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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 贝琳达(十六)—(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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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威廉没有问为什么,只顺从地从她手中接过弓箭,随后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贝琳达问他。
他微垂着头:“殿下,我没有遮眼的布条。”
闻言,贝琳达看向四周,确定没有布条后,开口道:“那你闭眼就行。”
他点了下头,确定箭靶方向后,闭上双眼,拉开弓。
不太亮的篝火照得他的头发他的眉毛更加漆黑,线条更加冷峻。
“咻”的一声,木箭划过冷空气,带着颤音的“铮”的一声,木箭入靶。
离红心仅差一环左右的距离。
贝琳达的惊讶更甚,她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手掌,在空荡的草地上异常清晰。
“厉害。”这比今夜蓝河城最强猎手的成绩还要出色。
威廉睁开眼确定自己的成绩后,转身朝贝琳达笑了一下。
他行了一个礼,对她说:“多谢殿下。”
“这就是你说的成绩尚可吗?”贝琳达也笑着,朝他走近两步。
“说起来,我让父王为我找老师时说过,自己要学骑马、剑术、射箭、搏击。”
她停下脚步:“可现在看来,我已经没有再多机会学习除了骑马之外的其他技能了。”
“你教我射箭吧,就今晚。”她略微歪着头,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像以往的任何时刻,威廉没有拒绝贝琳达提出的任何要求。
他将弓箭恭敬地递给贝琳达,贝琳达拿到手后,有样学样地架了起来。
她试着拉开弓弦,却勒得指腹发疼。但她没吭声,依旧调动着全身的力气尝试着。
“殿下。”身后不到两步距离传来威廉的声音,“不必急着拉弓。”
贝琳达听到后,收掉右手的力,拿着木箭的手垂在身侧。
“殿下,请先调整站姿。”他开口道,“双脚应与肩同宽,重心向下,不用保持不动……”
“背挺直,不要握得太紧……”
“弓与肩同高,双肩放松……”
贝琳达跟随着威廉的指引,一点点调整着姿势。
这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发觉威廉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因为他用语精准,且总能在自己调整好时,才开口进行下一步教学。
她拉开弓弦,等待着最后一步指引。
“殿下。”他如明月的声音顺着寒风传到耳中。
贝琳达沉住气,耐心地等着。
“瞄准您的目标。”
“射——”
木箭在空中发出短促的气音,随后是一声撞击声。轻微的“啪嗒”声后,贝琳达看到木箭跌落在箭靶下。
这个结果让她不上不下,此刻也有些兴致消减。
没曾想,身后有人上前来到她面前。
威廉的右手掌心贴在左心位置,语气欣喜而真诚。
“恭喜殿下,第一次射箭就能上靶。”
不知怎的,不喜欢被人恭维的她,听到这一句话竟没有产生反感。
贝琳达将弓箭递给一旁的随从,然后问威廉:“是吗?”
“多少环?”
“回殿下,是二环。”
“天赋如何?”
“天赋极佳。”
贝琳达很欢快地笑了两声,莫名地有些高兴。
“走吧,回去了。”她说完,转身走向马车。
回到蓝河庄园时,贝琳达已经累得没多少力气,正当她要上楼回房休息时,威廉罕见地叫住了她。
“怎么了?”贝琳达左半边身体虚虚靠着楼梯扶手。
“殿下。”他站在楼梯下,视线在不自觉地晃动。
“在下想问,今日我的射击成绩是否最佳?”
“自然是最佳。”贝琳达有些疲惫地说,“你想说什么?”
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她看到威廉有一个轻微的、但没有做完的抬头动作。她仍然只能看到他的黑色头发。
“殿下…可有奖赏?”
