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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傲娇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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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被墨汁彻底浸透的绒布，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将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尽数收拢，只余下霓虹灯管撕裂黑暗，在酒吧外墙投下晃眼的、流转不停的彩光。室内的喧嚣却恰与室外的静谧背道而驰，重低音鼓点如同擂在胸腔上的重锤，每一次震动都顺着地板、桌椅、杯壁蔓延开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要跟着节奏起伏。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味、甜腻的香水味、淡淡的烟草气息，还有年轻男女身上散发的燥热荷尔蒙，交织成一种糜烂又鲜活的夜生活气息，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赵漾刚把最后一杯调酒推到客人面前，耐着性子听完对方不着边际的调侃，看着那桌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摇摇晃晃起身离开，才终于卸下脸上挂了一整晚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吧台，指尖还捏着刚擦干净的高脚杯，杯壁的凉意透过薄瓷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几分身体里的疲惫。连续站了近五个小时，小腿酸胀得发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黏在鬓角的金发上，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指腹蹭过眼角那颗小巧的痣，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倦怠。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第二口气，身后就传来经理快步走近的脚步声，带着惯有的谄媚与讨好，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几分促狭：“漾漾，别歇了，卡座V3的江少爷又来了，点名就要你服务，谁都不换。”
“江少爷”三个字落进耳里，赵漾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冰凉的杯身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凝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厌烦，有抵触，有刻意压下去的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那情绪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落在角落里那个最显眼的卡座上。
江淮笙还是坐在最内侧的位置，仿佛天生就该处在中心，却又自带一层疏离的屏障，将周遭的灯红酒绿、嬉笑怒骂统统隔绝在外。他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骨相分明的手腕，没有任何饰品，却比任何装饰都要惹眼。灯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矜贵的气质，与周围吵吵闹闹、勾肩搭背的年轻男生格格不入，像误入闹市的清冷谪仙，安静，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边围着几个眼熟的男生，正是上次跟他一起来的黄毛几人，一个个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手里晃着酒瓶，时不时往江淮笙那边凑，起哄的声音隔着喧闹的音乐都能隐约听见，无非是调侃他又来这里，又点了同一个服务生。
赵漾看着那副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又极冷的讥诮，笑意没达眼底，只在唇角弯起一个尖锐的弧度。
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专程来看他，又好像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装模作样地点他，仿佛他赵漾是他专属的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了就多看两眼，心情不好就冷眼旁观。真以为他稀罕这点所谓的“专属”？真以为他会因为被点名就受宠若惊？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指尖松开高脚杯，随手将杯子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手理了理脑后半扎起来的金发，发丝柔软，带着浅淡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少年气。又伸手扯了扯身上的燕尾服短裤裙摆，面料有些贴身，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他微微挺了挺胸，把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换上一副张扬又漫不经心的表情，转身朝着卡座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穿过拥挤的舞池，避开摇晃的人群，目光直直向前，却偏偏掠过最该看向的那个人。
路过江淮笙身边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对方半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黄毛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又亲昵，抬手就勾住了黄毛的肩膀，身体微微侧靠过去，脸上绽开一抹明媚到刺眼的笑。那笑是真的张扬，眼尾微微上挑，眼睛弯成月牙，眼角的小痣随着笑容轻轻颤动，像落了一颗细碎的星子，声音清亮又甜软，带着刻意讨好的亲昵：“哥，好久不见呀，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想喝点什么，我给你调，保证合你口味。”
黄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勾得心头一痒，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睛黏在赵漾精致的脸上，伸手就想揽住他纤细的腰肢，语气轻佻又满足：“漾漾宝贝，还是你最懂我！别人调的我都喝不惯，就等你呢！今天不醉不归，好好喝一顿！”
赵漾没有躲开，反而顺势往黄毛怀里轻轻靠了靠，肩膀贴着对方的手臂，姿态亲昵得刺眼。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地看着黄毛，余光却像不受控制一般，悄悄飘向旁边的江淮笙，精准捕捉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清晰地看到，江淮笙的脸色在他勾住黄毛肩膀的那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原本清冷平静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眼底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冷冽。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透明的玻璃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指节绷得紧紧的，连手腕的线条都变得僵硬。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直直落在赵漾与黄毛相贴的肩膀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占有欲的不悦，像冰冷的针，轻轻扎在赵漾的背上。
赵漾感受到那道目光，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扭曲的、报复般的快意。
就该这样。
你不是冷淡吗？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总用那种施舍般的眼神看我吗？那我就偏要跟别人亲近，偏要让你不痛快。
他故意把这份亲昵做得更足，微微倾身，凑到黄毛耳边，嘴唇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耳廓，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黄毛的脸颊，惹得对方浑身都放松下来，笑得合不拢嘴。他一头金发在彩色的灯光下晃来晃去，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花，也晃得旁边那道冰冷的目光，愈发沉郁。
卡座里的气氛依旧热烈，黄毛几人吵吵嚷嚷地要开酒，点各种度数不低的调酒，嚷嚷着要玩游戏、拼酒。赵漾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明媚的笑，起身给他们倒酒、调酒，动作利落又好看，一杯接一杯地端上桌，自己也跟着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冰凉的酒精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灼烧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不适，可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仰头就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
他喝得很凶，动作干脆，可目光却像长了翅膀，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往江淮笙的方向瞟。
江淮笙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谈笑。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加了冰，冰块在杯里轻轻晃动，却很少见他喝。他只是沉默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脸色却随着赵漾喝下的每一杯酒，一点点变得更加难看，从最初的沉郁，渐渐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几分压抑的恼怒。
