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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心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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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微信里有人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五岁的独生子,一脸天真地对着镜头,笑的灿烂极了,手里抱着一套昂贵的进口玩具。
他有弱精症,这个儿子是他从二十几岁开始,花了小十年的时间反复用试管磨出来的,他遭罪无数,这辈子大概率就这么一个后了。
宋择浑身的血顿时凉了一半。
他儿子上的是贵族幼儿园,出入有四个保镖陪同,谁能近身给他拍照?到底是多大的能耐,能一次制服他四个高价聘请的保镖?
他之前做过不干净的生意,结下了很多仇。他妈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这个外甥,他从小就看不顺眼,几岁就能捅死他爸,现在眼看着就要成年了,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
他还没成年呢!
宋择浑身发冷,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声音发紧,语气里几乎带着哀求:“外甥,好外甥,舅舅绝对不敢跟你作对!我绝对不会拿你一分钱!你知道,舅舅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把人逼死,他要是有个好歹,我真的会跟你拼命!”
他拿着手机,开始张牙舞爪。
“你先冷静。”宋断皱起眉:“他活的比谁都好,那个幼儿园饭菜不干净,你没查过吗?”
“什么?!我一年往里面交五十万,他们给我吃垃圾?!”
宋择真的怒了,猛地站起来:“我要彻查到底!”
“我的人已经收集了很多证据,可以提供给舅舅。”
“你要我帮你什么?你有话直说就行。”宋择也看出来了,自己再把眼前这个17岁不知道毛有没有长齐的孩子当成孩子,那他才是真的傻逼,他没必要得罪一个杀人犯,宋琳不可怕,这个一直闷头闷脑的儿子才是真的魔鬼。
“我只是希望舅舅能站在我这边,我不想伤害我的母亲,她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她,很多时候,她活着,事情看起来才正常。”
宋择的脑子比较简单,根本无法理解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但他听懂了“希望舅舅能站在我这边”,这正合他意,他觉得宋断深不可测,因为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宋断到底有多少人脉,都是从哪来的,是如何搞到他儿子这张照片的,他的那些保镖他现在居然一个都联系不上。他越想越头皮发麻,“你放心,你放一万个心,我绝对站在你这边,我和我儿子都站在你这边,以后有事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宋断警告完宋择,没有立刻回学校,他给周予绝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反而又回到了宋琳的病房。
他亲自给宋琳做饭,虽然做得很一般,但是宋琳很给面子的都吃完了。
宋断把佛堂的佛龛搬过来,上香,摆上新鲜的贡品,跪在蒲团上,拨弄佛珠诵经。
他会很多经文,他可以熟读完整的《地藏经》《楞严经》《法华经》,《心经》《大悲咒》《金刚经》这些篇幅不长的,他则背得很熟。
很小的时候,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读经,他做过很多年的噩梦,一开始他读《金刚经》入睡,后来读《地藏经》入睡。梦里有很多鬼,他读得多了,能感觉到回向给那些鬼之后,那些鬼很感恩,他从不怕鬼。
但他从没回向给安烬,他也从没梦到过安烬的脸。他只梦见过鲜血淋漓的宋琳,各种哭声求饶声的宋琳,反复在他的噩梦里出现。
他会变得充满戾气和杀意,这时他会反复背诵《心经》,可是更多时候没有用,那股强烈的毁灭欲连他自己都会产生迷茫和恐惧。
他不知道如何扼制,甚至不知道如何缓解。
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情绪的临界点,不是所谓阅读冥想健身就能迁移的。
他自愿把自己规训在一个牢固的框架里,每一秒他清醒的时间,他都有事做,紧锣密鼓,无缝衔接。他不断学习这些他无喜无悲的知识和能力,一切的收获和进步让他心如止水。
事情是枯燥的,物质是无聊的,只有人才是鲜活的。
但他要避开愚蠢的人,无知的人,浅薄的人,贪婪的人,低能的人。
他要找到一个他想要的,渴求的,能让他活过来的,具体的人。
陀翁说过,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
他喜欢周予绝。
周予绝冷漠、挑剔、回避、功利,充满了边界感。但他还是喜欢,因为周予绝的底色是充满了温暖和善意的,他会自省,会成长,会吸纳、优化、前行。这样的人就注定了不可能无知浅薄。
他真的好喜欢周予绝。
他想抱他,他想一直抱着他,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
怎么能得到他,怎么能永远得到他?
