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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约莫——赵多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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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约莫(一)赵多悦]
赵多墨讨厌幻觉。
就像这个平静的午后,他醒来看到了赵多悦。
白到在发光的皮肤,没有头发的脑袋,让那双眼睛看上去更大也更亮。赵多悦看着自己,或者说是在观察自己,因为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方向没有动过。
很少会见到她这样的神色,赵多墨情不自禁叫了她一声。
赵多悦好像也听到了,脸上的惊讶也很容易看懂。
“赵多墨,你跟谁说话呢?”室友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赵多墨愣了一下,看向室友的方向又看向赵多悦。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今天的幻觉时间持续得这么久?
没得到回复的室友走到床边,问:“怎么回事?睡懵了?”
他眨了下眼,赵多悦就站在室友身旁,正歪着头好奇地观察着。
“没,刚刚没睡醒。”他这样解释道。
当所有人都离开宿舍后,赵多墨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盯着眼前的幻觉。
也就不过几秒的时间,赵多悦很轻地笑了下。
“赵多墨。”赵多悦用有些飘忽的声音也叫他一声。
有暖风从窗户溜进来一点,带着一点清新的绿色植物的味道,吹动他的额发,却没有吹动赵多悦的衣服。
“嗯。”他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走?”赵多悦皱了下眉,看上去难以抉择的模样。
“等我找到我的东西。”
“你的什么?”他问她。
“我不知道。”赵多悦的表情看上去更加为难了,“他说我没有全部回到土地里,走不了。”
赵多墨的脸崩得很紧,又问她:“他是谁?”
“另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像是抓住了什么,他的喉咙很紧:“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光溜溜的脑袋摇了摇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心松下来的同时,赵多墨苦笑着问:“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光溜溜的脑袋轻轻垂着:“我不知道。”
随后,她有些泄气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了。”
“不过,既然你能看到我,那就证明我一定来对了吧。”
好一会,赵多墨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赵多悦,这引来赵多悦之前很少有过的好奇。
“怎么了吗?”赵多悦问。
“你还记得我吗?”他问得很小声。
“记得。”赵多悦点点头,“你是赵多墨。”
“还有呢?”
“不记得了。”她的眉毛又皱在一起,看上去很苦恼,“他说这是因为我不完整的原因,所以会忘记。”
“但我记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着。
赵多墨看着她的脸,什么也没说。
*
赵多墨讨厌问题。
从那天能看到赵多悦后,他的身边就多出了一个人,尽管这个人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在学校食堂的操作间里,他穿着不是很透气的工作服准备着学校教师职工的午饭。
整个后厨就像个巨大的蒸笼,所有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不断的反射、回荡,最终造成身体的麻木。
可就是在这样的沉闷里,赵多悦的问题会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赵多墨,为什么你切的土豆丝又快又好……”
“赵多墨,火都要飘你身上了,你不害怕吗……”
“赵多墨,为什么排骨要煮两次……”
“赵多墨,为什么肉片要裹一层面粉……”
“赵多墨,你听不见我在说话吗……”
赵多墨不会在操作间回答她的问题。
将每日做好的饭菜取样放进样品柜后,赵多墨会远离人群,来到食堂一角坐下。
还没到下课时间,食堂只有他们厨师毕业班的轮值生,时不时回荡着的交谈声让他感到世界更加的孤立和虚幻。
在这样的场景里,在桌对面赵多悦的注视下,赵多墨开始回答赵多悦问过的问题。
“练过……”
“习惯了……”
“第一遍要焯水去腥……”
“这样会让肉片做出来更嫩……”
“听得见……”
他解答完,换来赵多悦带着些崇拜的眼神。
“你做的饭菜一定很好吃。”她用一只手支着头,说得很笃定。
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提起:“你吃过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多悦:“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不想放过她的任何表情变化。