听到这话,贝琳达了然一笑。
“哦,原来你是想要奖赏。”她不答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威廉有很长时间的停顿,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贝琳达会这么问他。
贝琳达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只要是殿下给的,什么都可以。”
蓝河庄园的大厅很安静,贝琳达也沉默地注视着威廉,随后她朝一旁的薇拉吩咐了一句什么,后者转身上了楼梯。
“好。”贝琳达的声音很轻,“我让薇拉去取了。”
“谢……”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打断了他的道谢,做出极其不符合礼仪的行为。
“后日。”
后日?
在心里将这个时间重复一遍,她借着吐息又将之送走。
薇拉的脚步逐渐响起,停下时,贝琳达从她手中接过一本牛皮纸的小册子。
她下了几阶台阶,将册子递在威廉面前的同时,伸出自己的右手。
“行礼吧。”贝琳达不给他犹豫或者说疑惑的时间。
视线里,那头黑发离自己更远了些。
颤巍巍的手轻轻地、小心地握住她的右手,连带着有些干燥起皮但却温热的双唇也同样颤抖地吻在手背时,贝琳达突然有些恍惚。
这是威尔尼斯国,所有贵族和臣民对王室最高规格的宣誓礼仪。
她将那本小册子塞在他的手中。
“活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对威廉下了命令。
(十七)
威尔尼斯国与斯艾戎的冲突逐渐发展到不容忽视的程度。
贝琳达不得不重新开始关注起当前的形势。
她和家臣团的商讨一次比一次严肃,送去王都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回应的却寥寥无几。
十年前,斯艾戎年轻国王登基的那年,境内同时发现了大量铁矿,年轻的统治者认为这是上天安排的贺礼,斯艾戎的绝对力量所在。
大规模的开采过后带来的是粮食的减产,再之后是干旱……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斯艾戎最近的、农业贸易发达的威尔尼斯。
“西界军团总指挥沃伦·哈里斯率军坚守边界线数月,目前边界线兵力短缺,斯艾戎军备力量强硬,我军难以对其造成重创……”
贝琳达放下手中的密信,心却还在半空。
该怎么办才好?
威尔尼斯国的陆军常备兵力薄弱,且多分散在各城邦以维持治安,如果仅靠西界军团的力量,边界线被斯艾戎突破是迟早的事。
她将自己的想法写在家书中,让随身护卫送往王都后,又连忙让薇拉赶往亚麻谷。
两个月后,边界传来战事短暂告停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放松半天,就收到王宫的急召。
贝琳达快马加鞭,在黎明破晓时赶往王宫,斗篷上满是晨间露水。
她来到索伦国王的寝宫,在床榻前跪下。
她的父王睡得很沉,呼吸却很轻。
“公主殿下。”御医在一旁尽职地通报,“索伦国王年岁已高,近几个月来不辞辛苦操劳过度,昨日在大殿突然晕厥,目前已无大碍。”
“只是。”御医犹豫地说,“依照索伦国王目前的情况,陛下不能再这样辛劳下去。”
“知道了。”贝琳达轻声开口,“你退下吧。”
多久没见到父王了呢?
贝琳达看着索伦国王多了好多皱纹的面容,平时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正被松弛下垂的眼皮遮挡住,莫名地多出一丝宁静。
寝宫内燃着暖炉,驱赶掉身上的冷。贝琳达就这么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床沿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索伦国王不知道醒了多久,他披着暖袍坐在床沿,眼睛直视着前方。
注意到身旁的动静,他出声道:“我的小公主,你醒了?”
他扯出一个笑,声音又沉又哑,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父王。”贝琳达的心中涩意涌现,她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蓝河城过得还好吗?”索伦国王问她,语气像是小时候她不小心摔跤时的担心和关切。
联想到以前,贝琳达偏过头的同时,顺势依偎在索伦国王怀中,身上的毯子径直跌落在地。
她紧闭着眼,努力地平常道:“儿臣过得很好。”
宽大的温暖的一只手覆在她的肩头,头顶传来索伦国王的声音。
“那就好。”他说完咳嗽了几声,止住后,又轻叹一口气。
“怎么办啊,贝琳达?”他带着一丝悲凉问,“父王不能一直保护你了。”
“怎么会呢?”贝琳达抬起头冲索伦笑着,“父王一直都能保护儿臣。”
(十八)
第二日,王宫议事厅里,索伦国王坐在首位,议事桌的左侧贝琳达已经落座。
“父王,召我前来有什么事?”迪恩行礼落座后问。
“迪恩。”索伦国王叫他,“过来。”
他起身走到索伦国王身前:“父王,有何事吩咐?”
