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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酒吧的路上,夜色像一层被揉皱的黑绸,漫无边际地铺展在城市上空。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昏黄的光断断续续扫过车厢,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来时路上还勉强维持着的轻松与试探,此刻像被夜风悄悄吹散,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沉了不止一点,沉闷得几乎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凝滞。

      他们相对无言,沉默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整辆车都笼罩其中。赵漾微微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玻璃表面传来的凉意透过睡衣布料渗进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反复摩挲着衣角那软乎乎的布料,动作缓慢又机械,像是在掩饰心底翻涌不定的情绪。目光涣散地落在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霓虹招牌——红的、蓝的、紫的、晃眼的荧光字,在漆黑的夜里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光痕,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他其实很想搭一句腔。

      想问问江淮笙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想问问他刚才在海边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不算数,甚至想没话找话地抱怨一句车里空调开得太冷。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人开这个头,没有人主动打破沉默,他便也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夜景,假装自己正专注地看着什么,假装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和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良久,江淮笙一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身旁的人。他看着赵漾安静的侧脸,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线条干净却带着几分疲惫的下颌,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那截从宽松睡衣领口微微外露的白皙脖颈上,皮肤细腻得近乎透明,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随着轻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江淮笙的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声发疼。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遍又一遍,组织了无数次语言,怕说得太轻,赵漾不当一回事,怕说得太重,又会刺痛他本就敏感的自尊。直到车子驶过一个长长的红绿灯路口,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赵漾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寂静的车厢里:

      “别再去酒吧上班了。”

      短短一句话,分量却重得惊人。

      赵漾原本抵在车窗上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摩挲衣角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缓慢地、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旁握着方向盘的江淮笙,瞳孔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像是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迷茫与疲惫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翻涌着不解、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那些地方太乱,不适合你。”江淮笙没有移开目光,视线牢牢落在他脸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沉稳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持,“以后,我养你。”

      “我养你”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却像一颗被提前埋好的炸雷,在赵漾的心里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大脑在一瞬间陷入空白。

      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江淮笙那句低沉又认真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我养你。”赵漾听过多少遍我养你?小的时候,妈妈说:“小漾,你好好学习,妈妈会养你的,爸爸不要你,妈妈要你,妈妈养你。”那个时候的赵漾呢,努力学习,换来的下场是什么呢,爸爸赌博,妈妈独自一人脱离苦海,独留他在泥潭里挣扎……在酒吧工作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养他?“小美人,过来,哥哥养你!”……在赵漾眼里,无论是妈妈,还是酒吧里的客人,都是恶心的,贯穿一生的痛。哪怕是现在的江淮笙提出“我养你。”他内心也充满了抗拒。

      他猛地坐直身体,后背瞬间离开车窗,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瞬间炸开,紧绷到了极致。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清晰的怒火,又惊又怒,脸颊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迅速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红,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尖锐:“江淮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彻头彻尾的愤怒。

      是被人当成了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废物、是被人轻贱了尊严、是被人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施舍善意的愤怒。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赵漾死死盯着江淮笙,眼睛睁得极圆,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你还是看不惯我这样,是不是?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永远都理解不了我,永远都觉得我做的事情上不了台面,觉得我在那种地方丢人,对不对?”

      他语速极快,一字一句都带着刺,像是要把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与骄傲,全都砸在对方身上。

      “我自己的生活,不用你来支配,更不用你来指手画脚。”赵漾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得极紧,每一个字都透着倔强,“我没了你,照样可以打工挣钱,照样可以活下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施舍”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含着一口碎冰,冷硬又锋利,狠狠砸在空气里。多少次,他被骗过多少次,最开始工作的时候,哪怕是五元十元他都会过去陪笑脸,甚至有的人提出天价,就为了他一晚。一次又一次的施舍,给他带来的,只有不适。

      江淮笙眉心猛地皱起,心头一紧,立刻想开口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完,漾漾,我只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赵漾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死死仰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连鼻尖都微微泛红,看上去又凶又可怜,“你觉得我在酒吧里就是卖笑的,觉得我低三下四,觉得我可怜,觉得我走投无路,所以你才站出来,像施舍一条路边的狗一样,说要养我,是不是?”