可赵多悦只能很苦恼地回忆一会,最后回答:“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个回答,赵多墨只好对着她笑一笑。
“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直到那次,赵多悦在他整理好自己的厨师笔记后,第一次问他。
“你为什么会学厨师?”她看着赵多悦笔记本上的字迹,语气很认真。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知道。”话一说出口,赵多悦连忙看向他,想了一下解释道:“我觉得你的笔记做得很好,好像…不应该学厨师。”
他很轻地笑出声来:“但我已经学了。”
“所以,为什么呢?”她固执地问。
赵多墨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视线却看向宿舍阳台:“因为曾经有个人很喜欢吃好吃的东西。”
“是吗?”赵多悦脸上的疑惑全部散去,欣喜地说:“那她一定很幸福。”
“是你的女朋友吗?”赵多悦又问。
“不是。”赵多墨回答得很快,过了几秒,又补充道:“只是我喜欢的人。”
*
赵多墨讨厌甜品。
今天是去学校合作的一家连锁甜品店学习工作的一天。
四周全是面粉、黄油、白砂糖、果酱和奶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烤箱的高温将按照严格比例混合在一起的材料烘烤出完美的状态。
赵多悦比在学校食堂后厨时要更有兴致些。
不仅在赵多墨四周转来转去,又跑到其他师傅那边看来看去。
所幸以她现在的状态也无法造成什么混乱。
完成甜品店今日交予他的全部制作任务后,店里的老师傅试吃完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随后,他拎着一块草莓慕斯蛋糕和两个蛋挞回了学校。
回去的公交车上,赵多悦没说多少话,只是时不时就要朝赵多墨凑过来一点去,低头看着他放在腿上的包装袋。
田径场的看台上,赵多墨随意找了一个位置,不远处传来篮球的碰撞声。
赵多墨拆开包装袋,先吃蛋挞。
身旁的赵多悦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蛋挞,眼里满是垂涎。
“想吃?”赵多墨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后问她。
“嗯嗯。”赵多悦点头的幅度很大频率也很快,她很坦诚地说:“想吃。”
一种无力感突然席卷而上,嘴巴里的甜味也一下子变成了苦味。
“可你吃不到,该怎么办?”赵多墨很颓废,像是在问赵多悦,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再试试。”
赵多悦说完,忙伸手想去接过赵多墨手里的那块被咬了一口的蛋挞,手却再一次直直地穿过。
接着,像是不死心,又把头凑过去,低头咬在蛋挞上。
结果也是毫无意外地穿过。
看着与蛋挞在空间里重叠的那张脸,赵多墨保持着身体微微往后躲的姿势。
赵多悦毫不掩饰自己的挫败,她坐直身,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嘟起一点。
“为什么还是这样。”她抱怨道。
赵多墨捏着蛋挞的手指动了下,有碎屑落在他的深蓝色牛仔裤上,很显眼。
“要怎么样,你才能吃到?”他看着赵多悦,问得很认真。
“我不知道。”赵多悦的声音很小声。
“怎么还是不知道。”赵多墨有点无可奈何地说完,又问她:“还记得之前能看见你的那个人吗?”
“能不能带我去找他,我想问问他。”
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摇了摇:“我不知道他是谁。”
“之前遇到他,也只是我来这里的路上他先看到我的。”
“赵多悦。”赵多墨叫她一声,在她看过来后,又什么也不说。
“什么意思啊?”等不到后续的赵多悦问。
他笑了一下,看上去很苦涩又带着一点豁然:“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无——聊——”赵多悦一字一顿地说。
他默认了,然后又接着吃手里的蛋挞。
在动手拆开慕斯蛋糕包装盒上的蝴蝶结时,赵对悦看着蛋糕,话却是在对他说。
“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他已经拆掉了盒子,奶油的香味飘了出来。
“就是……”赵多悦说着,又朝他靠近些。
“就是我发现我现在已经不能离开你了。”
赵多墨拿着塑料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就是…”赵多悦用了几秒组织措辞,“就是我现在离你远点就感觉很虚弱,像是要失去意识一样。”
“是吗?”赵多墨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是因为我做的好吃的吗?”
“不是。”赵多悦没有再回答不知道,“我觉得不是。”
奶油味在口腔里蔓延,赵多墨又叉掉蛋糕的一角,在送进嘴里前说了一句。
“知道了。”
*
赵多墨讨厌赵多悦。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赵多悦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着。
就算不能触碰,但只要她还能跟自己说话,一直陪着自己,也没有哪里不好。
最重要的是,除了赵多悦跟他提起过的另一个能看见她的那个人,只有自己能看到赵多悦,难道不好吗?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在他习惯并且准备接受后,赵多悦不再像刚开始出现那样一直待在他身边?
