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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约莫——赵多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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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约莫(一)赵多悦]
赵多悦不喜欢赵德胜带回来的新小孩。
他今天收车很早,身后的小男孩看上去才四五岁大,胖乎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裤腿,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多悦,过来。”赵德胜朝她招招手,“这是弟弟。”
她听话地从卧室房门口走到两人身前,中药味更重了一点,她好奇地问:“他要和我们一起住吗?”
“对。”赵德胜想了想说,“他和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弟弟好吗?”
“好。”多悦乖巧地点点头,“弟弟好。”
她朝那个小男孩打招呼,后者不识趣,又往赵德胜身后躲了一下。
“多墨。”赵德胜蹲下身,与他面对面,“这是姐姐,要喊人。”
小多墨的手紧紧攥着,直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嘴唇也死死抿着,一言不发。
坐在一旁的张珍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先带他去休息吧。”
“行吧。”赵德胜应了一声。
他说完就要带小多墨去前几天刚收拾出来,现下被布置成一间卧室的小房间。
多悦想了下,说:“爸,妈,那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
“嗯。”张珍朝她笑一下,“去吧。”
她走进房间,却没有重新坐回书桌,只是俯身趴在门侧。
很快,多悦的耳朵竖了起来,一墙之隔的客厅断断续续传来声音。
“这孩子,情况看上去不怎么好。”张珍的语气有些哀愁。
“唉。”赵德胜叹了口气,“这小孩太可怜了,我听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哭。”
“这么小的孩子父母就没了,打击肯定很大。”
听到这,多悦站直了身,坐回书桌。
今天的作业很多,不能浪费时间。
*
赵多悦不喜欢赵多墨。
他的存在意味着,她在这个家最在意的、也是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赵德胜和张珍的关注,正在被分食。
最主要的是张珍的关注。
本来她是很得宠的,放学后她会先到张珍开的“小珍缝补”,安静地写作业。而张珍会在隔间里简单地用电磁炉做两个小菜。
等吃完饭,天也黑了,张珍就会关店然后带自己走回家。
但有了赵多墨,她就不能再像以前这样。
张珍手艺好干起活来也麻利得很,这周围好几条街的住户有什么要缝补的都会拿到小珍缝补。
她走不开,接送赵多墨上下学的任务就交给了多悦。
这就导致多悦每天放学后多花费十来分钟的时间。
她其实很不开心,但她不能说。
第一次去那个幼儿园时,赵多墨看见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恶鬼,连退好几步,躲在老师身后,眼睛瞪得鼓鼓的。
“老师,我是赵多墨的姐姐,妈妈让我来接他。”多悦走上前去,乖巧地跟老师自我介绍。
“是吗?”老师看了看多悦,又看了看身后的多墨,有点不太相信。
“嗯。”多悦认真地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赵多悦。”
老师转过身看多墨,小男孩抿着嘴满脸的戒备。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家长吧。”老师笑得有些局促。
多悦说了一声好,便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没两分钟,老师将手机递在多悦面前:“小朋友,你跟妈妈说句话。”
电话的屏幕亮着,多悦认出来是张珍的号码。
“妈。”多悦对电话说,“我到弟弟学校了。”
电话又被老师拿走,那头的张珍不知道又对老师说了什么,只听见老师连连说好。
再然后,赵多墨被老师推向多悦。
多悦才看清赵多墨的鼻孔下还挂着一股快干完的鼻涕,手上是不明的脏污。
多悦不动声色地把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轻轻捏着赵多墨的衣袖。赵多墨缩了一下,多悦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恨了他一眼。
之后的放学日,多悦身后总是跟着一个比她矮了一个头、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小男孩。
*
赵多悦不喜欢惹事精。
没有手机的赵多悦这天照例去接赵多墨。她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赵多墨。
正要从学校出来的老师认出了她,忙上前问她:“你是不是来接弟弟的?”
“是的。”多悦回答道。
老师朝她笑了一下:“你进来等吧,你妈妈和弟弟都还在主任办公室呢。”
多悦按照老师的指引,找到主任办公室。门没有关,里面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多悦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小孩之间正常的打闹会做出这种事吗?”那个女人这么叫嚷道。
“对不起,对不起。”张珍连连道歉,“浩浩妈妈,你看我们这边怎么赔偿好?”
