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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看 ...

  •   腊月二十四,南城落了那年冬天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宋家老宅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噼啪声裹挟着暖意,却化不开空气里那层小心翼翼的安静。七岁的宋星潋光着脚丫,蹲在斯坦威钢琴乌黑发亮的琴身后头,透过踏板与琴身那道窄窄的缝隙,偷看着客厅中央正在发生的事。
      他听见父亲宋怀谦的声音,比平时对他说话时要柔软许多,像怕惊扰了什么:“砚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拘束。”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宋星潋歪了歪头,将眼睛贴得更近些。
      他看见一个男孩。
      比他高一些,穿着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口似乎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羽绒服太新了,折痕都还没完全舒展开,底下配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颜色略浅。男孩站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细细的线,脚下那双运动鞋虽然干净,但鞋帮处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修补痕迹。
      最吸引宋星潋的是他的脸。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母亲林静漪温言软语的介绍,轻轻颤动。
      母亲蹲下身,试图去拉男孩的手:“这是弟弟,星潋,比你小两岁,调皮得很。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宋星潋看见那只从过长袖口里伸出来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一点凉意似的粉。男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才慢慢把手放进母亲温暖的手掌里。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慎重。
      然后,毫无预兆地,男孩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宋星潋呼吸一滞。不是他想象中初来乍到的怯懦或讨好,也不是儿童常有的懵懂好奇。那是一双极静、极深的眼睛,瞳仁黑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东西。像冬日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太多七岁孩子看不懂的暗涌与冰凉。
      而此刻,这双深潭般的眼睛,正准确地、笔直地,透过钢琴缝隙,望进了宋星潋窥探的眼里。
      视线在暖融空气与浮尘光柱中相撞。
      宋星潋像是被那目光里无声的重量烫到,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勺“咚”一声轻响磕在坚硬的钢琴木质背板上。不疼,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一股陌生的热气“腾”地涌上脸颊、耳朵尖,烧得他手足无措。
      他捂着后脑勺,蹲在原地不敢再动,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哔剥声。过了好几秒,他才敢再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眼睛重新凑近那道缝隙。
      宋砚冰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母亲轻声细语地交代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疏离。母亲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指尖拂过他额前细软的头发。男孩依旧站得笔直,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又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宋星潋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低垂的睫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还有点说不出的闷。
      晚餐时,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是母亲特意嘱咐厨房多加的菜。水晶吊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银质餐具泛着冷白的光泽。
      宋星潋被安排坐在宋砚冰对面。他忍不住一次次抬起眼皮,偷偷打量他的新哥哥。宋砚冰用餐的姿势极其标准,甚至有些刻板,咀嚼无声,夹菜时筷子绝不会碰到碗碟发出声响。父亲偶尔问他一两句以前学校的事,他回答得简短而清晰,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北方城市的口音,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砚冰功课很好,”父亲对母亲说,语气里有种显而易见的满意,“转学手续办完,直接进星潋那所小学的三年级,应该跟得上。”
      母亲笑着给宋砚冰碗里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腩:“那太好了,以后星潋也有个伴儿。星潋,叫哥哥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星潋身上。他正用叉子无聊地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闻言抬起头,正好撞进宋砚冰望过来的视线。还是那样静,那样深,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宋星潋张了张嘴,那声“哥哥”在喉咙里滚了滚,却莫名卡住了。他莫名地觉得,如果叫出来,就好像……好像承认了什么,又好像失去了什么。一种幼稚的、毫无来由的倔强攫住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把叉子上的西兰花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母亲无奈地笑着摇头:“这孩子,今天怎么还害羞了。”
      父亲也没在意,转而谈起别的话题。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只有宋星潋自己知道,他脸颊又有点发烫,耳朵里嗡嗡的,嘴里鲜甜的西兰花变得味同嚼蜡。他用余光瞥见,宋砚冰似乎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夹菜的动作,随即又恢复了那无懈可击的用餐仪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和宋星潋的回避从未发生。
      晚饭后,母亲领着宋砚冰去看为他准备好的房间。宋星潋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走廊墙壁上丝绒壁纸的纹理。
      房间就在宋星潋卧室的隔壁,朝南,宽敞明亮。浅蓝色的窗帘,原木色的书桌和床,书架上已经摆了一些适合他年龄的新书和几个看起来有点旧的、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模型。风格简洁温馨,挑不出错。
      “看看还缺什么,明天让陈姨陪你去买。”母亲温柔地抚了抚宋砚冰的肩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
      宋砚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陈设。壁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星潋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轻声开口,那平稳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涩意:
      “谢谢……妈。很好,什么都不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母亲的眼眶似乎红了一下,但很快笑着转身:“那你先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星潋,别打扰哥哥。”
      母亲下楼去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宋星潋靠在门框上,看着宋砚冰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旧的小飞机模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机翼,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始终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陌生的温馨。
      “喂。”宋星潋突然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
      宋砚冰转过身,看着他,静待下文。
      宋星潋憋了半天,抬起下巴,用一种他自以为很酷、其实充满孩子气的挑衅语气说:“那个……我钢琴弹得可好了!你……你会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挑衅?幼稚得要命。
      宋砚冰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不会。”
      “哦。”宋星潋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又毫无意义的答案,顿时泄了气,那股莫名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转身想回自己房间,却又停住,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就在隔壁!有事……有事可以敲墙!”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脏又跳得飞快,脸上热热的。他懊恼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笨死了!宋星潋你笨死了!”
      而一墙之隔的新房间里,宋砚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堵结实的墙壁上,看了许久。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一片片,无声无息,覆盖着这个他尚且陌生的庭院。壁灯的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蓝色的窗帘上。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室内迅速消散,不留痕迹。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小的、半旧的行李箱。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个像火焰一样鲜活、躲在钢琴后偷看的男孩,撞进他视线的那一刻,那片冻结了太久的深潭底下,曾掠过怎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近乎刺痛的光亮。
      但也只是,一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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