好不容易见着她,赵多悦却又开始说着一些他无法理解又不愿意听见的话。
“赵多墨,我又见到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了……”
“赵多墨,他说如果我再找不到我的东西就必须得走了……”
“赵多墨,我还是找不到我的东西,可我都不知道我要找什么?我该怎么办……”
“赵多墨,他说我不能再呆在你身边了,你会受到我的影响的……”
“赵多墨,离开你我就会很虚弱,可我又不得不离开你,为什么会这样……”
“赵多墨,他说我要是还找不到东西。可以去他那边当差,当差是不是就是上班?上班会不会很累……”
……
赵多悦的问题越来越多,而每一个问题都让他无法回答。
只是,每当赵多悦说出自己要离开或者是要走的时候,赵多墨就像是应激反应一般,连忙开口:“别走。”
“别离开我。” 他总是这么说。
可赵多悦只是像以往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随便那个地方,就是不看他。
这样的她和过去记忆里的无数个瞬间重合。
他讨厌这样的赵多悦。
只有24小时的一天里,能见到赵多悦的时间越来越少。
到最后,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愿错过,在悄无声息的黑暗里,注视着赵多悦习惯坐着的那个位置。
像是在印证赵多悦说的那个人的话一样,他的精神越来越差,脾气也越来越臭,甚至连做出的饭菜、甜品也不似从前。
就在他做好准备接受一切时,他在睡过去前看到了赵多悦。
清冷的月光铺满整个宿舍,把一切都照亮。
赵多悦从未在这个时间出现过,可此刻她就站在他的床铺前,只是身旁多出了一个人。
他的个子很高,一身的白西装把他的肤色衬得更加惨白。
赵多墨突然感受到从他身上四散的冷意。
“赵多墨。”赵多悦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笑着跟他打招呼,“我要走了。”
听到这句话,赵多墨突然恍惚起来,像是分不清虚幻和梦境,只怔怔地问她:“你要去哪?”
“去上班吧。”赵多悦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是找不到我的东西,再不走的话就要彻底消失了。”
“和他吗?”赵多墨看向她身旁的那个男人。
“你能看见他?”赵多悦的眼睛亮了一点,欣喜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能看见我的那个人。”
与她脸上的喜悦形成对比的,是她身旁那个男人脸上从未有过波动的、带着审判意味的漠然。
“忘了跟你说了。”赵多悦尴尬地挠了下自己的光头,“他不能和你说话,不然你会折寿的。”
“我要走了,这次是来跟你道别的。”从她的口中说出了很残酷的话。
赵多墨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抱你一下吧。”她说着,走上前去,不等他的回答,伸手环住他的上半身,只是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一样,她的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赵多墨的瞳孔颤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别过脸,重新躺下,把头半埋进被子里。
“好。”他闷声说,“再见,赵多悦。”
他背对着他们,在听见赵多悦说完“再见,赵多墨”后,宿舍又重新恢复宁静。
赵多墨没忍住,重新看向他们刚刚站着的位置,可再也看不到什么身影。
只有一地的月光。
*
赵多墨讨厌分离。
在看不到赵多墨的第三天,他第五次在学校心理咨询室的门口停留。
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干吗?
明明已经接受了,哪怕他接受的已经消失了,一切不过只是重新回到了原点,他到底想干嘛呢?