多悦借着门框挡住身体,头往里探过去。
张珍身旁站着赵多墨,说话的女人身旁也站着一个小男孩,四个人组成一道弧线围住了办公桌。
“浩浩妈,先带浩浩去处理下伤口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主任打着圆场。
谁知女人听到这话,更加起劲:“什么叫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主任你自己看看,我儿子脸上这么几道血痕子,留疤了怎么办?”
话刚说完,那个浩浩侧过身抱住女人的腰随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趁着这个动作,多悦看到男孩脸上三条排列整齐的血痕,然后赵多墨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比平时多出一点意外,被多悦的视线撞到后,又立马躲开。
这天晚上,多悦没有吃到张珍做的饭菜。
她跟着张珍去了诊所。晚上九点,支付了检查处理费用并送了一箱牛奶后,浩浩妈妈才满意。
他们三人,在事件平息后,脚步疲惫地回了家。
老小区里光线很暗,张珍握着赵多墨的手。多悦想了想,够着手也去握着张珍的手。
家里没有什么吃的,张珍就用猪油和榨菜煮了三碗面。
多悦饿极了,吃得很快,也吃得很干净。
“吃饱了吗?”张珍问。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多悦舔了下嘴角才放下碗:“刚好吃饱。”
张珍笑了下:“吃饱了就好。”
她刚说完,害得他们这会才吃上饭的罪魁祸首放下了筷子,然后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多悦看了眼,那人的面碗里还剩一半。
*
赵多悦不喜欢吃糖。
自来到这个家,赵多墨的话一直很少,这可愁坏了张珍和赵德胜。两人趁着周末,带赵多墨去了趟街心公园。
赵德胜的出租车上,她和赵多墨坐在后座,两人各自看着窗外,都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平时赵多墨会也会时不时回答下张珍和赵德胜的问题,她是真的怀疑赵多墨是个哑巴。
街心公园是一个被绿植围绕着的开阔场地,市民经常会经常在这里散步放松。有生意头脑的商贩在这里摆出小孩爱玩的娱乐项目。
多悦很少到这里,因为张珍和赵德胜很少有时间。
想到这,多悦又看了一眼正骑着老虎车的赵多墨。
四周被劣质的、高饱和的彩色包围。
她收回视线,等赵多墨的老虎车到时间自动停止后,张珍和赵德胜带着他俩到了一处拍照小摊。
先是四人规规整整地站着拍了一张全家福,接着是张珍和赵德胜的双人照,然后是他们的单人照。
“这里怎么样?”摊主指着旁边的一座小假山说,“好多小孩都喜欢在这拍,挺好看的。”
赵德胜看了眼位置又估摸了一下高度,问多悦:“多悦你怕不怕?”
其实多悦有点怕,但她摇了摇头。
“好,我抱你上去。”赵德胜笑着说。
她今天穿了件背心和一条半裙,赵德胜抱着她等她踩到落脚点站稳后,才松开手。
多悦半蹲着扶着眼前假山的一处凸起慢慢站起来。
有风吹动她在两鬓的碎发和裙角。
她站在一人高的假山上,心境从未有此刻这么开阔。
大半个街心公园尽收眼底,世界都被她踩在脚下。
“小妹妹看镜头。”摊主对她喊了一句。
闪光灯让多悦条件反射地想闭眼,但却被她忍住。她心情愉悦的瞬间被镜头精准记录。
摊主看了眼底片,就向身旁的张珍和赵德胜展示:“你们看,是不是效果挺好的?”
张珍和赵德胜显然也很满意,在一旁连连点头。
多悦下山后,张珍掏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多悦,还有一根荔枝味的,递给了赵多墨。
赵多墨的单人照怎么拍的,拍出来的照片又是什么样的,多悦已经记不得了,或许应该说,这段记忆就没有被她看到过。
本以为就要结束这段拍照之旅,哪曾想,这个摊主又开始推销。
“要不,给这姐弟俩也拍两张吧。”摊主笑着,“我看他俩感情不错。”
不知是不是那句“感情不错”打动了张珍和赵德胜,两人欣然同意。
按着摊主的指示,多悦坐在公园的一张木质长椅上,赵多墨走过来时,多悦一直在心里默念:“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心理暗示应该有用,因为赵多墨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离她很远。
摊主举着相机迟迟没有按下快门,一旁的张珍问了句:“怎么了吗?”
