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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妾室 ...

  •   视线定在大掌柜腰侧的团龙密纹的玉环上,龙纹盘绕紧密,线条凌厉,边缘嵌着细碎的东珠,下摆明黄色丝绦无风自动。

      刘冶监审视的目光扫过脸上每一条褶里都藏着精明的大掌柜,这宣家,何时与长公主扯上干系。

      宣家富可敌国,再加上长公主的背景,眼下这岳仙师,无论如何是动不得了。

      云清不着痕迹地扫过那枚玉佩,眼神微,确实是当今天子赏赐给长公主的物件,这岳仙师,前有武艺高超的侠客护身,后有皇商宣家撑腰,如今又攀上长公主。

      果真不一般。

      大掌柜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玉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刚注意到刘冶监的视线似的,举起玉佩递到他眼前。

      “刘冶监可要查验一下真假?免得落人口舌,说我宣家冒用皇室物品。”

      刘冶监视线在玉佩和大掌柜脸上环绕几圈,说:“大掌柜说笑了,长公主的东西还能有假?”

      说罢,轻抬手:“去,还不赶快把岳仙师拉出来。”

      大掌柜摇头拒绝:“不劳烦刘冶监的人了,这深更半夜扰人清梦可不好。“

      视线瞥过大掌柜身后虎视眈眈的一群人,腰间鼓鼓囊囊,下盘稳健有力,瞧着不是一般的家丁,真是好大的阵仗。

      刘冶监见状脸色更沉,却也没在说话。

      略一点头,训练有素的一行人小跑着动作,步子整齐划一,三两下绳子扔进井口,一人顺着绳子滑下来。

      绳子刚被拽紧,岳灵却没急着上前,指尖先在井壁上轻轻摩挲起来。

      方才等待救援时,她早已将这口枯井的构造摸得一清二楚。

      这井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人工砌筑的青砖墙,砖缝间的灰浆早已因常年潮湿而松动,且她发现西侧井壁的砖块排列格外稀疏,靠近井底的位置,有三块砖的边缘还留着人为凿过的浅痕——显然是当年修井时预留的应急通道,只是被后续填土掩盖了大半。

      她指尖敲了敲那几块砖,发出“空空”的闷响,心中已有了计较。

      若宣家的人没来,她本打算用木箱里的墨斗线量准砖缝间距,再用随身携带的凿子撬动松动的砖块,顺着预留通道爬到假山下方的排水暗渠——毕竟这口井的位置恰好在假山背面,而她之前勘测刘宅时,就留意到假山处有暗渠的排水口,与井壁的通道正好相通。

      岳灵摩挲着腰间的玉扇,暗自松了口气。

      宣承业的人来得正好,省了她费力凿砖的功夫,只是没能试出云清的底细,稍稍有些可惜。但她并不着急,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面,狐狸总归要露出尾巴,日后有的是机会。

      “岳仙师,属下送您上去。”滑下来的护卫恭敬地开口。

      岳灵点头,转头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莲儿,对护卫道:“劳烦先把这位姑娘送上去,她受了伤,经不起颠簸。”

      护卫应了声,小心地将莲儿绑在绳上,示意上面的人拉上去。

      在家丁的护送下,岳灵拉着绳子稳步向上攀爬,井壁的砖石虽然滑,但她早已记住每一处凸起的砖角,脚步精准,没有丝毫慌乱。

      卫霄抓住绳子借力,三两下跳出枯井,复又沉默立在岳灵身后。

      望着岳灵沉稳的步伐,云清攥紧的手轻颤了颤。

      从井口出来时,大掌柜忙不迭伸手扶助岳灵一只胳膊:”少奶奶,您没事吧?可受了伤?”

      感受到指腹在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岳灵道:“劳烦大掌柜操心,我一切无碍,只是劳烦了刘冶监,方才等救援时,怕绳子不够结实,便把外衣撕成布条搓了进去,只是匆忙间没来得及取回”

      刘冶监皮笑肉不笑道:“无碍,岳仙师受惊了,一时疏忽竟害得岳仙师身陷险境,若张国柱知道,怕是要责怪在下。”

      岳灵勾起一侧嘴角,刘冶监交叠在背后的手猛地一颤,心中蔓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既如此,那就麻烦刘冶监,带着我,和我的随从在刘冶监宅邸梳洗一番,如此出门实在是失礼啊。”

      嘴角抽了抽,岳灵关切询问;“哎呀,刘冶监有何难处,是我强人所难了。”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掌柜麻利接话:“少奶奶,可不行啊,你是宣家的少奶奶,更是长公主钦定的人物,这样衣衫褴褛的上街,是打我们宣家的脸呢,还是”

      “况且,刘宅出了这等辛秘,我们外人还是回避得好。”

      “大掌柜此言差矣,刘冶监行得正坐得直,定然不会做那等腌臜事。”

      大掌柜抬手拍在自己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打在刘冶监脸上,:“哎呦,是我失言了,刘冶监大人大量不会与我等无知小民计较吧。”

      二人一唱一和,将事情颠倒黑白,刘冶监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哼,无知小民,若是多几个这样的无知小民,靖国的天怕是要翻一翻了。

      他们想要答案,给她们一个便是,刘冶监背在身后的手略一比划,隐在暗处的一个影子悄无声息离开现场。

      卫霄抱剑的手指一紧,视线落在最外围的人身上,统一的服制分不出高矮胖瘦,脸藏在青灰色的帽子下,他皱眉,方才,那里是不是少了个人。

      做好了准备,刘冶监才开口:“寒舍简陋,但也容得下岳仙师梳洗,只是井底下那些东西,怕是要被夜风吹散了。”

