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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航船 ...

  •   宋砚冰的到来,像一颗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安静行星,稳妥地嵌入了宋家的星系。
      他没有像宋星潋担心的那样,分走父母过多的关注——父母对他的关怀细致妥帖,却始终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贵重却陌生的瓷器。宋砚冰接收着这一切,礼貌,周全,无可挑剔,却也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
      他很快在宋星潋就读的南城附小三年级崭露头角。第一次月考,他的名字就稳稳钉在了年级第一的位置,比第二名高出老大一截。老师念排名时,宋星潋在二年级的教室里都能听见隔壁隐约传来的惊叹。他心里哼了一声,捏紧了手里刚发下来的、自己也是满分但毫无悬念的卷子。
      放学时,宋星潋故意磨蹭,等大部分学生都走了,才晃到三年级教学楼下面。果然看见宋砚冰独自背着书包走出来。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起他额前细软的黑发。几个同班的孩子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宋砚冰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极简地应一声,唇角维持着一个很浅的、礼貌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宋砚冰!”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看起来很活泼的女生跑到他前面,转过身倒着走,手里晃着一个漂亮的糖果,“谢谢你今天帮我讲题!这个给你吃!”
      宋砚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糖果上,停顿了一秒。宋星潋躲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谢谢。”宋砚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他侧身,绕过那个笑容微僵的女生,继续往前走,步速平稳,没有回头。
      宋星潋看着女生有些失望地攥紧了糖果,又看看宋砚冰渐行渐远的、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焰,噗地一声,窜起了一个新的、更旺的火苗。
      他冲了出去,几步追上宋砚冰,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砚冰被撞得微微趔趄,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那层平静的薄冰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露出一点点疑惑。
      “走路不看路啊?”宋星潋扬起下巴,恶人先告状,心脏却因为刚才那一下接触和此刻近距离的对视,不争气地乱跳。
      宋砚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扶了一下刚才被撞歪的书包带子。
      “喂,”宋星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向旁边光秃秃的树枝,“第一名,很了不起哦?”
      “没有。”宋砚冰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也能做到。”
      “谁稀罕!”宋星潋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却又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远处操场尘土的气息。他忽然注意到,宋砚冰握着书包带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宋星潋喉咙发干,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干嘛不要那个糖?”
      宋砚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更轻了些:“不想欠。”
      不想欠。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宋星潋耳朵里,却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艘精致的仿古夜航船模型,封闭的船舱,亮着孤独的、永不靠岸的灯。
      那天之后,宋星潋的“挑衅”变本加厉。
      他把黏糊糊的草莓果酱“不小心”抹在宋砚冰刚写完的钢笔字帖上;在宋砚冰安静看书时,把音响开到最大,放嘈杂的摇滚乐;吃早饭时,故意把宋砚冰那份煎蛋上的溏心戳破,看着金色的蛋液流出来,然后装作懊恼地说“哎呀手滑了”。
      每一次,宋砚冰都只是默默地处理“残局”。用纸巾吸干字帖上多余的果酱,笔迹有些洇开,他却没再重写,只是将那页轻轻折起;关掉音乐,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继续看书;面对狼藉的餐盘,他会拿起自己的面包,将沾了蛋液的部分仔细吃掉,动作依旧斯文,看不出喜怒。
      他的平静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无声地吸纳了宋星潋所有尖锐的试探,却从未给予他期待中的反应——哪怕是厌烦、斥责,或者,一点点不同于对待外人的情绪波动。
      宋星潋觉得自己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快要爆炸。那簇火苗烧得他心慌意乱,却找不到出口。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父母出门访友,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餐。宋星潋百无聊赖,晃到宋砚冰房门口。门虚掩着,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一条缝。
      宋砚冰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或习题,而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天文图册。他看得很入神,以至于宋星潋轻轻走到他身后,他都未曾察觉。
      图册翻到某一页,是深蓝色的星图,上面用细密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各种星座与星系。宋砚冰的手指悬在页面上方,指尖很轻地划过那些虚幻的连线,从北斗的勺柄,缓缓滑向遥远黯淡的北极星。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给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瞬间,他周身那种惯常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的沉静。
      宋星潋的目光,却被书桌角落的一样东西牢牢抓住。
      那是一艘用旧报纸和细木条粘成的小船,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船身歪歪扭扭,油漆涂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泛黄的报纸字迹。和父亲书房里那艘华美的夜航船模型相比,它寒酸得可怜。但它被放在一个铺着软布的小盒子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珍重。
      宋砚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一顿,合上了图册,转过身。
      四目相对。宋星潋看到宋砚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平静湖面被投石惊起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你在看什么?”宋砚冰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宋星潋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指着那艘丑陋的小船:“这是什么?”
      宋砚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默了几秒钟。“船。”他简单地说。
      “废话,我看不出来是船吗?”宋星潋莫名有些焦躁,“我是问,哪来的?这么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刻薄了。他以为会看到宋砚冰受伤或生气的表情。
      但宋砚冰只是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以前……福利院的李爷爷教的。用旧报纸和捡来的木片。他说,船能去很远的地方。”
      福利院。李爷爷。捡来的木片。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宋星潋喧嚣燥热的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故意忽视的细节——过于合身却总像借来的新衣,用餐时过分标准的姿态,对一切赠与礼貌而坚决的拒绝,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不想欠”——突然之间串联起来,在他眼前勾勒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坚硬的童年轮廓。
      那艘歪歪扭扭的小破船,在午后的光尘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它哪里是船,分明是一座飘摇的、满载着过往的孤岛。
      宋砚冰已经转回了身,重新面对书桌,背脊挺直,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和透露的只言片语,只是宋星潋的幻觉。
      宋星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凸起的、脆弱的颈椎骨节。先前所有恶作剧的得意、挑衅的燥热,像退潮般哗啦啦消散,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酸涩,堵在胸口,闷得发慌。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或者“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宋星潋躺在床上,瞪着头顶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想起那艘小破船,想起宋砚冰划过星图时专注的侧影,想起他指尖泛白的骨节。
      他忽然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跑到书桌前,拧亮台灯,翻出自己珍藏的、一套还没拆封的、最高级的航模材料包。那是他磨了父亲很久才得到的生日礼物,自己都没舍得动。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宋砚冰房门口。举起手,想敲门,却又僵在半空。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溜进来,照在他犹豫不定的手上,也照在紧闭的门板上。门的那一边,是他的新哥哥,一个带着旧报纸小船和沉默星图,住进他隔壁的、谜一样的人。
      最终,宋星潋没有敲下去。他抱着模型盒子,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房门。他把脸颊贴在光滑的木板上,仿佛这样能离那个安静的、深潭般的世界近一点点。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像是夜航的船,正穿过茫茫黑暗,驶向未知的、或许同样孤独的彼岸。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少年胸口下,那不安分的、灼热的心跳,咚咚地敲打着夜色,也敲打着那层尚未捅破的、脆弱的隔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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