“没什么。”摊主解释道,“就是感觉单调了点。”
随后,他左右张望,找到目标后跟不远处发着品牌宣传品的小哥那里要来两个气球。
印着品牌Logo的气球被拴在软管上,多悦拿着粉红色、赵多墨拿着蓝色的。
“这样好多了。”摊主满意地点下头:“小妹妹小弟弟看镜头,我喊一二三你们一起笑啊。”
多悦在数数过程中保持着一个她自认为还算不错的笑容。
闪光灯结束后,她下意识地看向张珍和赵德胜的方向,却看到他们的目光全在赵多墨身上。
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闪光灯再一次闪过。
她有些错愕地看向镜头。
挑选照片时,摊主特意指着这张照片问:“这张你们要不要?我觉得还挺好的。”
多悦踮踮脚凑了上去,显示屏上是那张她看向张珍和赵德胜的抓拍。
照片上的女孩瞳孔很黑,嘴微微撅着,眼神有些不满,看上去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坐在长椅另一头的小男孩捏着气球软管,侧过头来,看着多悦,看上去既疑惑又不安。
张珍和赵德胜看着照片笑了几秒,说完这照片真有意思的后,又问多悦:“多悦,刚刚是不开心吗?”
多悦愣了一下,很快又笑着回答:“没有,爸妈。”
“我刚刚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累了?”赵德胜看了眼时间,“那等照片洗好了我们就回去。”
“好。”多悦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她和赵多墨坐在后座。
没开车窗,多悦就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张珍和赵德胜不时在前座说着什么,在多悦耳中都自动过滤掉。
直到快到家时,多悦的衣摆被轻轻扯了一下。长时间的发呆让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坐着的是谁时头已经扭了过去。
不是很干净的小手上摊放着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
多悦看了一眼,把头扭了回去。
*
赵多悦不喜欢差生。
随着时间流逝,赵多墨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戒备,话也多了起来,也开始跟着自己叫张珍和赵德胜“爸”“妈”。
赵多墨也上了小学,只是张珍交给多悦的任务多出一项——给赵多墨辅导功课。
她其实很不情愿,因为这会占据到她的学习时间,可能会导致自己的成绩下降,但她同意了。
每晚一个小时的补习时间算得上她和赵多墨交流最多的时候。
赵多墨的语文很差,拼音拼不会,她就一个个组合地在前面带着拼,赵多墨就笨拙地在后面跟。
有时候,多悦看着赵多墨埋头认真写题的模样,恍惚间也会想到曾经的自己。
就是这个恍惚让她忍下烦躁给他一遍遍地讲题。
直到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后,他脸上的表情很好懂,向多悦展示着自己的答卷。
多悦看了眼,语文92、数学98、英语90。
算得上摆脱了差生的行列。
“姐,我厉害吗?”赵多墨低着头向上看着多悦的脸,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看着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叫自己,只是每一次都被多悦忽略掉,偶尔的回应也只是因为张珍和赵德胜在一旁。
客厅里的中药味还在弥漫着,甚至还有越来越盛的趋势,张珍在厨房里盯着火候。
在药罐的咕噜声中,他们在客厅要喊着说话,张珍才能听见。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赵多墨眼中的亮光开始黯淡,眼皮也有些无力地下垂。
多悦偏过头,声音很小声:“还行吧。”
她并不希望赵多墨能听到这一声回答,但显然他听到了。
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嘴角也弯起一个弧度,称得上是喜笑颜开地收好卷子回到房间,又很快出来。
他看上去有些局促,但仍然伸出手,在多悦的桌前,放下两颗奶糖。然后又迅速地离开。
两颗奶糖静静地躺在桌面,多悦看了几秒,伸出手揣进口袋的同时,赵多墨的房间方向传来很轻的“咔哒”声。
自此,多悦多出了个弟弟。
而赵多墨在打牢基础后,学习上也开了窍,再没有耽误过多悦的任何一个小时。
*
赵多悦不喜欢弟弟。
跟所有弟弟一样,赵多墨也从害怕姐姐变得不再害怕姐姐。
只是赵多墨的不害怕来得早了些,从他上了初中,个子开始猛地往上窜,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体型就长得像个成年人。
而多悦上了高二后,学业更加繁重,并且在晚上多出了晚自习。
像多悦小学时不得不去接赵多墨放学一样,赵多墨也多出了接多悦放学的任务。
北方的黑夜来得很早。
天上亮着几点星光,意气风发的少年倚在学校门口的树干上,身旁立着一辆老式自行车。
在没人的时候,呼啸的北风里,赵多墨不会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大名。
“赵多悦,你长这么矮是不是因为书包太重了……”
