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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笨鸟先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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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早晨气温非常低,御苑外的寒兰堆了雪。
程忱八点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点,他坐下拿起帕子擦手,问:“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他旁边的男子轻声说:“先生今天不出门,刚才去了后园喂鸟。”
说话的声音有些陌生,程忱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的新面孔:“怎么称呼?”
他进组拍戏一共回来了两次,不怎么在御苑多待,这次回来才发现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小崔也不在了。
“程先生好,我叫朱七,负责厨房的事务。”朱七跟程忱年龄相仿,模样有些拘谨。
“来这里多久了?”程忱看了眼朱七,搅着碗里的板栗乌鸡汤。
朱七说:“不算很久,九月份从老宅调过来的,老夫人安排我过来给先生调理身体。”
朱七的父亲是老宅厨子,他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厨艺,后来又专门研究了营养学,对这方面很精通。
他笑了笑,补充道:“那只鸟的伙食也由我负责。”
程忱目光微顿,出声问:“他喜欢鸟?”
自从他把那只鸟接回来之后,江荆雪隔三岔五会给他发照片视频,有啄虫子的,扑腾翅膀的,睡觉的。
“嗯。”朱七点头,“之前那只鸟养在笼子里,病恹恹的,先生让人从鹿城移栽了一棵老树给它搭巢,后来一直是放养。”
很少有人养鸟会选择放养,有些鸟看似很亲近主人,出了笼子飞一圈就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程忱低头道:“不怕飞了?”
朱七以为他是怕鸟丢了,解释道:“它身上安装过感应环,不会走丢。”
朱七看着程忱沉默的表情,突然想起当初江荆雪说的话。
“先生说关在笼子里它难受,这座山很大,飞哪去是它的自由,只要不出事不需要管太多。”
程忱看着碗里清亮的油,神色多了一丝意外:“他是这样想的。”
当初程忱从师父那里把这只鸟带回来是给江荆雪解闷,可他似乎并不需要一只鸟陪着,也不在意一只鸟到底会不会飞走。
江荆雪身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矛盾感,对大部分事情都看得很淡,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意的是什么。
地上的雪很厚,小路的雪被清理掉了,程忱戴着围巾手套往后园走,寒兰静静开着,冷冽的空气中萦绕一股淡淡的清香。
雪地上出现深浅不一的印记,很明显是鸟踩的,程忱朝着印记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只鸟在江荆雪的手心跳来跳去,无意间盯住了程忱,黄豆大的红眼珠转了两下,扇动翅膀朝程忱冲了过来,轻巧地落在他肩头,啄了一下羽绒服上的毛。
程忱偏头同鸟对视,鸟盯着他没动,两秒后试探性地张了张嘴。
“笨鸟。”
程忱之前教的不是这句,他教的是——
生日快乐。
当时这鸟只学会了一个字,见到江荆雪后一个字也没了,只会跳来跳去啄身上的毛。
这话不知道从谁嘴里学的,程忱没有理它,朝江荆雪的方向看去。
轮椅上的灰色背影纹丝未动,几缕斜阳穿云而过洒在水面闪着金光,天地一片白。
某一瞬,程忱看见江荆雪扣开了身上的束缚带,从轮椅上跌进了雪地里。
这个场景在他的脑海里并不陌生,程忱垂下眼皮,看着莫名攥紧的手心,呼吸骤然慢了一瞬。
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好端端坐着都会摔得满身是伤。
可能是在轮椅坐久了无聊,厌烦了。
“笨鸟。”
鸟盯他几秒,扑腾一下飞走了。
程忱掀了掀眼皮,望着坐在雪里的人,心中生出几分荒唐又不可名状的情绪。
胸膛口荡开了一阵酸涩,酸得发麻,就像被电了。
寒风吹过,雪地里多了一串长长的脚印,不过这次不是小鸟的。
“地上冷。”
程忱走到江荆雪身边蹲下,用手抖落他身上的雪花,把脖子上的围巾重新给他围好。
“你来了。”江荆雪转头看向他,突然轻轻笑了一下,伸手从他帽子上取下一根白色羽毛,放在程忱手心。
“它送你的。”
程忱接过羽毛,仰头看向不远处的那棵凤凰木,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化开了。
他将羽毛装进衣兜,低头握住那双没有戴手套的手,冰得刺骨,手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丝。
程忱摘下手套,将两只冰手放在掌心搓了搓,又把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上。
厚重的雪花落在程忱头顶,他鼻尖冻得发红,黑色瞳仁里情绪很淡。
“回去喝药。”
“好。”
江荆雪看着他,视线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摘掉他头上的雪。
江荆雪见他单膝跪在雪里,没有把他放回轮椅上的打算,挑眉问:“想背我?”
