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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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在呻吟、撕裂。
风霁远最后的记忆，是玄天秘境崩塌时那吞噬一切的漆黑涡流，狂暴的空间之力将他赖以护身的法宝“玄光鉴”寸寸碾碎，护体真元如琉璃般脆弱。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砰！”
风霁远咳出一口鲜血，勉强睁开被血水和尘土模糊的双眼。
体内那颗本该光华流转、稳固如山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浩瀚的灵力十不存一。
更令他心悸的是，这方天地弥漫着的能量，狂暴、紊乱、充满攻击性，与他精纯平和的灵力格格不入，仿佛针扎入血肉，每一次试图吸纳或运转，都带来刺痛。
他艰难爬起身，白色道袍残破不堪，沾满灰烬。
入眼，是一片无垠的焦黑旷野。
一轮红色的血月挂在天空上，照着这一切，给这地方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脚下的大地龟裂纵横，残留着大片大片早已渗入泥土、风干发黑的暗红血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气息。
巨大的、非人形态的骸骨散落四处，形态狰狞，有的覆盖破碎的钢铁甲胄，有的烙印着奇异符文，折断的武器斜插在地，锈迹斑斑却仍透出森然寒意。
这里是哪里？战场？不，更像是……炼狱。
风霁远踉跄前行，灵力运转不畅，重伤的身体拖累着步伐，外放的神识也只能勉强支撑着警戒周围。
他取出随身的灵宝照明，心中庆幸这灵宝没有如同玄光鉴一样彻底毁坏，至少还剩下最基础的功能——照明。
他继续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焦土上摸索前进，试图寻找出口，但越走，那血腥与某种阴冷能量混合的气息越发浓重。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死寂的绝望吞没时——
一丝微弱的、近乎消逝的生命波动，如同一缕即将断裂的蛛丝，颤巍巍地探入了他外放的神识。
他听到了几声几不可闻的、幼兽般的细微呜咽。
风霁远脚步一顿，循着那丝微弱的波动，走向一片巨大的骸骨阴影之下。
骸骨之下有一个被烧灼得变形的金属碎片和残肢断臂组成的废墟角落，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近乎枯槁。
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堪堪裹身，裸露的皮肤布满青紫、暗红交错的可怕伤痕，有的深可见骨，皮肉焦黑翻卷，仿佛刚刚承受了最残酷的刑罚。
脏污的黑色短发黏在苍白如纸的小脸上，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脆弱的阴影。
小小的身体伴随着微不可察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最后力气，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
引起风霁远高度警觉的，是孩子身边散落的东西——几截断裂的箭矢，箭簇呈奇异的银白色，在腐朽环境中泛着格格不入的圣洁光晕。
而最诡异的，是孩子身下那几乎被碾平的暗紫色图案残留，线条扭曲邪恶，泛着不祥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令风霁远灵力本能排斥的、粘稠如实质的阴暗能量。
风霁远神识扫过孩子全身。
濒死，气息微弱混乱，濒临破碎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极不协调。
而这孩子似乎就是漩涡的中心，那些残留的武器能量和邪恶仪式，都指向他。
理智在尖锐地鸣响：立刻远离，卷入其中恐有大祸！
风霁远挪动双腿，正要离开，也许是随身灵宝的光与血月过于格格不入，也许是那孩子感受到了他的气息，那个濒死的孩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眸色如最深的永夜，却又亮得惊人，在灵宝光芒的照耀下，清晰地倒映出风霁远沾满尘污与血痕的脸。
那眼神里面没有仇恨和凶戾，没有对周遭地狱景象的恐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宛如初生就遭遗弃的幼兽。
他蓦地想起了初入师门时，寒潭边那跌落的、瑟瑟发抖的雏鸟。
风霁远抿了抿唇，咬了咬牙，正打算离开。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孩子轻轻抓住了他的脚，风霁远低头看去，对视，那孩子眼里的茫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猛烈的、对生的极度渴望。
时光仿佛交错，一望无际的雪地里，一个同样瘦小、浑身污泥、在冬日风雪里里蜷缩着等死的流浪儿。
那是他自己，那时候的他，在见到师尊时，或许也是这样的眼神。
可这孩子来历不明，绝非简单。
救或是不救……
风霁远闭了闭眼，挪了挪脚步，转身。