凌厉的目光落在迪恩脸上,索伦国王命令道:“跪下。”
迪恩朝贝琳达的方向很快看了一眼,蓝色的眼眸闪过不解,但很快消失不见。
待他跪好后,又听见索伦厉声道:“我要你发誓,从即日起,永不得欺负你的妹妹贝琳达·斯蒂文,要倾尽一切护她平安,让其快乐。”
此话一出,不只是迪恩,就连贝琳达也没忍住看向索伦国王。
她正要开口,却被索伦国王的目光止住。
“父王,我……”
迪恩的话还未说完,也同样被打断。
“我让你起誓,你那么多废话干嘛?”索伦国王手中的权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是无法做到吗?”他质问道。
在贝琳达的视线中,她看到迪恩咬着牙,面部紧绷。
“儿臣没有。”他半垂着头回答道。
“那即刻起誓吧。”索伦国王命令他。
随后,迪恩伸出右手,拇指贴着掌心。
议事厅高耸的穹顶,迪恩王子的誓言在此回荡。
“迪恩·斯蒂文今日向神明起誓,从即日起,永不欺负贝琳达·斯蒂文,要倾尽一切护她平安,让其快乐。”
仪式结束后,索伦国王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让迪恩起身。
随后,他下令让早已在外等候的重臣进殿。
在这群忠臣的臣属面前,索伦国王庄严且决绝地宣布,他将与克莱尔王妃前往修道院静修,并由迪恩代行国王职权,掌管一切军政要务。
她看到迪恩在听到代行国王职权时眼中出现的惊讶和慌乱,可很快,当代表国王权/力的权杖递交在他双手上时,又很快被其他所替换。
议事厅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时,迪恩坐在主位,眼中带着些嘲弄。
“贝琳达。”他的眼中迸发出冷意,“是你让父王这么做的吗?”
说完,还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这样很有意思吗?”
她对迪恩回以漠然的态度,语气平静:“我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为什么这么做。”
“你撒谎。”他语气笃定,“贝琳达,一直装作无辜让父王对我产生偏见,这样的事能不能停下?”
“你在说什么?”贝琳达的眼睛睁大了些。
“我在说什么,你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迪恩看着贝琳达,不带一丝感情地朝她笑着。
贝琳达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更加陌生的迪恩。
(十九)
索伦国王和克莱尔王妃前往修道院后,代行国王之权的迪恩为在此次停战做出巨大贡献的将领们举行了册封仪式。
尽管她现在和迪恩十分不对付,但碍于身份,她还得参加这次仪式。
她站在迪恩身侧、王位下方,静候着西界军团此次受封的将领进殿觐见。
大殿外传来脚步声时,贝琳达收回思绪打起精神,抬头看向入口。
临近傍晚,天空呈暗蓝色,为首那人身材高大,穿着轻甲,脚步沉重。
记忆里威廉·霍尔的身影开始和这人的重叠在一起,他目视前方,表情严肃。
贝琳达突然有些欣慰,那份喜悦还没来得及被感知,就看见威廉在阶下跪着,他的右手掌心贴在左心上方,是她熟悉的行礼姿态。
“臣沃伦·哈里斯拜见迪恩王子。”
他听不出情绪的话语,让贝琳达呆愣在原地,四周突然安静,只剩自己的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威廉·霍尔、沃伦·哈里斯这两个名字将在她的大脑里不断纠缠。
她忘了迪恩具体都说了什么,只记得迪恩概括了这名威尔尼斯国优秀的将领在与海盗的冲突中直入敌穴的果敢、管辖亚麻谷期间中的体恤和智慧、自请前往西部边界坚守住界线,不让斯艾戎的铁兵踏进威尔尼斯的忠诚。
被授予王室统帅一职后,沃伦·哈里斯受允走上台阶,在国王王座面前半跪着,随后迪恩将手递在他的面前。
是威尔尼斯国,所有贵族和臣民对王室行使的最高礼仪,用以宣誓效忠。
贝琳达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她想,她应该是要有些情绪的,至于应该是哪些,她却没有答案,就像现在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寂静。
