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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意拍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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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倾翻的砚台,浓稠地泼满了城市的天际线。华灯初上,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嘉士德”拍卖行侧门,却悄然驶入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
今夜,这里有一场不对公众开放的特殊拍卖。
陆离靠在二楼环形走廊的阴影里,指尖一枚泛着暗哑青光的古铜钱币在指缝间灵活穿梭。他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散地解开两颗扣子,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长裤,整个人像一抹即将融进夜色里的雾。
楼下大厅,灯光被刻意调得幽暗。三十几个座位稀疏坐着人,个个衣冠楚楚,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紧绷的沉默。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尾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陈旧寺庙香灰的压抑气息。
拍卖师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声音平直得像在念讣告:“……接下来是第七号标的,西周晚期,青玉龙纹琮。起拍价,三百万。”
玻璃展柜中,那只玉琮在射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沁色深重,纹路诡谲。
陆离的目光却落在台下前排那个穿着昂贵西装、后颈肉叠了好几层的背影上——赵金龙。本地新崛起的矿老板,据说最近在竞标一块至关重要的地皮,志在必得。
“五百。”赵金龙举牌,声音洪亮,带着志得意满的粗粝。
有人跟了几手,但很快在赵金龙近乎蛮横的加价中偃旗息鼓。
“七百!”赵金龙再次举牌,环视四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
拍卖师敲下木槌:“成交。”
掌声稀落。赵金龙站起身,红光满面地朝周围略一拱手,便迫不及待地走向展台,要去近距离欣赏他的战利品。工作人员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玉琮从柜中取出,放入铺着黑丝绒的托盘。
就在赵金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琮的刹那——
陆离合拢手掌,将那枚温热的铜钱彻底握入掌心,嘴唇无声翕动,几个古老、拗口、带着奇异韵律的音节在喉间滚过,轻得像一声叹息。
“金玉其外……朽木其中。”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折断的脆响,从赵金龙手中传来。
不是玉琮。是他西装口袋里,那支象征身份的限量版镶钻钢笔,毫无征兆地齐腰断裂,墨水漏了他一手,污了昂贵的西装衬里。
赵金龙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小的晦气,一阵剧烈的、毫无来由的恐慌突然攫住了他。心脏狂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混杂着无数细碎的、仿佛诅咒般的呢喃。
“不……不是我的……是我的!都是我的!”他突然嘶吼起来,双眼迅速爬满血丝,猛地抓起盛放玉琮的托盘边缘——那里,不知何时粘着一枚不起眼的、边缘磨损的圆形方孔压胜钱。
他将那硬物死死攥在手里,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鲜血直流,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打翻了托盘。玉琮滚落在地毯上,他看也不看,反而抓起旁边装饰用的碎瓷片,朝着自己肥胖的脸颊和脖颈划去!
“贪!都是贪!割掉!割掉就好了!”他癫狂地叫喊着,场面瞬间大乱。惊叫,躲闪,椅子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陆离静静地看着楼下上演的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厌倦。他松开手,那枚作为施咒核心之一的古铜币已变得灰暗无光,表面甚至裂开几道细纹。他将废币随手丢进旁边的青铜鎏金垃圾桶,转身,准备沿着阴影离开。
就在他即将步入后方通道时,拍卖行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行人逆着外面走廊的光快步走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为首的男人身高腿长,穿着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长风衣,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像手术刀划过溃烂的伤口。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助手,同样衣着利落,训练有素。
“报警,封锁现场。非相关人员请暂时留在座位上,配合调查。”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看都没看正在被几个胆大侍者试图制服的赵金龙,径直走向滚落在地的玉琮,以及旁边那枚沾血的压胜钱。
他从女助手手中接过一个银色金属箱,打开,取出特制的镊子、密封袋和一台巴掌大的、屏幕泛着蓝光的仪器。他蹲下身,动作精准而迅速,先用仪器扫描玉琮和压胜钱,蓝光在压胜钱上停留,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能量残留确认,媒介是这枚厌胜钱。”他陈述道,镊子小心地夹起那枚染血的钱币,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模糊的刻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诗经·魏风》。”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下压了压,似乎觉得这讽刺过于直白甚至拙劣。“但载体只是引信。咒力生效的核心是‘声音’。下咒者精通古音韵,且当时一定在场。”