但那孩子似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他的腿，嘴里呜呜咽咽，似乎在经历极端的痛苦。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风霁远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在他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瘦小身体的瞬间——
“赤子之心易染尘，慈悲之念易被缚……你所救之人，未必能报你之恩，你所信之情，未必能承你之重。一腔善念，于己或许是可能是催命之符，于人亦可能是焚心之火。为师宁愿你心硬些，冷些，在你自身难保、前途未卜之时，贸然牵动未知因果，非智者所为，非勇者之道……”
师尊的告诫字字清晰，犹在耳畔。
就在这时，那孩子抓住了他的手，风霁远看去，那永夜般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倒影，里面盛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最终风霁远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来。
“治好便送走，不会牵扯多少因果……”风霁远喃喃自语。
怀中，那颗小小的黑色脑袋微微歪着，靠在他胸前，感受到自己被抱起来后，就失去了意识。
但手却还固执地抓着风霁远的衣服，像抓住了浊世中唯一一缕清风。
前路晦暗，归途无踪。
怀中的“累赘”轻若无物，又沉重如山。
他不知道，这轻轻的一抱，竟在这诸族并立的世界，掀起了不可预测的惊涛骇浪。
——
风霁远在这片死寂里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灰烬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簌簌”的响声，在这地方格外刺耳。
他的白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破口处露出的手腕上全是细小的伤，丹田里的金丹黯淡无光，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灵力枯竭得几乎感觉不到，经脉里那点微弱的流转，每一次都疼得他冒冷汗。
师尊给的玉佩就在腰间，可他和里面的联系弱得像要断了，费尽力气，才抓出了放在空间最外层的回春草和几颗普通的黄芽丹，以及品质更好些的养元液。
他每日靠着回春草和黄芽丹补充生机，而养元液喂给那孩子。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那轮妖异的血月亘古不变地悬在头顶，将一切都染上不祥的暗红。
巨大而扭曲的骸骨，断裂的诡异兵器，地面上凝固发黑、仿佛永远散不尽血腥味的污迹，在血月的光芒下投射出更长、更扭曲的阴影，如同无数来自深渊的巨爪，冰冷地抓挠着他的神经。
最初支撑他的那份一直走总能走出去的信念，在日复一日的几乎相同的尸骸遍地的景象下逐渐被消磨。
他曾去凶险的秘境，但从未有过这样令人窒息、令人疯狂的死寂与陌生。
“走不出了吗，不……会有生路的……”
“定然可以……我并非孑然一身，还肩负着一条性命，撑下去……”
风霁远几乎无意识地呢喃，与其说他是心善，不如说是给自己多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在偶尔休息的间隙，他会想，幸好他救了这孩子，还有个伴，否则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只会更绝望。
转机出现在某个漫漫长夜，意识模糊中，风霁远被某个东西绊倒，两人朝前重重栽去。
风霁远挣扎着爬起来，细细摸索那孩子有没有因为他的跌倒而增添新伤。
还好，没添新伤，风霁远把丹田里最后那点灵力渡了过去，像把最后一点火星递给将熄的炭，他能感受到他的灵力要油尽灯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然而，输给那孩子一点微弱的灵力后，忽然感觉到孩子沉寂的经脉中，泛起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吸力，他开始吸收周围狂暴能量中的某种东西，那气息凶戾，却成了他续命的生机。
随后，他看见孩子苍白的小脸，眉头舒展了一瞬。
像风吹过死水，起了一丝涟漪。
风霁远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小脸。
是希望！
所以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孩子脸上这细微的变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祈祷。
孩子长长的、沾着灰烬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如同沉睡的蝶蛹，在经历漫长的寒冬后，终于开始苏醒。
他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看到一张脸。
一张沾满尘土、血迹斑斑，却依旧无法掩盖其清俊轮廓的脸。
眉目如画，但唇色苍白干裂，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脸颊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凝固的血迹。
他注视着他，眼神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再无他物，像是一个人在无尽的荒漠里，终于找到了他遗失已久的、唯一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羁绊