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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身泥泞,活得光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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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赵漾的脚步顿了顿。门轴生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嘶哑又沉闷。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味和窗外晚风吹来的槐树花香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呛得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他反手扣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屏障,将街对面酒吧的喧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沾在衣料上的浓重酒气,全都隔绝在了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掠过窗棂的呜咽,还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漾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黑色的漆皮亮面被踩得灰蒙蒙的,他烦躁地抬脚,一脚踢掉左边的鞋,又一脚踢掉右边的,两只鞋撞在墙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滚到了的角落。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地板上沾着些没打扫干净的灰尘,硌着脚心,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脚步虚浮地晃着,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挪进狭小的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泡接触不良,他按了一下开关,灯泡“滋滋”响了两声,闪烁了好几下,才终于稳定下来。光线勉强照亮了小空间,虽然小,却也五脏俱全,该有的一样不落。
赵漾走到淋浴头下,拧开热水器的阀门。水哗啦啦地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水流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水的温度从刺骨的凉,慢慢变成带着暖意的温热,才松了口气。
他扯掉身上那件燕尾服短裤。那是酒吧老板要求穿的工作服,料子对他来说有些粗糙,裹在身上闷了一整晚,后背的地方早就被汗水浸得难受。他随手把短裤扔进角落的脏衣篓里。又抬手解下发带,黑色的发带被扯下来的瞬间,那头耀眼的金发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鸟雀,一下子披散下来,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光洁的锁骨,也遮住了脖颈处不小心蹭到的一块淤青。
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赵漾舒服得喟叹出声。温热的水流顺着发顶淌下来,漫过额头、眉眼、脸颊,带走了脸上的脂粉和疲惫。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泡软的海绵,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肩膀和后背,肌肉的酸痛感一点点消散,连带着心里积攒的烦躁,也淡了几分。
水珠顺着金发的发梢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淌过白皙的脖颈,漫过纤细的腰肢,在他腰侧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水流越来越大,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顺着地漏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渗。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指尖划过温热的皮肤,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面前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的镜子。镜子是廉价的塑料边框,早就泛黄了,水雾糊住了镜面,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赵漾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镜面。指尖划过的地方,水雾凝结成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淌,露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镜子里的人,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窝深邃,瞳孔湿漉漉的,像是盛着一汪晃动的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鼻梁挺直,唇瓣饱满,带着水润的光泽,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显眼,像是用墨笔点上去的,添了几分妖冶的意味。
湿哒哒的金发贴在脸颊边,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血管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江淮笙的影子。
想起江淮笙递过来的那杯柠檬水。杯子是干净的玻璃杯,带着微凉的温度,柠檬片泡在水里,散发出清新的酸味,一下子压下了他喉咙里的酒气。想起江淮笙的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说“少喝点,伤胃”。想起他掌心的温度,刚才递杯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那点温度像是带着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
还有分别的时候,江淮笙站在路灯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说:“明天晚上,我来接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带着点陌生的悸动,像是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突然冒了芽。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接他。
记忆像是翻涌的潮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催债的人只会踹开他家的门,把屋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酒吧里的客人只会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喝酒,眼神里满是贪婪和轻蔑,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爸爸欠了一屁股债,躲得无影无踪,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个破房子里,自生自灭。
他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在泥泞里挣扎着,风吹雨打,全靠自己硬扛。
可江淮笙不一样。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清清爽爽的,和他所处的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要接自己?
赵漾皱着眉,心里乱糟糟的。是同情吗?同情他一个穷小子,在酒吧里做着不体面的工作,被人呼来喝去?还是……
他甩了甩头,水珠溅到镜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管他呢,他想。有人愿意对自己好,总不是坏事。就算是同情,那又怎么样?至少,那杯柠檬水是真的,那句关心的话是真的,那句“我来接你”,也是真的。
他重新看向镜子,伸手拨了拨湿漉漉的金发,发丝缠绕在指尖,带着水润的光泽。然后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故意眨了眨眼睛,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水珠顺着睫毛滚落,落在洗手台上,碎成小小的水花,像碎钻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镜子里的人,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瓣红润,雌雄莫辨。那股张扬的美,像是淬了火的利刃,带着点野性,又带着点破碎感,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漾看着看着,突然来了兴致。他弯腰,双手撑在洗手台的台面上,胳膊上的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他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着,雾气在卫生间里氤氲着,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他看着镜中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臭屁的得意,带着点少年气的张扬:
“我靠——我也太他妈好看了吧!!”
尾音拖得长长的,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点傻乎乎的雀跃。
他自己都被这声惊叹逗笑了,弯着腰,肩膀轻轻颤抖着,笑声低沉又清朗,和他平时在酒吧里的调笑不一样,带着点发自内心的快活。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抬手关掉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卫生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从发梢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里却多了点什么,像是迷茫,又像是带着点微弱的期待。
好看有什么用呢?
他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好看不能当饭吃,不能还清爸爸欠下的那些债,不能让他重新坐在教室里,和其他的同龄人一样,穿着干净的校服,安安稳稳地读书。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小时候,邻居家的阿姨会捏着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后来,酒吧里的客人会因为他的脸,多给几块小费,也会因为他的脸,生出些不怀好意的心思。好看于他而言,像是一把双刃剑,能给他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便利,也能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可……
他又想起江淮笙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轻蔑,只有淡淡的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暖的。想起他说“少喝点,伤胃”时的语气,带着点关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或许,好看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至少,能让江淮笙注意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赵漾的脸颊微微发烫。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然后他伸手扯过挂在墙上的毛巾,毛巾晒得干干净净,带着点阳光的味道。他胡乱地擦着身上的水,金发上的水珠被擦得乱飞,沾湿了他的脸颊和脖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洒在地板上。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月光穿过灰尘,变得朦胧而柔和,映着他湿漉漉的金发,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闪着淡淡的光。
他走到床边,掀开薄薄的被子躺了进去。也被他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还残留着昨天晒过的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很安心。
赵漾闭上眼睛,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明天晚上啊。
江淮笙会来接他。
他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