那恼怒不是对别人，而是对眼前这个拼命喝酒、不爱惜自己的少年。
赵漾看在眼里，喝得更凶了。
他想看到江淮笙生气，想看到他失控，想打破他那副永远冷静、永远疏离的模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在对方心里，不是毫无分量。可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捕捉到对方眼底的沉冷，他心里的快意过后，又会涌上一阵莫名的空落，像被冷风灌进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江淮笙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却让喧闹的卡座瞬间安静了几分。他没有看任何人，站起身，身形挺拔，周身的冷意更浓，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赵漾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仅存的快意，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刚才喝酒带来的燥热瞬间褪去，只剩下胃里隐隐的绞痛，和心口沉甸甸的闷堵。他猛地推开黄毛揽在他腰上的手，力道有些大，语气也不自觉地冷了几分，没了刚才的亲昵：“我去趟卫生间，马上回来。”
不等黄毛回应，他几乎是快步追了上去，脚步有些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急切早已暴露了心底的在意。他穿过人群，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清冷的背影，生怕下一秒就消失在视线里，原本张扬的神情，此刻只剩下几分慌乱与无措。
酒吧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光线比大厅暗了不少，暖黄色的壁灯散发出柔和却昏沉的光，氤氲在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干净，又带着几分私密的静谧。水流声从里面传来，淅淅沥沥，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江淮笙正站在宽大的洗手台前，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从银色的水龙头里涌出，顺着他修长干净的指尖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台面上的大理石，留下一圈湿润的水痕。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
赵漾停在卫生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心底的慌乱压下去，重新撑起那副骄傲又带刺的模样。他双手抱胸，肩膀微微绷紧。
他抬眼，看向镜子里映出的江淮笙的身影，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嘲讽，还有几分故作轻松的挑衅，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扎人的棱角：“你怎么又来了？这里很有意思吗？还是说……现在是你离不开我了，天天跑过来盯着我？”
江淮笙的动作瞬间顿住。
流水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关掉水龙头，指尖还沾着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整理情绪，又仿佛在酝酿什么。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少年。
昏黄的灯光落在赵漾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半扎的金发柔软地搭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小巧。眼角的小痣在暖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颗小巧的朱砂，明明是张扬明艳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像受了气却不肯低头的小猫，竖着尖刺，却露着柔软的软肋。
江淮笙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落在他微微绷紧的唇角，落在他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软，所有的冷意、烦躁、不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心疼与懊悔。
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在赵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赵漾的手腕。
江淮笙的手掌很暖，与赵漾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沉稳的力道，紧紧裹着他的手腕，不算用力，却让他瞬间无法挣脱。赵漾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腕轻轻动了动，想要抽回来，可对方的握力刚刚好，让他挣不脱，又不会觉得疼。
挣扎了两下，没成功，赵漾索性不再动，任由他握着。
只是倔强地别过脸，看向旁边的墙壁，不肯与江淮笙的目光对视，鼻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满满不服气。
江淮笙看着他这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散去，只剩下温柔与懊悔。他轻轻用力，把赵漾缓缓拉到自己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眼底细小的情绪。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与赵漾平齐，又缓缓抬起，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深深的懊悔，像盛满了星光的潭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赵漾的手，慢慢抬起，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脸颊温热，皮肤细腻，赵漾的指尖贴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平稳的心跳，感受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
江淮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心脏，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赵漾的耳边，砸在他的心尖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赵漾的手背，让他贴得更紧，声音更轻，却无比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没有丝毫居高临下，没有丝毫施舍，只有纯粹的、克制的心疼：“我不是要施舍你，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心疼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温热的暖流，顺着耳朵，流进心底，瞬间击溃了赵漾竖起的所有尖刺，击溃了他所有的骄傲、伪装、抵触与防备。
赵漾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指尖贴着江淮笙温热的皮肤，触感清晰，温度滚烫，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暖得他鼻尖发酸。那句“心疼你”在耳边反复回响，温柔又沉重，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每天在酒吧强颜欢笑，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忍受调侃与打量，把所有的委屈与疲惫都藏在心底。想起自己为了生活，拼命喝酒，把胃喝得难受，却还要笑着说没事。想起自己明明骨子里骄傲又倔强，却不得不低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委屈，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人真正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张扬的笑，看到他明媚的模样，只有眼前这个人，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了他藏在骄傲之下的脆弱与不易，认认真真地，心疼他。
赵漾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漫上眼底，模糊了视线。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不让眼泪掉下来，依旧倔强地别着脸，不肯让江淮笙看到他泛红的眼眶，看到他瞬间崩塌的脆弱。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挪开，就那样轻轻贴在江淮笙的脸上，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真诚的在意。
卫生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轻轻的，缓缓的，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绕，温柔又暧昧。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透进来，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人的脚边，明明灭灭，像此刻赵漾翻涌不定的心。
他靠在门框上，身体不再紧绷，竖起来的尖刺一根根软下去，露出了最柔软的内心。傲娇的外壳还在，可心底那块冰冷坚硬的地方，却在江淮笙温柔的目光与滚烫的心疼里，一点点融化，像冰雪遇见暖阳，慢慢淌成温柔的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的水汽与动容。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渐渐淡去，只剩下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温暖，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漾知道，自己所有的伪装与倔强，在这一刻，都败给了这一句真心实意的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