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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宁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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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不知道这个梦从何而来。她应当早已忘记一切有关于母亲的过去,但身体还记得。
在阿宝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刘蝉会把她放在一个小竹篮里,小竹篮里铺着一层布,阿宝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里头,不吵也不闹,看着小姐姐刘蝶跟在妈妈的脚后头,小狗一样转来转去。
在阿宝的印象中,刘蝉总是弯着腰的,弯着腰织布,弯着腰做饭,弯着腰看孩子,可即便她的脊梁折了下来,仍是高大的,巍峨的,连面孔都无法看清的。
玩家的记忆太模糊,太扭曲,于是母亲在她的心中成为了容纳婴儿肉身的大海,红色的温暖的没有光的大海,又成了一座山,山投下阴影将她拥入怀中,发出铁器碰撞的嗡鸣,花草虫豸走兽依附着大山的躯干生长繁衍,直到万物终结于一声巨响,山体自上而下的崩裂,从脉络中涌出血液的溪流,而流水化作细雨落在玩家脸上,留下几抹的泪痕。
玩家皱皱眉头,忍不住睁开眼睛,伸出手抹去脸上的湿润。
可睁开眼睛所看到的,是正朝她落泪的母亲,不,那并不是母亲,她的脸比梦中要清晰。
玩家开口,却说不出话,于是她抬起手去摸女人流泪的脸,朝她弯了弯嘴唇,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女人看着她笑,便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哭着,泪珠从她颤抖的睫毛上掉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玩家洗的发浆的袄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啊?”女人抱着她问。
“我叫阿宝。”玩家道。
“好孩子,你有没有大名?你家大人叫你什么?”女人又问。
“我爹娘姓刘,所以我叫刘绾嘉,”玩家竟然还想着系统那句话,乖乖的答道,“我娘一直叫我阿宝,你叫我阿宝好不好?”
系统感动的不行,它没说话。
女人这次没再哭,她低下头来认认真真的看着玩家,看着玩家黑黝黝的大眼睛,而后,开口道:“好,好阿宝,你叫我宁姑好不好?”
玩家点点头,宁姑就笑了,她一边笑着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饼很硬,又很干,还很厚,她却稍微一用力就掰开了。巴掌大的一块饼,她只给自己留下了两个指头大的小半块,大的那块递给玩家。
玩家接过来就啃,啃得狼吞虎咽,牙齿和饼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家里的大人还在吗?”宁姑看着她吃,又问。
玩家吃的几乎腾不出嘴,但一问就很乖的摇头,一边摇头一边舔手指头上落下的碎屑。
“你..还饿吗?”宁姑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头,话说出口又有点迟疑,看着玩家点了好半天的头,还和只小狗一样眼巴巴的盯着她,才慢慢的说出后面的话:“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玩家没说话,却很快的坐起身来,很主动的牵起了她的手。
【真好,阿宝,真好。】系统忍不住小声说道,玩家也不知道它在真好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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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问问我要把你带哪儿去?”
走在路上,大概是太安静了,宁姑忍不住开口道。她大概以前也喜欢这么逗小孩,是那种小孩一闹就喜欢说叫山里的大猫叫他叼了去的坏大人。
“你要把我带到哪去?”可是玩家却是个呆呆的性子,只是很乖的顺着她的话去问了。
“如果我要是把你带去卖了怎么办?”宁姑是个很喜欢逗趣儿的姑娘,见不得玩家这副没什么表情的小苦瓜脸。
“什么是卖了?”玩家空空的大脑里还没有这个概念。
“就是把你给卖花布的小贩,拿你和人家换一身崭新崭新的漂亮衣裳。”
玩家不知道什么是漂亮衣裳,但听起来这买卖还挺划算的,于是她点点头,说行。
宁姑看着小孩认真点头的傻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那声音很嘹亮,很清脆,像天空掠过一声鹰的啼鸣,划过玩家空空的胸膛。声音震得她心一下又一下的跳,她抬着头瞅着大笑的女人,也学着笑。
玩家其实不会笑,她只是在学人家,嘴弯着,眉毛却不弯,发出哈哈的声音,却没有一点感情。
【检测到宿主正在模拟笑容……,真棒,建议继续练习。】系统很会捧场。
于是玩家接着认真的“大笑”,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又逗乐了宁姑,她忍不住把玩家举起来,狠狠亲了一口她的大脑门。
“骗你的,我才舍不得卖了你,我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是好地方?”玩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扯着女人有力的手臂,要往地下跳。
宁姑一把捞起不老实的玩家,往手上颠了又颠,这小孩轻的浑身没几两肉,还没她背着的破斧头沉。她把玩家放下来,望着逐渐融化在夜色中的城墙的轮廓,轻声解释道:
“是个有吃有穿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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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
随着宁姑的话落下,远处隐约出现一模亮光,像是初升的太阳。
可是夕阳才刚刚落下,夜色正蔓延开来,月亮都来不及升起来,哪有什么黎明。
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星子般的火光慢慢聚拢着,乌压压的比夜色更浓的黑影蝗虫似的困在这贫瘠的土地上,不甚清晰的一团男女老少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夏夜田埂边的蛙鸣。
———那是人的呼喊,是很多很多人的呼喊。
系统感到不妙,嘟囔了一声:【历史节点“黄巾之乱”已进入视野。建议保持距离……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听。】
宁姑一把把睁大眼睛的玩家抱起来扛在肩上,叫她好看清楚这一切。
坡下的官道上,一条火龙正在蜿蜒前行。
火把的光照亮攒动的人头,破旧的麻衣、草鞋、裹着黄布的腕,他们手里举着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也有人握着锈刀。队伍最前面,有人扛着一面土黄色的布旗,在风里猎猎抖动。
随着人群的涌动,玩家听见那口号越来越清晰,只听他们喊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玩家看着眼前的一切,茫然的心里里突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情绪,那情绪让她不由自主的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喊些什么。
她张开嘴,声音却从宁姑嘴里喊了出来,只听她同底下那群人们一同呐喊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从玩家耳旁响起,震得玩家的胸膛一阵嗡鸣,她还不曾明白这到底是在喊些什么,但人们那热烈的几乎要撕裂心脏的情绪将她点燃了。
玩家转过头去看宁姑,只见她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表情,那炽热的火光从她眼眸中跳动着,点亮了她蜡黄而粗糙的脸庞。
此时此刻,母亲模糊的影子彻底从这个女人身上消失了。玩家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一般,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她好一番:
名为宁姑的女人其实还很年轻,只是一些体力活过早的使她的皮肤染上了风霜,压抑的情绪让她的眼神过分沉重。只有在这情绪彻底释放之时,这浓烈的生命力被彻底点燃时,才得以窥见她少女的风华。
而现在,这将她点亮的火光燃得那样旺,烧的那样烈,似乎也要将她燃烧殆尽了。
玩家忍不住朝她伸出手去,让她从这种狂热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好像这样就能使她从这大火中拉出去一样。
但宁姑却笑了,她笑着牵起玩家的手,很温柔的说道:
“阿宝,跟我走吧。”
玩家听着女人温柔的声音,不去看她亮的吓人的眼睛,没反抗。
于是大火顺着两人牵着的手,将她也一并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