“赵多悦,你饿不饿,前面有糖葫芦卖……”
“赵多悦,刚和你说话的男生是你同学吗……”
“赵多悦,你冷不冷……”
“赵多悦,你要是会骑车我就不用天天都要载你了……”
“赵多悦,你怎么什么时候话都这么少……”
“赵多悦,你要考哪所大学……”
多悦很少回答他的问题,北风刮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风声里她忍不住想赵多墨就这么迎着风说话,喉咙不会痛吗?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有点多余。
只是有次突然降温,赵多墨没有骑车,而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步行到学校门口等着,而这天的晚自习恰好被老师占用着讲试卷拖了堂。
等多悦走出校门时,看到的是一边踱步一边搓手的赵多墨。
看到她出来,赵多墨从围巾里抬起头,眼尾和鼻尖也冻得发红:“赵多悦,你想冻死我啊!”
他说着把挂在手腕上的袋子递了过来。
“你自己戴,我手已经僵了。”赵多墨这么说。
多悦觉得很奇怪,她从来没想过要让赵多墨帮自己做什么。多悦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个耳罩和一条围巾,但不是她的。
这天晚上,他们难得在路上的一家小粥摊吃了次宵夜。
透明的塑料帘子围出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老板烧的炉火融化掉寒冷也给塑料帘子铺上一层磨砂水雾。
多悦还记得他们那天喝的是玉米青菜粥,很暖和。
第二天,他们都感冒了,两人在家休息了一天。
晚上,多悦的房间门被敲响,她嗓子肿痛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好去开了门。
赵多墨端着一碗汤水,客厅没开灯,鼻塞也让嗅觉倒退,多悦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刚熬的梨汤,还是烫的你快喝。”赵多墨的声音也有些哑。
多悦越过他的身躯朝厨房看去,炉子上还放着一口炖锅,只是没有看见张珍。
“谢谢。”多悦很少会跟赵多墨说这句话。
她喝下那碗带着姜味的梨汤,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这天过后,多悦再也没在秋冬坐过那辆老式自行车的后座,因为赵德胜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辆二手小三轮。
透明帘子落下的同时,小三轮阻挡掉所有寒风和雨水的侵袭。
*
赵多悦不喜欢争吵。
但争吵总是见缝插针地向她袭来,经常是在自己快要睡着时从客厅传来。
而这次是她和赵多墨还没进门时,从屋内传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现在车也没了,我们要怎么办?”张珍这么问。
“我会想办法的,没车我去租也行,我不会让你受苦的。”赵德胜这么说。
“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的?”张珍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
“我以为没问题的,他们都说不会有事的……”
多悦不知道后面的内容了,因为赵多墨拉着她走了。
小三轮亮着黄灯,在道路上慢悠悠地行驶着,等到了一家烧烤摊才停下。
赵多墨没问多悦想吃什么,在烧烤柜里挑好又付了钱才在多悦对面坐下。
身上的寒意也在逐渐消散,烧烤很快摆上来,都很大串。
多悦一口口地吃着,和自己想象中的味道不太一样,但仍然很好吃。
“你不吃吗?”多悦问他。
赵多墨笑了下:“我不饿,你多吃点。”
“你也吃。”多悦皱了下眉,坚持道。
“行吧。”赵多墨说着拿起一串蔬菜开始吃起来。
日子短暂地平稳了一段时间,就当多悦已经认为之前她接收到的争吵都是一个个小插曲时,赵德胜消失了。
其实应该说是跑路了才合适。
讨债的人找上门时,她和赵多墨、张珍都在家里。
听到赵德胜欠了多少钱后,张珍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眼神里却没有震惊,像是早就有所预料一般。
再之后,张珍住院了。
其实也不是很惊讶,因为张珍病了很久了。
这次住院,张珍终于把早就应该做的手术做了,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起来。
只是等张珍康复后,多悦去医院接她回家时,张珍只是拉住她的手,脸上满是不忍。
多悦静静地等着,等到张珍终于开口。
“多悦。”张珍说得很艰难,“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我生不了小孩,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这次我和你爸离婚后,我可能……”
她说得很委婉,但不妨碍多悦在当时很快听出了她真正想说出的话,也不妨碍多悦到现在已经记不清内容。
张珍还没说到那个重点时,多悦轻声开口打断了她。
“我知道的,张阿姨。”
张珍的脸上一瞬间呈现出痛苦和难以置信,这让多悦觉得很奇怪,难道不是她先做出决定的吗?