“不顺手。”
程忱将他的手搭在脖子上,直接将人抱进了怀里。
一股干燥舒适的暖意袭来,江荆雪眼睛微眯,目光落在程忱细长的脖颈上,手轻轻抓了一下。
程忱偏头看着他,低声道:“抱紧我。”
身体腾空的那一刻,江荆雪环住了程忱的脖子,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问。
“知道自己耳朵后面有颗红痣吗?”
程忱突然停了脚步,脚印深深陷进雪地里,面色平静:“你也有。”
江荆雪轻轻愣一下,听见程忱说。
“在后腰。”
他们几乎不会在平时谈论这类私密话题,除了某些时候江荆雪嘴里会冒出一两句逗他的话,程忱听见了都保持沉默。
这次沉默的人反倒是江荆雪。
每年除夕,江荆雪都会回江家老宅祭祖,御苑里大半的人都放假了,主楼一个人都不会有。
今年是个例外,有程忱在。
孙晁德一家回蓉城跟老丈人过年,赵玉兰一个人在医院,只有护工陪着,程忱做了份汤圆给她带过去。
是她喜欢的芋泥馅。
以前每年赵玉兰都会给自己做汤圆,给程忱包饺子,后来她病了就再也没做过,也没有那么爱吃了。
赵玉兰咬了一口,很快停下筷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红包,交到程忱手上。
“拿着。”
赵玉兰拍了拍他的手:“小忱,新年快乐。”
“谢谢外婆。”程忱接过红包直接收下。
从程忱记事起,每年的红包都是赵玉兰给他的。
七岁那年程书荣给过他一次红包,从赵玉兰手上带走他,带他到陌生人家里,丢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玉兰来接的他。
后来他才知道,程书荣把他以十万块钱抵给债主后跑了。
窗外盛放着绚烂的烟花,赵玉兰看着外面笑了笑,对程忱轻声说:“今年就别跟我待一起了,早点回去。”
“我自己在这图个安静。”
程忱独自回御苑已经是晚上十点,大门贴了春联,是江荆雪前几天写的。他还给鸟住的那棵树上也写了一副春联,程忱亲手挂了上去。
主楼没人在,江荆雪原本计划半夜回来,程忱没有同意,让他留在老宅明天再回来。
所以今年是他一个人过年。
以前每年的年夜饭都是赵玉兰和程忱一起做的,赵玉兰生病以后,他一直是自己做饭。
厨房的冰箱基本上什么都有,塞得满满当当,今早厨师熬了玉米排骨莲藕汤,程忱用汤做了一碗面。
闲着没事,他和面手拉面条,赵玉兰以前做糕点,程忱耳濡目染也学过不少,动作熟练自然,拉出来的面条均匀筋道。
多出来的面剂,他剁了一些馅料,顺手包一盒饺子放进冰箱,打算明天给赵玉兰送去。
锅里冒着热气,咕噜咕噜响,程忱将煮好的面条盛出来端上餐桌,面条的配菜是虾仁莲藕,上面点缀着葱花碎。
程忱拿上筷子,已经是十一点,外面几乎看不到烟花,也听不见烟花爆竹的声音,只有寂静的大雪纷纷扬扬。
整栋楼空旷安静,程忱夹了一筷子面,手机突然弹出数条消息,宋明阳和张迁遥他们发的新年祝福。
张迁遥:【程哥新年快乐】
程忱:【新年快乐】
宋明阳:【我对象老家种橘子,这大过年的,她让我给你寄十箱,你要不要?】
程忱:【谢谢,太多了】
【是多了点,你自己也吃不完,先给你寄两箱,等年后给你带我老家的特产】
一一回复完消息,碗里的面几乎没动过,程忱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晚上十一点四十,窗外雪花大片落下,却没有一丝声音。
程忱躺在床上闭着眼,没过多久又睁开眼睛,起身把赵玉兰给他的红包放在枕头下面,重新睡觉。
又过了五分钟,枕头下面有些硬,程忱伸手把红包取了出来,摸在手上手感却不对。
很重很硬,赵玉兰给他的是现金。
程忱动作微顿,起身打开旁边的台灯,拿着手里的红包面色沉默。
几秒后,他打开红包取出一条金灿灿的小黄鱼。
昨晚和今天早上,这间房间只有江荆雪和他。程忱没想过,除了赵玉兰,他会收到别人的红包。
新年钟声响起,外面突然亮了灯。
程忱起身站到窗边,望着从大门口驶进来的黑色轿车,隐约听见雪花经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