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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迫绑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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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览室里的麻醉气体还没完全散去，混合着灰尘、旧纸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沈默在陆离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磐石般的稳定。他没去管地上呻吟的袭击者，目光锁在门口那个倚着门框、仿佛只是路过看热闹的人影身上。
“陆离。”沈默念出这个名字，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在确认一份档案。
“幸会，沈调查员。”陆离将剥好的糖扔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慢悠悠地走进来，绕过地上瘫倒的“大学生”，停在沈默几步之外。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讥诮和眼底的审视都清晰可见。“看来我‘朋友’的保管服务不太到位，还得劳烦您亲自来取，真是……添麻烦了。”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和“保管”两个词。
沈默没接这个话茬，视线扫过地上那枚糖纸包着的“凶器”：“袭击者是你制伏的？”
“顺手。”陆离耸耸肩，“毕竟看人打架见血，影响我待会儿吃晚饭的胃口。尤其是这种……不太专业的小毛贼。”他目光瞥向地上那个被沈默卸了手腕的“大学生”，“连‘静默符’都用不利索，释放麻醉气体还带响动，差评。”
静默符？沈默眼神微动。那是一种能短时间内屏蔽特定范围声音和部分能量波动的符咒，属于较高阶的辅助类物品，黑市有流通，但价格不菲。对方不仅认得，还精准点出了使用瑕疵。
“你认识他们？”沈默问，同时用眼神示意从门外迅速进入、开始控制现场和搜查袭击者身上的两名队员。
“不认识。”陆离回答得干脆，目光却落在沈默西装内袋微微凸起的位置，“但我认识他们想抢的东西。或者说，认识想要那东西的人。”他抬眼，看向沈默，“悬赏，500比特币，荆棘币市场。沈调查员，您的公司保密措施看来有待加强，连我这种升斗小民都听说了。”
沈默面色不变，心中却将线索迅速串联：荆棘币悬赏，图书馆陷阱，精准的伏击。对方的目的不是杀死他，而是抢夺E-07备份。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这个备份可能真实存在且价值极高；第二，悬赏发布者不仅知道备份的流转路径，还能提前在此布局。
“你说这是你‘朋友’寄存的。”沈默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与陆离的距离，那股极淡的沉香混合着糖果甜腻的气息更清晰了些，“那么，你的‘朋友’和这个悬赏，是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会选择把这么烫手的东西，‘寄存’在这里？”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职业性的穿透力，试图从陆离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挖掘真相。
陆离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刺的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关系？大概是……债主和倒霉蛋的关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有人用我小时候的照片和巷口陈阿婆的安危，逼我来当这个取货的快递员。沈调查员，您说，我这算是受害者，还是……从犯？”
陈阿婆。沈默眼神微凝。和之前威胁短信对上了。
“备份是真是假？”沈默问得更直接。
“我没看到东西。”陆离摊手，“只收到时间地点。现在看来，东西是真的，但取货过程附赠了一场‘惊喜派对’。”他下巴朝地上的袭击者扬了扬，“这些人，恐怕不是来欢迎我的。”
这时，一名队员从最早被击倒的“大学生”身上搜出一个黑色的小装置，递给沈默：“沈老师，信号屏蔽器，还有这个。”那是一个微型注射器，里面残留着少量无色液体。
沈默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旁边的队员：“收好，回去分析成分。”他重新看向陆离，“陆先生，既然你自称受害者，又‘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还出手‘协助’制服了袭击者。按照程序，我需要请你回调查部，协助厘清今天的事件，以及……你提到的威胁和悬赏。”
他说得客气，但话语里的不容置疑显而易见。这不是邀请，是告知。
陆离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协助调查？以什么身份？嫌疑人？还是‘热心市民’？”他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沈调查员，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也最讨厌……被卷进麻烦。今天这事，纯属意外。东西您拿到了，袭击者您也抓了，我看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恐怕不行。”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威胁涉及你的人身安全，以及一位无辜老人的安危。作为执法协作方，安寰保险有责任介入。此外，你提到的荆棘币悬赏、E系列档案，都与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有潜在关联。你的‘协助’，对于查明真相，保护相关人员，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或者，陆先生更愿意以‘涉嫌非法使用诅咒能力’、‘涉嫌非法侵入企业安全系统’的嫌疑人身份，被正式传唤？”