他一直在读经,一直在跪着,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可是他一直在想周予绝。
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周予绝。
晚上,他做好饭,端到宋琳的病床前,摆在专门的桌子上。
宋琳的心情很好,因为宋断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情绪稳定,气色也好了不少。
于是她终于有心情和宋断聊天,“赢赢,妈妈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可以考虑。”
“什么事?”
“周予绝是普通穷人家的小孩,我们可以给他家一大笔钱,也让他母亲不用那么辛苦,你可以让他当你的情人,不用担心他不同意。”宋琳笑起来:“我儿子这么优秀,他做梦都会笑出来的。”
“我对他没那种想法。”
他这句话还真没撒谎,他对周予绝几乎没有□□那方面的念头,他对周予绝的感情抽象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宋琳更不可能懂。
所以宋琳很疑惑:“可是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对他那么关注,难道不是喜欢他吗?”
宋断厌恶这种试探,宋琳对他畸形的占有欲时常让他恶心,宋琳对他同样不是□□式的欲望,而是另一种更畸形更复杂的情感——她把他当成一把罪恶的锁,她用他来给未来的生活续命,她如同鬼怪一样缠着他,时时刻刻提醒他,他身上背负着一段血债,一条人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卸下这一负担。这种罪恶如同烙印刻在了他整个命运中,唯有死亡才能消弭。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宋断说:“我只是想有个朋友,我还会有更多朋友,像个正常人一样。”
宋琳脸色变得惨白。
她突然神经质起来,发疯地把桌上的饭菜全都扫到床上、地上,她开始大喊大叫:“跪下!你给我跪下!”
宋断放下手里的筷子,朝着佛像跪下了。
“什么叫做正常人?!我把你教育成疯子了吗?你是在埋怨我吗?你是在恨我吗!宋断,你真是心狠啊!我哪里对不起你?我把时间都给了你!我把一切都给了你!我赚钱是为了谁?我打理基金,处理公司的事,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回来看你,你觉得我不正常吗?你觉得自己不正常吗?我给你多少人都比不上的教育,我给你多少人几辈子加一起都享受不到的资源,换来你一句不正常!啊!是不正常!那大家都一起死了好了!”
她突然一把抓起宋断放下的筷子就要插自己的喉咙——被宋断猛地抓住,一边按铃——医生快速冲进来,给她注射了镇定剂。
助手医师一边把人按住,一边吃惊道:“早上状态还不错,怎么又严重了?”
主治医生看了眼宋断,没说话。
从注射到起效果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病人兵荒马乱,但宋断站在一旁,垂着眼眸,脸上的表情十分寡淡。他身上还沾着很多饭菜的汁水,脸上也有一些污渍,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病人渐渐安静下来,助手叹了口气,“主任,需要换药吗?”
“暂时不用。”李主任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看向宋断:“病人不能受刺激。”
保姆过来更换了床品,把桌子撤下去。
宋断:“我不知道哪句话会刺激到她。”
是真的不知道吗?
李主任没再说话,他不是宋琳常用的那位家庭医生,但他认识那个医生,多少了解一点宋琳的情况。他们私立医院豪门阴私见多了,但他依旧对宋家印象深刻。尤其是这个还没成年的宋断。
这孩子每次他看到,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这孩子极其聪明,他绝对拥有极高的智商。李主任甚至怀疑,宋琳这次进医院的原因都没那么简单。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猜测,绝不可能说出来。
思考间,他沉吟一番,说:“如果住院太久,可能会对你母亲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什么不可逆的影响?”
“医院毕竟缺乏正常社会的流动环境,你母亲还是需要接触社会人和事物的,外面的世界对她恢复心理健康更有效果。”
“她的心里不健康吗?”
李主任:“……”
助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病房太豪华,但也太压抑了。她刚进来时情况紧急,还没时间注意,现在一看,诡异的佛龛,高大但面无表情的少年,这时她视线不经意瞥到宋断手臂上那黑色护腕,和半截蜈蚣一样的疤痕,顿时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主任,要不咱们还是出去,让病人多休息吧……”
原计划是要这几天出院的,当然,他们的病房设施是全球一流的,甚至有健身室、瑜伽馆、冥想室,各种球场,还连接了一块高尔夫草坪,这医院宋家就是大股东。
但是也不能一直住着啊,一直住就是不健康,对普通人可能没什么,但宋琳旗下有多家公司,很多国际合同必须由她本人出面才行,宋断还没成年,很多能力不具备。
她出院之后有很多堆积的事务要处理,目前阶段也只能把宋择找来代理一部分。
宋择接了宋断的电话后,二话没说就过来了。
“外甥,他妈的,他妈的!”宋择怒气冲冲进来,也没说看宋琳一眼,“他妈的,一年五十万学费的国际贵族幼儿园,给我儿子吃保质期两年的冷冻西蓝花,简直罪不可恕!”