      岳灵毫不闪避地对上刘冶监视线,在接触到他眼里的阴毒时,眉心微跳,夜风吹动发丝,她转头看那口枯井。

      风呼啸着穿过井口,仿佛人痛苦着呜咽。

      小厮打扮的人快步穿过回廊,拔步床上少女呼吸微弱,一颗黑褐色的药丸缓缓推入嘴里,少女剧烈咳嗽两声,睁开眼。

      跟着人前往偏室,几个小丫鬟捧了衣裳过来,岳灵伸手触碰料子,冰凉顺滑,其中一个小丫鬟举起衣服道。

      “仙师恕罪,深夜仓促,府中上好的衣料都锁在库房里,只能寻得到这套素衣,都已浆洗干净,您可放心穿戴。”

      手指拂过阵脚,岳灵笑道:“这针脚真细密,想来是府里最巧的绣娘做的?小姐穿这般衣物,瞧着便是被细心呵护的。”

      少女枯瘦的脸颊,下巴沾着湿漉漉的涎水,眼中无半分理智,尖锐的指甲差点划破生身母亲的眼珠子。

      丫鬟暗中松一口气,这仙师瞧着倒是好说话的,没有传闻中高人都有的怪脾气。

      解开自己衣服的系带,岳灵又道:“只是这般料子偏薄,体弱之人穿了怕是着凉,府里该给小姐备些驱寒的汤药才是。”

      “我听闻你家小姐得了风寒,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好。”

      小丫鬟系扣子的手一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含糊道:“我不在小姐院里头,也不大清楚。”

      “只知道小姐打小就体弱多病,生病是时常有的事。”

      岳灵哦了一声,继续道:“那你们小姐都吃些什么药?八字是多少,闲来无事,我可以帮着看看,怕不是撞上什么邪物,得尽早驱了才好。”

      手指掐诀,那小丫鬟抖了一下,嗫嚅着不肯吭声。

      缓缓放下手指,岳灵眯眼,也不再为难她,自己穿好了衣服抬脚出门。

      正堂已经坐着几个人,上首并排坐着两个人,是刘冶监和刘夫人,刘夫人身后站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瞧着没什么精神,是刘冶监的女儿。

      刘夫人攥着她的手,时不时在背上轻拍,又撩开发丝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稚童,这样的态度,委实算不上正常。

      岳灵扫视一圈,走至右侧刘冶监下方的首位坐下,旁边的刘掌柜正掀起杯盖吹茶叶上的浮沫。

      刘夫人被刘冶监握住手的瞬间,肩膀微微一颤,像是终于得了撑腰的底气。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意恰到好处地漫上来,却偏生不落下来,只攥着帕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说来,还是要怪我。”

      她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却掩不住指节处经年累月的薄茧。

      “我嫁入刘家那年,才十六。次年便怀了珩儿,也就是我们如今的女儿。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珩儿落了地,我却伤了根本。大夫说,这辈子,怕是再难有身孕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岳灵,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怜悯:“姑娘家或许不懂,在这深宅大院里,无后便是罪。尤其是刘家这样的门第,三代单传,到了老爷这一辈,若是断了香火,我便是刘家的千古罪人。”

      “是我跪在老爷面前,求他纳妾的。”

      这句话一出,满堂俱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岳灵捧起茶杯,不发一言。

      刘夫人的声音,却越发低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亲自挑的人。有的是家道中落的良家子,想着知书达理,能安分守己;有的是风尘里出来的,瞧着伶俐,能讨老爷欢心。我想着,只要能给刘家添个男丁,便是让我给她们端茶倒水,我也认了。”

      “可老爷……”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冶监,眼底竟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冷得刺骨,“他心里只有我。那些妾室,进了刘家的门,却连老爷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空守着偌大的院子,守着一个‘妾’的名分,日日看着我和老爷相敬如宾,看着珩儿被捧在手心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压抑:“第一个投井的,是赵姨娘。她原是江南的官家小姐,家道败落才被送进来。性子烈,瞧着老爷不理她,竟趁着雨夜,一头扎进了井里。”

      刘夫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后来,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这么去的。有的说,是瞧着老爷心里没她,活不下去;有的说,是嫉妒我占着正室的位置,以死明志。”

      “人人都说,是我善妒,是我容不下她们。” 她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可谁又知道,是我亲手给她们铺的路,又是我亲手,把她们逼上了绝路?”

      “她们不死,老爷便不肯再纳妾。刘家无后,我便活不成。”

      轻呷一口茶水,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口感醇厚回甘。

      她并没有太多惊讶,井中女子尸骨纤细小巧,不像是做惯了农活的女子那般关节常有变形粗大之状。

      抬眼瞥过正堂金坚千秋匾额下的二人,女子温和敦厚,男子威严周正。

      井下红颜枯骨,井上朱颜鬓改。

      吹开漂浮的茶沫,茶水流过喉管,分外的苦。

      “那口井,晦气得很。” 刘冶监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拍了拍刘夫人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就该填了。如今被岳仙师撞见,也是天意。”

      带着埋怨的目光落在岳灵身上,仿佛怪她不识抬举,轻易掀开别人的伤疤,又往上头洒下一把盐,听皮肉烤焦的兹拉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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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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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