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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静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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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赛那天，宋砚冰到底没有出现。
篮球馆里人声鼎沸，充斥着塑胶地板被摩擦的尖锐声响、篮球撞击篮板的闷响和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呐喊。宋星潋在场上跑动、跳跃、传球、上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汗水浸透了红色的球衣，紧贴在年轻勃发的躯体上。他的表现异常出色，引来看台上本校学生一阵阵欢呼，连对手都不时投来警惕又佩服的目光。
中场休息时，他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湿透的发梢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他抬起头，视线下意识地扫过看台的入口、角落，掠过一张张兴奋或平淡的陌生面孔。
没有。那个永远挺直如竹、安静得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哪里都没有。
周牧云跑过来，用力拍了下他的背，递过一瓶水：“牛逼啊潋哥！今天打鸡血了？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
宋星潋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瓶，冰凉的液体冲刷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邪火。他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下半场，他打得更凶，几次强硬突破上篮，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冲撞防守。裁判的哨声几次响起，队友和教练在场边大声提醒他冷静。他都只是抹一把脸上的汗，眼神盯准篮筐，像一头锁定猎物、固执冲锋的小兽。
比赛最终赢了，赢得不算轻松。队员们互相击掌庆贺，簇拥着往场下走。喧闹声中，宋星潋落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护腕，眼神有些空茫。
“喂，宋星潋！”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是初中部啦啦队的一个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有些羞涩地递过来：“打得很棒！这个……给你。”
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地点从高中部僻静的连廊，换成了喧嚣散尽的球场边；递过来的东西从浅蓝色的信封，变成了一瓶普通的饮料。
宋星潋看着那瓶饮料，又看了看女生亮晶晶的、藏着期待的眼睛。球场顶灯白晃晃的光落下来，将一切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他忽然想起了宋砚冰。想起他站在暖金色夕阳里，平静地后退半步，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抱歉”。
心里那簇邪火，不知怎么，“噗”地一声，被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疲惫感淹没了。
他没有像宋砚冰那样后退，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站在原地，扯了扯汗湿的衣领，用一种介于不耐和冷淡之间的语气，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喊而有些沙哑：
“不用了，谢谢。”
说完，甚至没等对方反应，便转身，径直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留下女生举着饮料，尴尬地站在原地。
走进更衣室氤氲着热气和汗味的水汽里，宋星潋背靠着冰凉的铁质储物柜，缓缓滑坐下去。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蛰得眼角发涩。赢了比赛的亢奋感早已褪去，只剩下巨大的空虚和一阵阵钝痛，从四肢百骸弥漫上来。
他学着他的样子，拒绝了别人。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想象中的痛快或了悟，反而比被他拒绝，更加难受？
那天之后，宋星潋和周牧云那群人走得更近了。他逃掉晚自习的次数越来越多，出现在游戏厅、台球室、嘈杂小吃街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学会了熟练地弹掉烟灰（虽然依旧不怎么真抽），能面不改色地灌下半瓶啤酒，在周牧云他们开着一些粗俗玩笑时，也能跟着扯扯嘴角。
他试图用这些粗糙的、充满尘世烟火气的声响和气味，填满心底那块因为某个人的缺席而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冷的地方。
宋砚冰对此，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他忙碌于接踵而至的竞赛和越发繁重的高三课业，深夜归家时，宋星潋的房间常常已经熄灯，或是根本还没回来。两人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偶尔在早餐桌上遇见，也只是沉默地进食，气氛是一种诡异的、平衡的冰冷。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末夜晚。
宋砚冰结束了一天的竞赛集训，回到家时已近十点。父母参加朋友婚宴尚未归来，陈姨也休息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只有楼梯拐角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他走到二楼，发现宋星潋的房门底下缝隙里，透出灯光。人似乎在家。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经过宋星潋门口时，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
宋砚冰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外，走廊寂静，那细微的声音便愈发清晰。不是哭泣，更像是因为疼痛而无法自控的吸气。
几乎没有犹豫，宋砚冰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死寂后，传来宋星潋有些沙哑、强作镇定的声音：“谁？”
“我。”宋砚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响起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宋星潋出现在门后，只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有事？”宋星潋抬了抬下巴，试图维持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声线和眼底泄露的一丝痛楚出卖了他。
宋砚冰的目光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臂上，睡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腕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甚至有些发青，微微隆起，显然是刚受的伤。
“手怎么了？”宋砚冰问，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快了一分。
“没什么，打球不小心扭了下。”宋星潋想把手往后藏，却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狠狠皱起。
宋砚冰没说话，直接伸手，握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将他往房间里带了一步，同时另一只手反手关上了房门。
“你干什么……”宋星潋挣扎了一下，但宋砚冰握得很稳，目光沉静地落在他受伤的手腕上，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让他莫名地停止了反抗。
宋砚冰松开他，转身走向房间内的卫生间。宋星潋听见水流声，片刻后，他拿着一条浸透了冷水的毛巾走出来。
“坐下。”他示意书桌前的椅子。
宋星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坐下了。宋砚冰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托起他受伤的手腕，将冰冷的湿毛巾敷在红肿处。
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让宋星潋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才没哼出声。
“怎么弄的？”宋砚冰一边调整着毛巾的位置，让冷敷更均匀，一边再次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跟三中的人打野球，撞了一下。”宋星潋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他没说细节，但宋砚冰能猜到，恐怕不止是“撞了一下”那么简单。最近南城几所中学之间，因为一些球场摩擦，气氛有些紧张。
宋砚冰没再追问。他垂着眼，专注地处理着伤处。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异常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宋星潋的皮肤，带着凉意，却奇异地安抚了那火辣辣的疼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灯光柔和，将宋砚冰低垂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宋星潋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凝重。
宋星潋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小心为自己冷敷的样子，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清隽安静的侧脸。心里的空洞，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填了一角，酸酸涨涨的，让他鼻子有些发涩。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疏远，所有的故作叛逆和不在乎，在这一刻，在这沉默而专注的照料面前，土崩瓦解，不堪一击。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来看我打球？”
宋砚冰敷着毛巾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毛巾换了一面，让更冷的一面贴上去，声音平静无波：
“我说了，看情况。”
还是那个答案。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推脱。
宋星潋眼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宋砚冰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宋星潋骤然睁大的眼睛里。镜片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顶灯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怔忪的脸。宋砚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宋星潋的心上：
“星潋，别再做那些事了。”
不是指责他打架受伤，不是训斥他逃课鬼混。
而是——别再做那些事了。
那些……试图用伤害自己、放纵自己，来引起他注意，或者来对抗他那份平静疏离的事。
宋星潋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看着宋砚冰，看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某种深沉难言情绪的深潭，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失去了一些血色的唇。
原来，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他的平静不是无视，他的疏离不是冷漠。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看着。在那层完美的冰壳之下，静水流深。
手腕处的冰凉还在持续，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却仿佛被这一句轻叹和注视，悄然撬开了一丝裂缝。滚烫的、酸涩的、委屈的、还夹杂着一点点可耻希冀的洪流，奔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他所有伪装的堤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宋砚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冷敷的毛巾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又异常坚定。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那无声流淌的、终于不再冰封的静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