      “你觉得我欠了那么多钱,走投无路,只能靠别人救济才能活下去,对不对?”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却丝毫不能缓解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怒火。那点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有多难堪。

      他赵漾是穷,是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去酒吧陪酒、陪笑、陪着喝那些呛人的烈酒,挣那些沾满烟火气与屈辱的辛苦钱。

      可他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仅剩的、不能被践踏的骄傲。

      他再穷,再苦,再难,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附任何人,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在意的人,用一句“我养你”,轻飘飘否定掉所有的坚持与挣扎。

      哪怕那个人,是江淮笙。

      车子恰好在这个时候缓缓停下,稳稳停在酒吧门口。闪烁不停的霓虹招牌就在眼前,红与紫的光映在车窗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赵漾几乎是在车停稳的同一瞬间,猛地推开车门,动作急促而慌乱,甚至来不及等车门完全打开,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下去。他连一句再见、一句交代都没有,甚至没有回头看江淮笙一眼,脚步又快又急,像一阵被风推着走的影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扇闪烁着刺眼霓虹、充斥着喧嚣与酒气的门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灯光与人群之中。

      车门还没完全关上,微凉的夜风灌进车厢,江淮笙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能清晰地看到赵漾攥得死紧的拳头,看到他绷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曲的脊背,看到他明明已经红了眼眶,却依旧硬撑着、不肯低头、不肯示弱的倔强。那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江淮笙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在赵漾身后缓缓关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隔绝在另一个喧嚣而浑浊的世界里。

      他下意识伸出手,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把人重新拉回来。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堵得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车厢里还残留着赵漾身上淡淡的气息,是清爽干净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一点夜晚海风的咸涩,清淡又好闻,明明还萦绕在鼻尖,人却已经不在身边。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上,视线定格在那件被赵漾慌乱中遗落在座位上的、宽大又柔软的纯棉睡衣上,浅素的颜色,还带着一点未散的体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猛地一缩,随即蔓延开密密麻麻、细碎又尖锐的疼,从心口一直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是不是……真的说错话了?

      江淮笙靠在椅背上,指尖微微发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从来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更没有把赵漾当成需要施舍的人。

      他只是心疼。

      心疼他明明可以活得光鲜耀眼,却要在鱼龙混杂的酒吧里强颜欢笑,对着形形色色的人赔笑脸,说违心的话,心疼他前几天才因为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转头又要为了生计,端起酒杯往嘴里灌,心疼他明明生得那样张扬好看,眼底却总是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被生活磋磨得满身伤痕,却还要硬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只是想让他不用那么累。

      想让他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钱低声下气,不用再喝那些伤胃又伤身的烈酒,不用在深夜里独自扛着一身债务辗转难眠。他想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想让他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像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

      他以为,这是关心,是保护,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心意。

      可他忘了。

      赵漾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接受庇护、收起所有锋芒的人。

      他是一只骄傲又敏感的小猫,有自己的棱角,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宁折不弯的尊严,容不得别人半点居高临下的同情,容不得半点看似善意、实则伤人的轻视——哪怕那份轻视,是被他笨拙地裹在关心与疼惜的外衣之下。

      他用错了方式,说错了话,把满心的在意,硬生生变成了刺向对方的刀。

      江淮笙疲惫地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隔着厚重的墙壁与车窗传过来,低沉的鼓点一下下砸在心上,混乱而喧嚣,与车厢里死寂的沉默形成刺眼的对比。他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到,赵漾冲进酒吧之后,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他会径直穿过拥挤的舞池,无视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一路走到吧台前,脸色冷得吓人,却强撑着一身倔强。然后他会伸手,抓起吧台上一瓶早已开了封的威士忌,连杯子都懒得用,手指攥紧瓶身,仰头就往嘴里灌。

      辛辣刺鼻的液体顺着喉咙狠狠滑下,一路灼烧着食道,灼烧着脆弱的胃,也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骄傲。

      每一口,都是在跟自己赌气,跟生活赌气,也跟他江淮笙赌气。

      江淮笙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懊悔、无奈与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该怎么跟他解释?

      该怎么才能让赵漾明白,他从来没有半点看不起他,从来没有把他当成需要救济的废物,更没有一丝一毫施舍的意思。

      他只是……太怕他受苦了。

      窗外的霓虹灯光不断闪烁,红、蓝、紫、粉,各色光带交替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照得他神色晦暗难辨,看不清眼底深处的情绪。江淮笙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酒吧门口人来人往,有人醉醺醺地被搀扶出来,有人笑着闹着推门而入,喧嚣从未停止。

      直到酒吧的门再一次被人用力推开,又重重关上,直到里面的音乐声随着夜深渐渐变得模糊,直到街道上的车流越来越稀少,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布满血丝,疲惫与痛苦交织在一起。

      目光静静地、长久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闪烁着霓虹的门上,仿佛能透过那道门,看到里面那个正用酒精麻痹自己、满身倔强又满身伤痕的人。

      江淮笙微微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消散在寂静的车厢里:

      “对不起,赵漾。”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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