“不过好在你发现的及时,证据链充分,已经勒令整改了,他妈的,给小孩儿吃预制菜,有没有良心?!”
“对了,你找我啥事儿?”
“我做了个项目对接清单,你捡一捡能做的,人脉和抽成都随你的意,别太过分就行。”
“这是什么话,给外甥干活我是心甘情愿,怎么能抽成呢?”
“舅舅。”宋断似笑非笑:“办事不拿好处我也不放心,大家就别虚与委蛇了,时间成本不多。”
宋择愣了一下,说:“那我、那我少拿点儿。”
“比一级合作再高三个点。”
宋择震惊,这才想到看向躺在床上的宋琳,不可置信:“不儿,外甥,这你能、能做主?”
“当然,你打理的那些信托基金,早晚不也都是我的吗。”
宋择愣了几秒,随即恍然大悟,感慨地想拍宋断肩膀,最后也没敢伸手,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真是……”
“你放心!我肯定把事情都处理好!”
“嗯。”宋断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母亲,语气充满了深情:“我的妈妈太累了,我希望她能轻松一点,别那么累,幸亏有舅舅分担了。”
“哪的话哪的话,琳琳确实太辛苦了,都快瘦脱相了,我这就回去把业务对接过来,还是和Sterling对接吗?”
“嗯。”
斯特林是宋董事长的高级秘书,中国人,哈佛商学院硕士,精通五国语言,再多的履历宋断懒得去打听,他之前不认识宋断,第一次见面时有点趾高气昂,很快被宋断教做人了。
宋断摸清楚他怕蛇,就把他关黑屋子里,关进一个装满孔洞的玻璃笼子里,面前是投屏的大荧幕,循环播放各种蛇。屋子里是各种吐着信子爬来爬去的活蛇,有很多条都试图钻进玻璃笼子,但笼子孔洞太小,只能钻进去舌头。
斯特林一开始疯狂嘶吼,后来开始尿裤子,再后来快要昏厥。
宋断折腾他几小时之后,把人放出来,恭恭敬敬请到沙发上,给他放这几个小时的录像。
后来的事情再说下去意义不大,总之这个人现在在宋断这里听话的跟孙子一样。
宋断跪了一天,已经很累了。
这些天他白天读经,下跪,还要给宋琳做饭,晚上会睡几个小时,但宋琳一晚上会醒很多次,醒来必须要找他,必须要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疲惫到头皮发紧,眼皮疼,脑仁疼,甚至脸上的皮肤都在疼。
他戴上了手表。
小予:周予绝发来多条消息,正在载入……
周予绝:卧槽了,明耀之和我考一样分,我俩并列第一
周予绝:这跟我第二有什么区别?不对,算上你我第三,我废了
周予绝:哥们受不了被除了你以外的人超过,哥们今天狠狠刷题,刷疯了
周予绝:其实也正常,胜败乃兵家常事,对吧?
周予绝:有点难受
周予绝:但也还好,唉,没招啊,就是实力不行
周予绝:心情不好,突然买了包烟,太心疼了,35一包,奢侈一把
周予绝:抽了一根,感觉还可以,留着了
周予绝:活着没意思
周予绝:我也没朋友,没比你强多少
周予绝:老宋,你三天不来,是准备出国吗?
周予绝:好吧,我以为你会戴手表的,小安说你一直没戴,它居然可以和小予联系,它们同事关系还挺好
周予绝:要是出国的话,你就真成了我的跨国女友了,这算不算一语成谶啊
周予绝:我觉得你出国还是得告诉我一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杨源走了,他去五班了,说想请咱们吃个饭,你不来,就一直没凑局
周予绝:bro你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啊,今天正式开学,不是周一,不用升国旗,人多起来了,吵得要死,感觉tm走廊人都多了
宋断脸上露出了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蹦出了一条周予绝新发的消息。
周予绝:明耀之烦死了,天天问我题,他不是和我一样的分吗?我以为他比我强呢。
宋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