他将压胜钱放入密封袋,递给助手。“记录:诅咒类型,心智扰乱与自毁倾向诱发。媒介,刻有特定诗文的厌胜钱。触发条件,接触媒介并完成最后‘音钥’。初步判断为针对性极强的恶意诅咒,可纳入‘重大人为超自然损害’条款,但需进一步核定受害者是否存在‘主动招致恶意’行为。”
说完,他才站起身,目光终于投向被按在地上、仍在嗬嗬喘着粗气、满脸血污的赵金龙,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评估。
陆离在楼梯转角停顿了一瞬,恰好听到那句“下咒者当时一定在场,且通晓古音韵”。他眉梢微挑,目光掠过那个西装革履、仿佛与周遭混乱处在不同维度的男人。
沈默。
他脑中闪过这个名字,以及附带的简短资料:安寰保险特殊风险调查部首席,“规则”的化身,百分百破案率的代名词。也是……他目前最不想正面对上的人之一。
没有更多停留,陆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后方通道的黑暗,如同水滴入海。
半小时后,位于旧城区的某栋老公寓顶楼。
陆离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给自己倒了杯加冰的威士忌。窗外是连绵的、灯火阑珊的老房子屋顶,远处新城的霓虹像一片浮夸的光污染。他喜欢这里,陈旧,杂乱,充满生活的噪音和烟火气,能很好地掩盖一些不该存在的气息。
拍卖行的尾款已经通过加密渠道到了他海外账户。赵金龙这种人,不值得丝毫同情。他抿了口酒,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指尖那点因力量传导留下的、细微的麻意。
走到门边,习惯性地想检查一下早上离开时夹在门缝那根头发——这是他多年独居养成的、微不足道的小警惕。
头发不见了。
不是掉落,是被抽走的。
陆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的湖面。他缓缓蹲下身,门缝底下,安静地躺着一张照片。
他捡起来。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上面是年幼的他,被穿着旗袍的母亲温柔地搂着,旁边是戴着眼镜、笑容儒雅的父亲。背景是老家书房满墙的线装书。一家三口,笑容恬淡。
但此刻,照片表面溅上了几滴已经变成褐红色的血迹。背面,用同样暗沉的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诗人’,旧债该还了。”
字迹狂乱,带着深刻的恶意。
陆离捏着照片的指尖微微泛白。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零星光点渗入,映着他骤然失去所有表情的脸。眼底那点惯常的慵懒和讥诮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
旧债?
他慢慢站直身体,将照片和威士忌酒杯一起放在旁边的矮柜上。酒杯底座接触木质台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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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安寰保险大厦,特殊风险调查部。
沈默脱下风衣递给助理,坐进办公椅,打开了从拍卖行带回的密封证据袋和初步报告。电脑屏幕上,赵金龙的资料、近期商业往来、乃至一些不那么合法的灰色交易记录快速滚动。
他的目光停留在“近期正与‘宏盛保险’洽谈一笔总额惊人的‘全面风险保障’合约”这一行字上。宏盛,安寰的老对手。
“现场能量残留分析图。”他吩咐。
女助手立刻在另一块屏幕调出复杂的波形图。“沈老师,除了厌胜钱上的主要诅咒残留,我们在二楼环形走廊东北角,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同源但性质更隐晦的能量波动,像是……‘观察位’或者‘启动位’。但那里没有找到任何物理媒介。”
沈默看着那个被标记出的位置,眼神若有所思。没有媒介……要么是能力极高,要么是用了某种极其罕见、可即时湮灭的传导物。
“比对数据库里所有已知的、使用‘诗文’或‘音律’作为媒介的诅咒师档案。”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能与《诗经》古音契合的。”
“是。”助手快速操作,片刻后有些迟疑,“沈老师,匹配度最高的几个档案……权限等级都很高。而且,其中一个代号‘诗人’的关联档案……显示为‘已注销,疑与十五年前陆氏灭门案有关’。”
陆氏灭门案。
沈默的目光在屏幕上那行小字停留了几秒。他记得这个案子,卷宗被归在“未解悬案”,疑点重重,却因缺乏线索和证据而搁置。父亲的研究笔记里,似乎也模模糊糊地提到过一个“擅长以诗文言志通幽”的隐世家族。
就在这时,他随身的工作平板震动起来。一条内部预警信息弹出:
【监控警报:检测到对‘E系列’加密档案库的非授权访问尝试,痕迹已被记录,访问源疑似使用高级跳板,正在反向追踪……】
E系列档案。沈默眼神一凝。那里封存着公司最早一批,也是最敏感的超自然事件研究资料,包括……他父母当年参与的部分项目原始数据。他多次申请调阅,都被以权限和“年代久远、数据敏感”为由驳回。
尝试访问的是谁?和今晚的诅咒案有关?还是和那个“诗人”的旧案有关?
他关掉预警信息,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反向追踪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给我。”他声音平静无波,“另外,把赵金龙送医后的情况,以及今晚所有到场人员的初步背景筛查报告,明早八点前放在我桌上。”
“是,沈老师。”
沈默靠向椅背,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金丝边眼镜被随手放在桌上,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冰冷的蓝光,也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仿佛一切井然有序。
但有些东西,就像那枚染血的厌胜钱,已经悄然滚到了秩序的边缘,露出了晦暗的一角。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