赵多墨第五次在没有踏进心理咨询室的情况下离开。
关于赵多悦的一切开始不断地冒出来。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大脑已经被她的一切填满。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一个小锦囊,请好了假,带着身份证出发了。
长途汽车带着灰尘和颠簸载着他重新回到那座小城。
那座他和赵多悦一起长大的小城。
下了汽车,他换上公交,眼前的景象又熟悉又陌生,记忆也随着眼前的场景开始复刻。
他在接近城市边界的站点下了车,四周一片荒败,已经没有人住在这片待开发的拆迁地了。
天气已经热起来,太阳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热,只觉得很轻松。
终于走到那座楼房,是赵多悦高三那年,社区为他俩找的那套房子所在的楼房。
楼下还停留着那辆报废的二手三轮,赵多墨走到四楼,踏进连房门都不在了的房间。他环视了一圈,最后决然地走向楼顶。
太阳还挂在天空,吹过的风很凉爽。
他将口袋里的那枚小锦囊拿了出来,很温柔地放在手心,静静地注视着。
等风终于小了些时,他小心地将锦囊的束带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一个小小的,缝得很细致的,像沙包一样的口袋,只有一颗水果硬糖的包装那么大。
“本来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赵多墨苦涩地笑了一下,找到线头,给这个口袋开了一个口子。
有点发灰的甚至有点粗细不均的粉末被倒在手心,他的眼中写满了贪恋和不舍。
一阵微风带走些粉末的同时,他好像听到赵多悦在叫自己。
真好。
他翻转手心,发灰的粉末随风飘散,自由自在。
赵多悦终于完整了。
他想着,也闭上眼,仍由风将自己带向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
赵多墨讨厌哭泣。
他沉入一片绿色的水域,四周静谧地发黑,只剩下自己头顶打下光柱,将他笼罩其中。
黑暗和寂静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他试着动了动,不是想象中的束缚和不受控制。
随即,他朝着光的方向游去,他很轻易地游动着。
只是当他离水面越来越近时,四周突然在他的身体每一寸皮肤上倾泻了压力,头顶突然出现一股蛮力将他往下按。
黑暗朝自己蔓延的同时,有无数个气泡从下往上朝水面涌去。
水也开始侵入他的鼻腔、耳腔、口腔。
他猛地咬住牙屏住气,用了全身的了力气往上游。
气泡在耳边炸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在他逐渐不清醒的神志里开始重组。
他想起来了,好像是多悦的哭声,可他明明从来没有听见过赵多悦的哭声。
在他晃神的一瞬间,那股蛮力又将他推出去好远。
视线开始模糊,就在那点光柱快要消失时,他的头顶出现了一只很纤细的手。
在认出的一瞬间,他伸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带着他游出了绿色海洋。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伏在自己胸上,小小的肩膀也随着哭声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赵多悦。”他说话有些无力,“你来接我了吗?”
赵多悦的哭声顿时止住,再然后,赵多墨看到的是她涕泗横流的一张脸。
“你是不是有病啊?”赵多悦又骂又哭,“你肠子都流出来了。”
“没有。”赵多墨坐了起来,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看着赵多悦痴痴地说,“原来不是幻觉。”
他说完,凑过去伸手环住赵多悦。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穿过她的,她的身体也没有穿过他的。
赵多悦被他牢牢地圈在怀里。
真好。他在心里由衷地想道。
“叙完旧没?”身旁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这难得的温情。
赵多悦忙从赵多墨怀中挣脱,这让赵多墨很不爽。
那天和赵多悦一起出现的白西装男人站在一旁,通知他们:“叙完旧就上路了。”
“对咯。”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以后有的是时间。”
赵多墨抬头望过去,是一个和白西装男人身形差不多,只是穿着的是一身黑的男人。
“我要去哪?”赵多墨问他们。
两人没说话,只瞟了他和赵多悦一眼,然后就在原地等着。
赵多悦拍了拍他的手臂,两人站起来时,赵多悦抢先一步,接住了流下来的东西。
“这该怎么办?”她手里的光景很是吓人。
赵多墨想要从她手中接过时,那个白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麻烦。”他说了一句。
他随意地接过赵多悦手里的东西,又随意地往里一塞,又随意的将手覆在上面。挪开时,那个窟窿已经被补上了,看上去完好如初。
“走了。”一身黑的男人说着朝一个方向走去。
赵多悦也拉着他跟了上去。
他看着自己被赵多悦握着的手,十几年的记忆突然走马观花闪过。
“赵多悦。”
在赵多悦因这一声喊回过头时,赵多墨吻了上去。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赵多墨听到两声很整齐的啧啧声。可是管他的,只要赵多悦没有拒绝就好。
分开时,他看着赵多悦,手没忍住在她后脑勺摩挲两下,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赵多悦,你长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