“你还记得…对吗?”张珍问她。
多悦很平静地点了下头,又对张珍鞠了一个躬:“谢谢张阿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这天过后,张珍给她和赵多墨留下一笔钱后,然后也在多悦的生命里消失了。
最后一天呆在曾经的四口之家时,赵多墨拿着一张认定书,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
“什么叫事实无人抚养?”
多悦眼也没抬一下:“就是字面意思。”
“我知道。”赵多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我知道我是,为什么你也是?”
多悦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想继续这场无聊的讨论。
“因为我和你一样。”多悦结束对话,走回房间。
社区重新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她和赵多墨住在一户已外迁居民的房子里。
赵多墨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姐,但也从未缺席过每一次晚自习后的接送,包括高考那两天。
老式自行车和小三轮载着两人驶过春夏秋冬,直至多悦离开这里去上大学。
*
赵多悦不喜欢生病。
本来应该是一次如往常一般的疼痛,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会痛得这么厉害,她本来想捱着,却没架住室友的劝说。
她去了医院,做了很多检查。
癌症,非常刺目又冰冷的两字像是直接宣判了她的命运。
学校和民政部门为她组织了捐款,这让她能够定期去医院接受化疗。
随着化疗次数增多,头发也掉得稀疏不已,多悦越看越丑,索性直接把头发全部剃掉。
室友给她送来两顶假发,她试着戴了一下,觉得很闷,假发也戳得她皮肤很痒,她也不是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光头,只买了两顶帽子。
再次见到赵多墨时,多悦记得还没放暑假。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有些无力。
赵多墨拎着一个蛇皮口袋走进病房,头上还有汗水。
他看上去很着急,但在看清她的样子后,又忍不住苦笑一声。
“赵多悦,你怎么成光头了。”
多悦突然想到,自己上了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已经快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再见到赵多墨。
赵多墨看上去成熟不少,但仍有青涩的痕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赵多墨坐在病床前问她。
多悦看着他,想了想,回答他:“觉得没必要吧。”
没必要有那么多人知道自己正在无可奈何地消逝着。
赵多墨的脸崩得很紧看上去像是有什么话要控制不住说出口,多悦耐心地等着,却什么也没等到。
之后,赵多墨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屋子,每天为多悦做饭。
“你快高考了吧,还不回去上课吗?”这天多悦吃完饭后忍不住问他。
赵多墨没有回答她,只是问:“不好吃吗?”
多悦看向保温盒里还剩了大半的饭菜。
其实并不是不好吃,反而应该是非常好吃,只是她的胃口和身体一样正在一天比一天衰败。
“很好吃。”多悦回答他,又提醒道:“你该回去了。”
她看着赵多墨的眼睛,仅存的那一点点责任感让她开始告诫着他学习的重要性。
赵多墨很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等她终于说完,想着赵多墨应该可以改变主意赶紧回去后。
“我没上高中。”赵多墨笑着对她说,“我现在在职校,学厨师。”
听到他的回答,多悦突然有点生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她想问为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记得记忆里的最后一天,病床四周围了很多人,离她最近的是赵多墨。
快要没有温度的手被一双滚烫的手颤抖地握着,她其实是想回应的,只是没有力气,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赵多悦,你别死……”
“赵多悦,求求你不要走……”
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这些话,她的意识溃散得聚不拢一丝。
然后赵多悦这个称呼替换成了姐,又替换成赵多悦。
突然间,她想到有个说法,人到这个时候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来接自己,可为什么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力气。
“别留下我一个人……”
四周漆黑一片,多悦陷入永恒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