空气陡然凝滞。
陆离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他静静地看着沈默，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仿佛有无形的力场在碰撞、撕扯。
沈默寸步不让，姿态挺拔如松，等待着他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图书馆广播通知声，以及队员处理现场的细微声响。
良久，陆离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行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沈调查员铁面无私，规矩最大。协助调查是吧？可以。但我有我的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问询期间，需要绝对的人身安全保证——包括陈阿婆。她少一根头发，我们的‘协助’关系立刻终止。”
“第二，我只回答与今天图书馆事件、以及针对我本人和陈阿婆的直接威胁相关的问题。我的过去，我的‘业务’，免谈。”
“第三，按市场咨询价，我的时间很贵。日结，不接受拖欠或抵扣。”
三个条件，清晰，强硬，甚至带着点市侩的无赖。但沈默听出了里面的核心：陆离在试探他的底线和能力，同时也在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
“可以。”沈默几乎没有犹豫，“安寰会为你提供临时安全保护。陈阿婆那边，我会加派人手。问题范围可以限定。咨询费用……”他看了一眼陆离，“按日结算，标准参照外部高级民俗顾问。”
他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陆离怔了一下，随即眯起眼：“沈调查员，这么好说话？”
“效率优先。”沈默转身，示意队员将袭击者带离，然后对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先生，车在外面。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对方的后续手段可能不止这些。”
陆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沈默走出了昏暗的阅览室。穿过寂静的走廊时，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刚才那种气体，你吸入不多吧？”
沈默脚步未停：“微量。不影响行动。”
“哦。”陆离应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补充，“那玩意掺了‘梦魇草’的萃取物，吸多了容易做噩梦。沈调查员晚上睡觉，最好开着灯。”
沈默侧头看了他一眼。陆离已经扭开头，看着走廊墙壁上悬挂的仿古壁灯，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情绪。
车子是一辆外观普通的黑色轿车，内部却经过改装。陆离被安排在后座，沈默坐在副驾驶。车子平稳驶出图书馆区域，汇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陆离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沈默则通过加密频道，低声与总部沟通，安排安全屋和后续审问事宜。
“我们现在去哪？”陆离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个安全的地方。”沈默回答，“在事件调查清楚、威胁解除之前，那里是你的临时住处，也是我们进行问询的场所。”
“安全屋？”陆离挑眉，“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情节。条件怎么样？床软吗？有独立卫浴吗？我认床，而且对沐浴露牌子有要求。”
开车的队员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古怪。
沈默面不改色：“基本生活用品齐全。如有特殊需求，可以提出。”
“唔，那就好。”陆离似乎满意了，又懒洋洋地靠回去。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驶入一个外观普通、管理却异常严格的高档公寓小区地下车库。电梯需要特殊权限卡才能启动，直达顶层复式。
所谓的安全屋，实际上是一套装修简洁、设施齐全、视野极佳的公寓。落地窗外是繁华的江景，屋内一尘不染，智能家居系统完备，甚至还有个设备齐全的小厨房。
“还不错。”陆离在客厅转了一圈，给出评价，随即目光落在客厅一角那个不起眼的银色盒子上——那是能量波动监测仪。“监视？”
“必要的安全措施。”沈默坦然道，“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我们的协议。它只监测异常诅咒能量和非法入侵信号，不涉及隐私。”
陆离不置可否，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已经备好了矿泉水和一些新鲜食材。“想的还挺周到。”他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那么，沈调查员，问询什么时候开始？我按小时收费的。”
“现在。”沈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记录界面，“请坐。”
陆离在他对面坐下，姿势放松，但眼神里带着戒备。
“第一个问题，”沈默开口，语气平稳如常，“详细描述你收到威胁，并得知‘E-07备份’在图书馆的具体过程。时间，方式，信息来源。”
陆离叙述了他早上发现染血照片、周慕白提供的荆棘币悬赏链接、匿名短信的内容。他略过了照片具体细节和自己的情绪反应，只陈述事实。
沈默安静听着，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诗人’这个代号，是你吗？”
“是。”陆离没有否认，“一个……方便接活的称呼而已。”
“悬赏里提到的‘童年回忆’照片，除了你看到的，对方是否提供了更多？或者暗示了更多？”
陆离眼神沉了沉：“没有。但既然有第一张，就会有第二张，第三张。对方握着这个。”
“你认为，发布悬赏、威胁你、并在图书馆设伏的，是同一伙人吗？”