在她沉思困顿时,沃伦·哈里斯已走到她面前,再次俯下身时,贝琳达听到一声冷哼,她朝声音望过去,正好看到迪恩偏过头的侧脸。
她伸出手,像在蓝河庄园的那天晚上一样。
右手被握住时,贝琳达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手在颤抖着,温热的触感在手背上短暂地停留着。
记忆又闪过同样那天的场景时,贝琳达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却让握着自己右手的那只慌乱地停顿一瞬。
她再次做出不符合礼仪的行径,在行礼之人还未完全站起身时,将手抽回,双手交叠,重新放回身前。
厚重礼裙之下,束腰好像收得越来越紧,她快要喘不过气,面上却不能显露丝毫。
等她回到寝宫,巨大的无力裹挟着沮丧开始萦绕在心头。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到底又忽略了什么,才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而沃伦·哈里斯的真实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思绪越来越混乱,头也开始发痛。
最终,她再也承受不住胡思乱想带来的折磨,让贴身女仆前去传召这位王国新封的王室统帅。
(二十)
沃伦·哈里斯走进会客厅时,贝琳达单手支着头,烛光安静地照亮她的侧脸。
“臣沃伦·哈里斯拜见公主殿下。”
贝琳达将视线分一半给他,却没让他起来,而他也就这么一直等着。
“沃伦·哈里斯。”她轻声开口,像喃喃细语。
“威廉·霍尔。”她接着念道,“为什么骗我呢?”
她直入主题,被问到的人却仍半跪在地一动不动。
他这样的反应彻底引燃贝琳达压抑在心的情绪。她一下站起身来,沉重地呼吸。
“说啊,为什么?”她急躁地左右踱步,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好一会,在贝琳达的注视下,地上那人才缓缓开口。
“臣并不想骗公主……”
“呵。”贝琳达近乎无礼地打断他的话。
“不想又怎么样?”她冷言道,“你不还是骗了我吗?”
说完,贝琳达俯下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是不是迪恩王子让你接近我的。”她在半明半暗的亮光下仔细观察着,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可那人还是垂着眼,像是怕极了她。
“不是。”
“那告诉我为什么!”贝琳达怒道。
意识到眼前的人情绪激动,沃伦终于抬头看向贝琳达,他的双颊微微颤抖着,眼中倒映着破碎的烛光。
“…因为臣想能多见见殿下。”
这个回答,终于让贝琳达没忍住笑出声,一声接一声,连在门外的守卫都忍不住敲门询问情况,却又被贝琳达喊了回去。
“你觉不觉得很可笑?”贝琳达问他,“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开心?”
“绝没有!”沃伦急道,眼里满是痛苦。
“臣本来只是打算将书信送至殿下手中,只求能远远看一眼殿下就好……”
“你不是父王为我找的马术老师。”贝琳达突然有些怔愣地打断他,然后问:“对吗?”
沃伦抿了下嘴,过了良久,才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
“原来是我弄错了。”贝琳达自嘲地笑一声。
“你走吧。”
贝琳达说完,径直越过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沃伦,离开会客厅。
裙摆卷起的一阵短风让沃伦的额发轻颤,再也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后,沃伦颓然地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