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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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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的红肿在宋砚冰沉默而持续的冷敷下,渐渐消褪成一片淡淡的青黄。那晚之后,某种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不是冰消雪融的骤然回暖,而是一种更隐秘、更胶着的粘稠张力,弥漫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对话里,像夏日暴雨前闷热空气中噼啪作响的静电。
宋星潋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用粗粝的喧嚣将自己包裹。他依然和周牧云他们玩,但逃掉晚自习的次数明显少了。更多的时候,他会早早回家,然后抱着本书或习题,堂而皇之地“占领”宋砚冰书房里那张舒适的单人沙发。
理由冠冕堂皇:“我房间暖气片坏了,冷。”或者,“这道竞赛题我们老师都不会,大学神指点一下?”
宋砚冰对此不置可否。他通常只是从厚厚的书册或试卷中抬起眼,淡淡瞥他一眼,目光在他摊开的、明显过于基础的习题册上停留一瞬,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情,仿佛默许了这块“领地”的归属。
但宋星潋能感觉到不同。那目光不再是完全的漠然,里面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般的重量。偶尔,当他真的被一道题卡住,抓耳挠腮时,宋砚冰会放下笔,走过来,俯身,就着他的草稿纸,用简洁清晰的思路点出关键。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带着清冽的皂角香和一点点墨水的涩意,宋星潋的心跳就会漏掉几拍,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集中精神听讲,而不是去数他垂下的睫毛。
有时,宋砚冰深夜从学校回来,会发现宋星潋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本滑落在地,少年蜷缩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呼吸轻浅,白天张扬的眉眼在睡眠中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稚气的柔软。宋砚冰会站在原地看一会儿,然后才轻轻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放到一旁,再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动作极轻地盖在他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意和宋砚冰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宋星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鼻尖蹭到衣料,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像是寻到了更舒适的姿势,睡得更沉。宋砚冰的手指在即将离开外套边缘时,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无声地收拢,捻灭了书房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勾勒出一室静谧的轮廓。
这些细微的、近乎越界的互动,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两颗试探靠近的心。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空气中弥漫的暧昧与悸动,已浓烈到无法忽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宋砚冰有一场重要的物理竞赛复赛,提前请假离校。宋星潋下午只有两节课,早早回了家。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溜进了宋砚冰的卧室。
房间依旧整洁得近乎刻板,唯有书桌上摊开的天文图谱和角落那个装着旧报纸小船的木盒,泄露着一丝主人的私密痕迹。宋星潋的目光被书桌边缘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吸引——那是宋砚冰的眼镜盒。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绒面细腻的纹理。一个近乎顽劣的念头冒了出来,带着恶作剧般的试探和某种更深切的渴望。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宋砚冰那副细边银框的眼镜。他小心地取出来,镜腿似乎还带着一点主人指尖的余温。
他走到穿衣镜前,深吸一口气,将眼镜架上了自己的鼻梁。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世界在眼前瞬间变得有些不同,视野边缘带着轻微的弧度,镜片微微放大了一切细节。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
镜中的少年,轮廓似乎被这副属于另一个人的眼镜柔和了些许,平日的锐气被遮挡,透出一种陌生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沉静。但那双眼睛,透过清透的镜片望出来,眼底深处跳跃的火焰和某种执拗的期待,却依然鲜明,甚至因为这份“伪装”而显得更加灼热直白。
他看得有些入神,想象着宋砚冰透过这副眼镜看世界的样子,想象着这镜片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是否也曾这样……注视过自己?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宋砚冰站在门口,显然是刚回来,手里还拿着竞赛的文件夹。他看到镜前的宋星潋,动作顿住。
四目相对,隔着镜片,穿过房间寂静的空气。
宋星潋的心脏猛地一缩,偷戴眼镜被抓个正着的窘迫瞬间席卷了他,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他慌忙想摘下眼镜,手指却有些发僵,动作显得笨拙。
宋砚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落在宋星潋脸上,落在那副属于自己的眼镜上,落进镜片后那双因为慌乱和羞涩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或是不悦的表情,甚至那惯常的平静都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涟漪的波动。
宋星潋终于摘下了眼镜,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脸,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孩子。
宋砚冰终于动了。他走进房间,将文件夹放在书桌上,然后,缓步走到宋星潋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宋星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刚从室外带回来的清冷空气的味道,混合着书本纸张和一丝极淡的、属于竞赛考场紧张气氛的痕迹。近到他能看清宋砚冰低垂的眼睫,和他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
宋砚冰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宋星潋面前。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无声的索回。
宋星潋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迟疑了一下,将手里攥得发热的眼镜,轻轻放进那只微凉的掌心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宋砚冰收回手,却没有立刻戴上眼镜,而是用手指很轻地拂过镜片上可能沾染的、宋星潋的指纹或气息。然后,他抬眼,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宋星潋。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少年故作镇定的表象,看进他沸腾的、不知所措的内心。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看得清吗?”宋砚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宋星潋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宋砚冰微微偏了下头,视线落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上,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磨人耳膜:“我的眼镜,你戴着,看得清吗?”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一个……近乎调情般的、危险的试探。
宋星潋的脸更红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的傻瓜,理智在蒸发,只剩下本能驱动着心跳和血液奔流。他舔了舔突然干涩的嘴唇,迎着宋砚冰深邃的注视,鼓起残存的勇气,梗着脖子,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却泄露了颤抖的语调回答:
“还、还行吧……就是,看东西有点晕。”他顿了顿,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带着灼人的热度,“不过,看你……好像比平时更清楚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这近乎直白的话语惊住了,耳根烫得要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宋砚冰的眸色,在那一瞬间,骤然深暗了下去。像平静的海面下骤然翻涌起看不见的暗流。他握着眼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某种一触即发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里,疯狂滋长,叫嚣着要冲破所有理智的束缚。
就在宋星潋以为宋砚冰要做些什么,或者要说些什么更惊人的话时,宋砚冰却忽然移开了目光,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像一道无声的闸门,将即将失控的暧昧洪流,险险地拦在了安全线外。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背对着宋星潋,动作平稳地将眼镜重新戴回自己的鼻梁上。银色的镜框重新架在他清隽的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气质。
“度数不适合你,戴久了伤眼睛。”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兄长般的温和告诫意味,“下次别乱动我东西。”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跳停滞的近距离对视和近乎撩拨的对话,从未发生。
宋星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恢复如常的背影,心头那簇刚刚被撩拨至顶点的火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刺啦一声,冒起不甘又失落的青烟。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情绪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话,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宋砚冰的房间,用力带上了门。
“砰!”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处发泄的躁动。
门内,宋砚冰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镜框边缘。镜片后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那里面翻涌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也知道,那莽撞撞入他领地、不知天高地厚点燃引信的少年,本身就是最危险、也最诱人的那一簇火焰。
靠近,会灼伤。远离……却已不甘。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像一场无声的博弈,赌注是两颗早已不再平静的心。而那副刚刚沾染了另一个人温度和气息的眼镜,安静地架在鼻梁上,仿佛一个隐秘的烙印,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未曾真正靠近、却也未曾真正远离的、危险的撩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