵玉兰看见后就找了一位当地的武术师傅教他练武术。
某一刻,赵梦原突然认为程忱不需要谁保证他的安全。
戏唱结束,江荆雪也打算走人,一个佣人到他身边说:“少爷,夫人叫你过去一趟,她在北楼。”
人走后,徐延低声提醒:“老板,车已经备好了。”
“等会再走。”江荆雪垂头拍落身上的雪,轻声道,“过去看看。”
北楼以前是一处观景台,江荆雪出生后,便加盖成了独栋小楼,给他做独立的藏书楼。
后来江荆雪搬出老宅,他回来的时候依旧会到北楼看看。
琉璃瓦上厚雪缓缓滑下,坠入水中水花四溅,却安静无声。
戚落山坐在亭楼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羽扇,炉子里的火映得她漆黑得眼睛发亮。
听到轮椅穿过厚雪的声音,她挺直的背微微僵了一下,偏头看向来人。
“舍得来了?”
江荆雪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冷淡:“不来等明年这时候给你上炷香。”
“我是不该逼你。”戚落山停掉手中的扇子,看着江荆雪的眼睛说,“但方意,我是你母亲,不是你仇人。”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那种感觉就像在我心口剜掉了一块肉。”
“你现在情愿跟个情人待在一起,都不愿意看见我。”
“周安越跟你说的?”江荆雪出声问。
戚落山平静道:“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怎么就成了一个杀人帮凶,怎么就让自己的儿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跟安越都是我的孩子,可我对你们都没尽到母亲的责任。”
江荆雪低头看着地上融化的雪:“说这么多,就想让我跟你儿子好好相处。”
等不到回应,江荆雪抬手按下按钮:“这话你该对他说。”
徐延很快赶来,对戚落山点头道:“夫人再见。”
戚落山面色沉默,见人即将走远开口叫住他:“江方意。”
江荆雪没有回头,她盯着他的背影出声道。
“生日快乐。”
等人离去,不远处的周安越静静看着这一幕,轻轻折下墙角一枝梅。
“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
旁边的蔚兰生开口道:“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我算什么。”周安越笑了一下,自嘲道,“见不得光的野种?”
蔚兰生没有说话。
周安越看向他,哼笑了一声:“他可真是好命,腿残了脸毁了都有人喜欢,可惜还是跟以前一样眼高于顶,不然你不就跟他成了。”
“那真让你失望了。”蔚兰生不咸不淡道。
周安越摇头叹气:“喜欢他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戚倞棠现在人还没醒。”
“你说当初死的怎么就不是他?”
蔚兰生看了眼他,出声道:“你确定自己跟这事没关系?”
江家老宅外,大雪依旧下得很大,满地雪白无瑕。
“走吧。”江荆雪出声道。
徐延没动,将手机递给他:“程先生电话。”
江荆雪手指微顿,将电话接通,开口问:“还没睡?”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
程忱:“先生,生日快乐。”
“收到了,谢谢。”江荆雪低头接住手心的雪,轻声说,“早点睡。”
“睡不着。”程忱开口道。
程忱看着前方的背影,发现江荆雪的背僵了一下,突然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来,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就像烟花在黑夜里炸开了。
雪停了,蔚兰生收掉伞,正要从门里踏出去,却看见了江荆雪和他那位情人,两人动作亲昵。
地上的雪很厚,江荆雪双手搭在那位年轻人的脖子。
对方将他背在背上,在雪地上踩出了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不知走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