“大概率是。”陆离扯了扯嘴角，“一个挖坑，一个埋土，配合挺默契。目标是E-07档案，我不过是他们选中的、能接触到安寰又有所顾忌的‘工具’。”
沈默抬眼看他：“你为什么肯定自己能接触到安寰？因为你昨晚在拍卖行的‘工作’？”
陆离迎上他的目光：“沈调查员，有些事，心照不宣比较好。你们不是已经检测到‘同源能量波动’了吗？我出现在那里，不代表我就是冲着你们安寰去的。各取所需罢了。”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是一种默认。
沈默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关于陈阿婆，对方除了短信威胁，是否有其他具体行动或迹象？”
“暂时没有。”陆离眉头微皱，“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不动，往往意味着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沈默点点头，记下。“图书馆的袭击者，你之前完全没见过？对他们的攻击方式、使用的物品，有没有任何熟悉感？”
陆离回想了一下，摇头：“面孔陌生。用的东西是黑市常见货色，没什么特别。但……”他顿了顿，“那个静默符的画法，有点老派，像是二十几年前流行的款式。现在很少有人那么画了。”
二十几年前。又是一个时间点。
沈默记下这个细节，又问了一些关于荆棘币市场、周慕白的简单问题。陆离的回答半真半假，但核心信息没有隐瞒。
问询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江面上泛起粼粼的金红色波光。
沈默合上平板，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你需要的东西，稍后会有人送来。门外有安保人员，非必要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关于陈阿婆的安保情况，每隔两小时我会同步给你。有任何异常或想起新的细节，随时通过房间内线联系我。”
他交代得一丝不苟，如同设定程序的机器。
陆离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默，望着窗外的江景。“沈调查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要查明真相，保护相关人员。这个‘相关人员’，包括我吗？还是说，我只是你钓出幕后黑手的……一个比较特别的鱼饵？”
沈默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住。他侧过身，看向陆离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在我们的协议生效期间，”沈默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你的安全，是我职责的一部分。安寰的信誉，建立在履约之上。”
不是情感上的承诺，是职业性的保证。理性，冰冷，但或许……比空洞的言语更可靠。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意味。“那就好。沈调查员，别忘了我的日结咨询费。”
“不会。”沈默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扉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这间宽敞却空旷的安全屋，重新归于寂静。
陆离依旧站在窗边，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江水变成浓稠的墨色，倒映着两岸辉煌却冰冷的灯火。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有些苍白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图书馆里，糖纸擦过袭击者后颈时，那细微的触感，以及……沈默格挡袭击者时，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带来的、极其短暂的空气流动。
“安寰……沈默……”他低声念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戒备，警惕，一丝被卷入麻烦的烦躁，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细微的、对那句“职责所在”的异样触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染血的照片，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旧债，新仇，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秩序化身般的保险调查员……
风雨，真的来了。
而此刻，在安寰保险大厦的某间密室里，沈默正在查看从图书馆袭击者身上搜出的物品分析报告。那注射器里的液体，初步检测含有高浓度的神经毒素和一种罕见的、能扰乱短期记忆的化合物。而信号屏蔽器的内部芯片上，有一个非常微小、几乎被忽略的蚀刻标记——一个荆棘缠绕着古币的图案。
和林薇含糊其辞的警告，和父亲笔记里零星的记载，和陆离提到的“老派”静默符……隐隐吻合。
他关掉报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城市依旧在规则下运转，但暗流已然汹涌。
他拿出手机，给技术部门发了一条指令：“深度分析图书馆阅览室及周边所有监控，尤其是陆离出现前半小时。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
还有那句关于“梦魇草”的提醒……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沈默按了按眉心，感到一丝细微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案件带来的疲惫。这个“诗人”，就像他带来的诅咒一样，充满了解不开的矛盾和危险的诗意。
但无论如何，线头已经抓住。接下来，就是顺着这条线，把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一寸寸，扯到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